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6、十一岁 又过了大半

　　又过了大半年，金属雨从稀稀拉拉的秋季模式变成了更绵密持久的冬雨。

　　悬浮城的垃圾倾倒量在冬天会增加，大概是上层人类清理库存的习惯，对下城区的人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废料多了，能翻到好东西的概率也跟着涨。

　　阿弥快十一岁了。

　　她的个头窜了一截，现在已经到雷恩胸口偏下一点的位置，虽然还是瘦，但脸上多了点肉，不再像从前那样干巴巴的只剩一双大眼睛。

　　雷恩把她的食物膏配给规划成了精确的每日摄入量，多出来的那份用他从垃圾堆里翻到的保温盒存着，保证她每天都能吃上三顿。

　　雷恩很厉害，每次都能从垃圾场发现一些有用的零件拿去换钱买营养素。

　　阿弥对此抱怨过几次，说雷恩像管家婆，但每次雷恩把复配的营养素递到她手上时，她又乖乖吃完了。

　　他们的棚屋也变了样。

　　雷恩这段时间修复的重点除了自身的机体，还包括居住环境。

　　他从垃圾场深处拖回来几块相对完整的隔热板，用他那双日渐灵活的机械手切割成合适的大小，铺在棚顶的防水布下面。

　　又找到一卷工业用的密封胶条，把墙壁上所有的缝隙都仔仔细细填了一遍。

　　现在外面下金属雨的时候，棚屋里几乎不漏水了，温度和湿度都比以前稳定了很多。

　　他还从垃圾场里东拼西凑装了一盏旧照明灯，发光芯片是他从垃圾场某个报废的保姆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

　　那个机器人已经废弃很久了，型号很古早，好在里面那个发光芯片还能用。

　　他把灯挂在棚屋正中间，每天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昏黄的光铺满整个小空间，阿弥坐在光底下翻她的零件，影子拉得很长，有种安静而温暖的踏实感。

　　这天冬雨下得格外大，哗啦啦砸在棚顶上，比平时吵得多。

　　阿弥今天没出门，窝在角落里看雷恩修理一块他捡回来的感应器，手撑着下巴，看得入神。

　　雷恩的手指比以前灵巧多了，那些精细的电路在他指尖翻飞，剥线、焊接、校准，每个动作精准流畅。

　　"雷恩，"阿弥忽然出声，"你以前在悬浮城那边，是干什么的呀？"

　　雷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焊接："我是战斗型。"

　　"我知道战斗型，"阿米往前凑了凑，"那你打过仗吗？"

　　雷恩沉默了几秒。

　　他的数据库里存储着大量被标注为"机密"且绝大部分已损坏的战场记录，还有一些备注上的星球相当遥远。

　　他调出其中一段相对完整的片段：画面是俯瞰视角，大量光点在城市废墟间交错移动，红色的代表友军，蓝色的代表敌军，他在其中穿行，速度极快，每一次接战都精准高效。

　　那是他还能以"RX-7"这个编号被认可的时候。

　　"打过。"他的回答很简短。

　　阿米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只正在焊接的手上。

　　那只手和她刚捡到他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每一根指节都转不动，现在关节处打磨得锃亮，活动自如，甚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近似于"优雅"的流畅感。

　　"那你以前……厉害吗？"

　　雷恩想了想。

　　从纯粹的性能指标上来说，他在当期所有服役的R系列机体中综合评分排在前三。

　　这个数据可以回答她的问题。

　　"还行。"他说。

　　阿弥撇撇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行算什么嘛。"

　　雷恩的镜头转了转，对准她。

　　他的发声模块里冒出一句平平的话："如果打分，十分制，大概九分。"

　　阿弥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

　　九分。

　　她小脑袋里飞速换算了一下，大毛那些人在她心里大概是一分半，阿财叔的二手义眼是两分，她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能修的机器顶多三分，而雷恩说他以前九分。

　　"那你现在几分？"

　　雷恩手里的焊接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七拼八凑、颜色各异、接缝处还露着焊疤的机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阿弥愣了愣，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雷恩的面甲两侧，迫使他那只镜头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三分也够了。"她盯着他镜头里那点微光，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字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九分。"

　　雷恩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涌入了大量的冗余计算请求，几乎要把那块民用芯片的带宽占满。

　　他找不到合适的逻辑处理方案来回应这句话，发声模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只冒出来一个干巴巴的："……我"

　　阿弥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松开手退回去，自己先笑出了声："雷恩你卡壳啦？"

　　雷恩把焊接工具放下，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检查了一下密封条有没有被冬雨冲开。

　　他的背影对着阿米，机械臂伸出去按了按门框边缘的胶条，动作很稳。

　　"明天雨会停。"他说。

　　阿弥在背后嘟囔："转移话题。"

　　雷恩没有否认。

　　那天夜里雨确实停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亮，冬雨洗过的空气虽然还带着金属粉尘的味道，但比平时清爽不少。

　　雷恩一早出门去垃圾场，阿弥说要补觉赖在铺上不肯起来。

　　他一个人走在湿漉漉的垃圾堆之间，步履稳健。

　　他的扫描系统在持续运转，搜寻着任何有可能适配的零件。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传感器忽然捕捉到一抹不一样的光谱反射，在C7区边缘一处塌陷的废料堆底下，压着一个完好的密封箱。

　　雷恩走近，弯腰徒手清理压在上面的废料。

　　那只密封箱体积不大，表面涂层保存得相当完好，防水防锈的工业级包装，上面印着模糊的标识："R系列专用维护套件·第三批次瑕疵件"。

　　他把箱子搬出来，开启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小隔间：传动润滑剂、精密螺丝组、导热硅脂片、标准线缆束、备用光学镜头盖——以及最底层那个隔间里，放着一片比阿弥之前捡到的那块逻辑处理片先进了不知道多少个世代的核心升级芯片，虽然都是瑕疵品，有点小问题，但是雷恩自信能修好，肯定比之前那些快报废的零件好用不少。

　　雷恩盯着那片芯片，镜头的光微微收缩。

　　他坐在废料堆旁边，把那个密封箱放在腿上，安静地思考了很久。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斑驳的装甲表面，把那身七拼八凑的颜色照得暖融融的。

　　最终他合上箱盖，抱起来，踏上了回棚屋的路。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推开棚屋门的时候，阿弥正迷迷糊糊从铺上坐起来揉眼睛。

　　看见他抱回来一个干净的密封箱，她一下子清醒了，跳起来蹦过来扒着箱沿往里瞅。

　　"哇，好整齐！"她看见里面规整的维护套件，眼睛亮晶晶的，"这下你又能好好升级了！"

　　雷恩把箱子放在地上，弯腰从里面取出那片核心升级芯片。

　　他捏着芯片边缘，把它递到阿弥面前。

　　"你来帮我装。"他说。

　　阿弥愣住了："我？我不行的，这个这么高级——"

　　"你行。"

　　他的镜头稳稳对着她，声音平稳而笃定。

　　阿弥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片闪着暗光的芯片，又抬头看看他那身拼凑起来的装甲，想起第一次捡到他时他动都动不了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从他掌心取走了那片芯片。

　　"那你教我怎么装。"她的声音有点哑。

　　雷恩背过身去，掀开后颈处的装甲盖板，露出安装插槽："对准这里，然后平推进去。"

　　阿弥踮着脚，小手稳稳捏着那片芯片，对准槽口，一点一点往里推。

　　咔嗒一声轻响，芯片卡入了位置。

　　雷恩的镜头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片刻后雷恩的镜头亮起，亮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那层蒙了很久的微尘感彻底消失了，瞳孔聚焦处清晰得像一颗坠落的星。

　　他的发声系统输出了一句没有杂音清朗的话：

　　"升级完成。核心算力恢复到原装水平的78%。"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阿弥。

　　小姑娘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却高高翘着，那副又哭又笑的表情在棚屋昏黄的灯光下生动得像一捧刚冒出来的春草。

　　雷恩伸手，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那一丁点没忍住的泪花。

　　"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冬雨停歇后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