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8、十五岁 那盒关节组

　　那盒关节组件在阿弥手里跟宝贝似的捧了一路。

　　回到棚屋里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整套完整的金属关节，镀层磨损了但结构完好，转动间隙几乎没有。

　　"比我想的还要好。"阿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轴承，滑得几乎没有阻力。

　　雷恩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右臂自然垂着，等着她动手。

　　阿弥拿起工具，又放下，抬头犹豫了一下："这个……我没拆过这么大的关节。"

　　"没关系，我教你。"

　　阿弥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右肩的位置，开始拆他外层装甲板的那几颗螺丝。

　　这次她的手很稳，一圈一圈把螺丝拧下来，卸掉旧装甲之后露出来的关节暴露在空气中。

　　他右肩轴承的磨损确实很厉害了，转动的时候能听到细碎的金属粉屑摩擦声，像一把钝刀子刮锈铁。

　　"你看，"雷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抬起右臂到某个角度，"拧这四颗主固定螺栓，先松对角线的两颗，再松剩下的。"

　　阿弥按他说的去做，把旧的关节组件整个卸下来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新组件举起来，对着安装位比对了一下角度，卡槽吻合，刻度线对齐，一切都正好。

　　"从这个角度推进去，"雷恩说，"慢一点。"

　　阿弥双手捧着那盒金属件，一点一点往里送。

　　咔的一声到位，她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上固定螺栓。

　　她个子矮，够他肩膀的时候得踮脚，拧螺栓的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拧太紧把他肩甲拧裂了。

　　全部装好之后，上了一些润滑剂，她把外层装甲盖回去，拧上螺丝，退后两步。

　　雷恩活动了一下右肩。

　　新关节运转的声音干净清脆，没有任何摩擦杂音，转动范围比之前大了将近二十度，流畅得像刚出厂。

　　阿弥盯着他那只重新装好的肩膀，开心得在原地蹦了一下："好了！一点都不响了！"

　　雷恩转了转肩关节，镜头里的光柔和了。

　　他右臂抬起来，伸向阿弥，手掌在她头顶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现在的动作已经灵活到能做这种精准的轻触，力道刚刚好，不会弄疼她。

　　"修得很好。"他说。

　　阿弥被他碰得缩了缩脖子，低头假装收拾地上的旧零件，耳朵红红的："本来就是给你换的，当然要修好嘛。"

　　从那天起，阿弥修东西的动力更足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接更多的活，邻居们发现她手艺确实不错，什么坏机器都能摸一摸就说出毛病在哪，价格还便宜，一传十十传百，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阿弥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赚到的物资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吃饭用，另一份存起来，专门给雷恩买零件。

　　雷恩发现了这件事。

　　他每天盯着阿弥的物资进出，系统日志里多了好几条跟她储蓄有关的记录。

　　他算过，阿弥存下来的那部分物资如果换算成标准货币，够她每个月多吃好几顿营养膏。

　　但她没吃。

　　阿弥快十六岁这年，她的存钱罐里已经攒出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头一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爬起来拉着雷恩往外跑，直奔阿财叔的摊位。

　　她早就看上了货架最里面那根被阿财叔擦得锃亮的机械臂。

　　那是一条完整的右臂替换件，型号比她给雷恩换的那套肩关节组件还高一个档次，外层装甲磨损极小，关节处全密封设计，灵巧度和负载力都比雷恩现在那条拼凑出来的强了不知道多少。

　　"这条多少钱？"阿弥踮着脚，手指着那条机械臂，语气里带着一股买东西才有的笃定。

　　阿财叔眯着他那只二手义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雷恩。

　　雷恩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沉默地俯视着货架上的那条手臂，镜头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丫头，这条可不便宜，"阿财叔摸了摸下巴，"比上次那盒关节贵了三倍不止。"

　　阿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拉开绳口倒在摊面上。

　　里面叮叮当当滚出一堆零碎：高级润滑剂、电池、完整的旧马达、几片保存完好的控制芯片，还有一小袋她替人修东西攒下来的星币。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阿财叔面前，抬头看着他："这些够不够？"

　　阿财叔低头扫了扫那堆东西，啧了一声。

　　他做废品生意这么多年，清楚眼前这堆东西的价值：那些润滑剂和马达虽然零散但能卖出价，星币在下城区永远是硬通货。

　　真算下来确实够那条机械臂的价了，甚至还多了一点。

　　那条机械臂虽然型号高端，但其实在下城区是滞销货，下城区很少有人会舍得买高级机器人，即便个别有人会买淘汰的二手货，也不会舍得花这么多钱维修原件。

　　"你倒是会攒。"阿财叔把那条机械臂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阿弥。

　　她两只手接住，沉甸甸的，但她抱得很稳，脸上表情认真极了，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把那条新机械臂抱回棚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向雷恩。

　　雷恩还站在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样，但镜头里的光亮度微微提高了。

　　"换吧，"阿弥拍拍那条手臂，"你那条旧的我帮你拆过好几次了，里面线缆换了两回，接口焊了四遍，骨架都磨薄了。这条我观察很久了，参数比你原来的更合适，而且它的接线口跟你身体里那个规格完全一样——"

　　雷恩走过去，在她面前扶着膝盖弯下腰。他的身高弯腰下来之后和阿弥平齐，镜头和她视线相对。

　　"你知道这条手臂的价格够你吃大半年饭么？"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弥愣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偏过头去看着那条机械臂，小声嘟囔："可是你又能再厉害一点啊。我自己会修东西了，我饿不着。你被我捡回来了，我修好了你，还教我这么多，你变得更厉害了我才能更放心出去赚钱嘛。"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那半截话含在嘴里含糊成一团。

　　但她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固执得一眼就看出来了。

　　雷恩在她面前安静了好几秒。

　　他的系统日志里涌进来一条极长的数据记录，标签栏的东西多得快要溢出字段限制。

　　他索性没看，把整条记录打包归档，备注了一个词：阿弥。

　　然后他站起来，右手伸向桌上那条新机械臂，指尖拂过外层光洁的装甲面，感受着那久违的重金属质感。

　　"你帮我装。"他说。

　　阿弥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得，像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