《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7、十五岁 雷恩拿到那

　　雷恩拿到那套维护套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换零件，而是把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所有东西按照功能分类重新摆了一遍。

　　润滑剂放最上层，精密螺丝按大小分格，线缆束理直了盘好，然后把整个箱子推到阿弥面前，拉她坐下。

　　"上课。"他说。

　　阿弥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套件，困惑地眨眼："上什么课？"

　　"教你修东西。"

　　阿弥愣了一下："我会修啊，我不是天天都在修吗？"

　　雷恩伸出右手指尖，点了点她放在角落里那把用了快两年的旧扳手，柄上缠了好几层胶带防滑，是她自己缠的。

　　"你那只能叫凑合能用。接下来我教你修好。"

　　阿弥撇撇嘴，嘀咕道：“你要做雷恩老师了。”

　　但她的眼睛里亮着跃跃欲试的光。

　　第一堂课的内容是焊线。

　　雷恩拆了一截报废的线缆给她，让她练习把断口重新接起来。

　　焊接在雷恩手里的精准度是百分之百，在阿弥手里就变成了灾难现场，她的手小，焊枪对她来说偏大，握久了虎口酸，而且她控制不好温度，焊锡总是一坨一坨堆在接口上，丑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又糊了。"她把线缆举到雷恩镜头前，上面一团黑乎乎的焊渣可怜巴巴地挂在那儿。

　　雷恩看了看，伸手把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调低了温度档位，然后递回去："重来。手稳一点。"

　　阿弥咬牙重来，这次焊锡少了一些，但焊点还是歪的。

　　她沮丧地扁着嘴。

　　雷恩忽然把她握着焊枪的那只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机械手指很凉，指节间带着精密的弧度，恰好能包住她的小拳头。

　　他引着她的手慢慢移动到线缆断口处，带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把焊锡熔开、铺平、成型。

　　"这个角度，这个速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电流的细微嗡鸣，"记住手的感觉。"

　　阿弥被他攥着手，整个人僵了一瞬。

　　雷恩的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那种又凉又硬的触感和他放轻了力道之后微妙的柔软感混在一起，让她耳朵尖又开始冒热气了。

　　她低头盯着正在成型的焊点，咬着嘴唇没吭声。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全靠周围好心人接济，过去她像个野蛮生长的小狼崽子在棚户区跌跌撞撞长大，为了拾荒认清垃圾堆里金属垃圾的用处，稀里糊涂的学着识了一些字，又学着拆分线缆，没人真的像老师一样教她。

　　甚至可以说，像个和蔼慈爱的长辈。

　　那个焊点最后成型得漂亮极了，饱满圆润，光泽均匀。

　　雷恩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这个感觉了吗？"

　　阿弥把那只焊好的线缆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这感觉好新奇，亲手焊接好一根线缆而不是胡乱拆开。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小声说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她反复练了二十多次焊线，最后练出来的焊点虽然比不上雷恩示范的水平一半，但起码不再一坨一坨了。

　　她把最后焊好的那根线拿给他看的时候，雷恩的镜头闪了一下："合格。"

　　阿弥举着那根线，笑得像捡到了整座垃圾山。

　　从那天起，阿弥的生活每天多了一项必修课。

　　雷恩教她识别不同型号的电路板、判断电容是否鼓包、用万用表测通断，还教她用最基础的材料做简易稳压器。

　　阿弥学得飞快，她本来就有天赋，在垃圾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零件的手感比谁都熟。

　　雷恩把系统性的知识框架给她搭起来之后，她从前那些碎片化的经验一下子全串上了，进步神速。

　　三个月后，她已经能独立更换小型家用电器的控制板了。

　　棚户区里有人家烧了煮食炉，抱过来给她看，她拆开检查了十分钟，换了两个坏掉的电容，通上电一试，好了。

　　那人乐得给了她，阿弥攥着营养剂跑回棚屋，举到雷恩面前晃。

　　"你看！我自己赚的！"

　　雷恩看了看那一小管营养剂，在系统里核对了阿弥的营养缺口，确认这一小管营养剂能补充她一周的维生素摄入，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阿弥把他的反应当成了夸奖，美滋滋地把营养剂收好，又凑过去问他："下次你教我修什么？"

　　"机械臂的关节校准。"雷恩说。

　　阿弥掰着手指头："焊线会了，电路板会看了，电容会换了，电机拆过两个了……关节校准是不是很难？"

　　"不难。"雷恩顿了顿，"只是需要力气的控制。你手上的力道还不够精确。"

　　阿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小手，指节上还带着不少老茧，皱了皱鼻子。

　　她确实是个小孩子，手上的力气控制还做不到雷恩那种分毫不差的精度。

　　但她不打算认输。

　　"那等我再大一点。"她把手攥成拳头，认真地说，"等我再长两岁，肯定行。"

　　雷恩看着她握紧的小拳头，镜头的光线柔和了几分："起码要八岁。"

　　“八岁就八岁！”阿弥举着小拳头，志气满满。

　　时间就在焊锡的烟气里一点一点流过。

　　阿弥从十一岁长到十三岁，从十三岁又过了两个冬夏，渐渐到了十五岁。

　　她的个子窜得比之前更快了，头发虽然还是偏黄但总算有了些光泽，脸上彻底没了刚被捡回来时那种营养不良的菜色。

　　雷恩计算过，她的身高增长曲线现在已经恢复到正常标准的下限值，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她的修理工手艺也在棚户区小有名气。

　　开始是左邻右舍拿些小东西来找她，后来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棚户区的东片，连阿财叔偶尔搞不定的疑难杂症都来问她。

　　阿弥收费很低，多数时候一枚星币或者一小管营养剂就能换她出手，但积少成多，她慢慢攒下了属于自己的小积蓄。

　　她有一个专门存放星币的小罐子，小罐子快攒满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那天她拉着雷恩跑到阿财叔的摊位上，指着他货架最上层一盒保存完好的关节传动组件，转头对雷恩说："你那个右肩关节转了半年了总有摩擦声，我听过，那个轴承快不行了。这盒是标准件，应该能用在你身上。"

　　雷恩的镜头扫过那盒组件，识别出型号和参数：通用型，适配他右肩关节的规格，虽然不是原装但有八成契合度。

　　他看了看价格标签，又看了看阿弥兜里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你攒的钱……"他说。

　　"就是给你攒的呀。"阿弥一脸理所当然，踮着脚把布袋递给阿财叔，"换那盒。"

　　阿财叔接过钱袋掂了掂，咧嘴笑了："小丫头够疼你家这铁疙瘩的。"他把那盒组件递下来，阿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发出轻响。

　　她转过身仰头看向雷恩，阳光下她脸上的笑容耀眼得像一片崭新焊点上的光泽。

　　"走，回家给你换上！"

　　雷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那盒比自己手臂还长的组件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脚下的破烂小路上溅起薄薄的水花。

　　他的系统日志里又跳出一条记录，这次他没去看标签，直接归档了。

　　他加快一步跟上去，伸手从她怀里接过了那盒组件。

　　分量对他来说轻若无物。

　　"我来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