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3、缝缝补补又三年 小女孩蹲在

　　小女孩蹲在RX-7旁边开始研究怎么把那片逻辑处理片装上去。

　　她把芯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近他那条不能活动的机械臂肩膀关节末端，观察接口的位置。

　　安装槽在他的肩甲内侧，得把那块装甲板掀开才够得着。

　　她踮起脚，小手够得费劲，试了好几次指尖都差一截，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就在这时，RX-7的机械臂慢慢抬起来，指尖精准地勾住那片芯片的边缘，然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把焊脚那头对准她够不着的那个槽口。

　　他做了个"递"的动作。

　　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握紧芯片，但这次按照他调整好的角度，手臂伸直，踮脚——"咔"一声轻响，芯片滑入了安装槽。

　　"成了！"她欢呼一声，连忙退后半步，紧张地盯着他的镜头。

　　RX-7的核心处理器里，新的芯片接入系统的一瞬间，涌入了大量冗余数据。

　　那是一块民用级别的旧型号逻辑片，带宽只有原装军用片的千分之一，延迟高得吓人，数据校验频频报错。

　　但他的基础系统还是拼尽全力在运行，把能用的那部分算力用到了极致。

　　镜头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亮。

　　他听见自己的发声模块传来电流滋滋的声音。

　　那个模块原本是为了战场指令通讯配置的，输出功率极高，现在被这块民用芯片勉强驱动着，像一辆跑车被装上自行车的链条。

　　"……滋……嗞……"

　　小女孩凑近了，眼睛瞪得溜圆。

　　"……你……好。"

　　两个字，模糊得几乎散在空气里，音调也不准，像是铁皮摩擦出的粗糙噪音。

　　但小女孩听清了。

　　她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蹲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突然间做了个让RX-7逻辑系统差点过载的举动——

　　她伸出双手，捧住他那只还算完好的金属手掌，额头轻轻抵在上面。

　　"铁皮先生你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跟我说话了。"

　　RX-7的镜头闪烁的频率高得不像正常运作。

　　他的发声模块又努力震颤了几次，最终憋出来几个字："我的……名……字。"

　　"你没有名字吗？"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那我得给你起一个。铁皮先生是外号，每个机器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对不对？"

　　RX-7没有回答。

　　在精英序列里，他只有编号，RX-7。

　　那不是名字。

　　小女孩皱着小脸想了半天，目光在他破烂的装甲上游移。

　　她看见他颈侧一处隐蔽的位置，被划痕覆盖下隐隐约约有一行极细的刻字。

　　她凑近去仔细辨认，用手抹了抹那层锈迹，露出几个模糊的字母。

　　"雷……"她艰难地拼读，"雷……恩？"

　　RX-7内部数据库检索了一下，那段刻字原本是生产批次编号："R-EN 7"。

　　但"雷恩"这两个音节在人类语言里对应着名字。

　　"雷恩，"她念了一遍，觉得顺口极了，"你就叫雷恩好不好？"

　　镜头闪了一下。

　　她高兴地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雷恩！"

　　她那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在棚屋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子，把攒了好几天的旧零件翻出来分类整理。

　　雷恩靠墙坐着，发声模块还在断断续续地试运行，偶尔蹦出一个字来，她就回头冲他笑。

　　"……饿。"他忽然说。

　　小女孩愣住："机器人也会饿吗？"

　　"……能……量。"

　　她恍然大悟，连忙从角落里翻出那半罐用旧电池改装的充电器——说是充电器，其实就是电线绑在几块基本报废的储能块上，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她笨手笨脚地把电线夹子往他后背的充电口上夹，手指捏着裸露的铜线，被微弱的电流蜇了一下，嘶地缩手。

　　"别夹那里，"雷恩的发声模块慢吞吞地吐字，"……接口在……左……侧。"

　　她一愣，低头看向他左侧腰线位置，果然有个不起眼的翻盖。

　　她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因为那地方被一片变形的装甲板盖住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层铁皮，里面露出的充电接口干净得像刚出厂一样。

　　她呆住了。

　　"你身上……原来有这么多秘密啊。"

　　雷恩的镜头暗淡了一瞬，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说："……以前是……战斗型。"

　　"战斗型？"小女孩歪着头，"那你会打架吗？"

　　"……会。"

　　"好厉害！"她由衷地赞叹，"你会打架，还会说话，还会自己认芯片……雷恩你比我厉害多了。"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条唯一的可活动机械臂慢慢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停了停，然后极轻地落在她头顶，像一片羽毛的重量。

　　他从数据库里调出一个词语，在发声模块里打磨了许久才送出来：

　　"……你……更……厉害。"

　　小女孩被他突然的动作定住了，头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片刻后她缩了缩脖子，从没有人夸过她，她低着头把充电线往他接口里塞，嘴里嘟嘟囔囔："你手好凉……等我存够钱给你换个好一点的导热垫……"

　　那天傍晚，她破例多花了小半管食物膏，从阿财叔那里换了一小块保存得还算完好的软质导热垫。

　　回到棚屋里，她举着那片巴掌大的垫子，对着他腿关节的散热口比划了半天，最后指挥他："你把腿伸过来一点。"

　　雷恩笨拙地照做了。

　　金属摩擦声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她把导热垫仔细贴上去，又用几截细铁丝固定住，然后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好了！这样你就不那么冷了。"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上那块半歪不歪固定得相当潦草的导热垫，核心处理器里又跳出了那条熟悉的错误记录。

　　他沉默地把它归档，然后在同一行后面加了一行标注：

　　『记录：情感模拟模块数据异常持续。标签：‘被关心'。置信度：9%。』

　　他的发声模块忽然自动输出了一句话，未经任何逻辑审核就跳了出来：

　　"……暖和。"

　　小女孩听见这两个字，弯着眼睛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