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2、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小女孩张开

　　小女孩张开的双臂还在发抖，却固执得像一株扎进钢铁缝隙里的野草。

　　护卫队长的枪口抬了起来，瞄准她的肩膀，启动标准驱离程序，非致命。

　　RX-7动了。

　　变形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仅能活动的那条机械臂猛然抬起，掌心朝外。

　　金属指节因磨损而参差不齐，腕部连接处的线缆裸露在外，断口处噼啪跳着微弱的电弧。

　　但那只手掌精准地以某种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挡住了小女孩面前不到三厘米的位置。

　　掌心正中央，橡胶弹在装甲上裂开，光学镜后暗红色的信号灯亮了一瞬。

　　护卫队长的枪口顿住。

　　面罩下的电子眼急速闪烁，似乎在进行某种紧急比对。

　　然后他猛地收枪，后退半步。

　　"序列号中断，无法识别。"他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停顿，"……指令覆盖？"

　　其余三名队员也随之后撤，武器下压，形成了一个撤退的姿态。

　　RX-7的掌心缓缓合拢，光学镜后那抹暗红熄灭。

　　他的机械臂再次无力地垂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砸在泥地上。

　　仿佛刚才的短暂亮起只是一次线路短路造成的意外。

　　小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面对护卫队，肩膀绷得笔直。

　　护卫队长站在原地，似乎在接收指令。

　　片刻后，他收起武器，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序列号中断，目标无需回收。"然后带着小队转身离开，金属靴声渐渐远去。

　　棚屋重新暗下来。

　　小女孩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小手按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得飞快。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扭头看向墙角那堆破铜烂铁。

　　他安静地靠着墙，镜头里的微光比之前更暗了些，几乎要熄灭。

　　她爬过去，伸手摸他的面甲。

　　指尖感受到的依旧是冰凉的金属。

　　"铁皮先生，"她凑近他仅存的那只光学镜头，小声说，"刚才……是你吗？"

　　镜头闪烁了两下。

　　很微弱，但确实是在闪烁。

　　像有人在用摩斯密码回答她，虽然她完全看不懂。

　　小女孩愣了一下，鼻尖突然一酸。

　　她把脸埋进他肩甲处一块相对完整的金属板上，闷闷地说："你不能动对不对。你刚才保护我了对不对。"

　　镜头又闪了闪。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抹了把眼睛。

　　脸上的泥痕被泪水冲出了两道干净的小沟，露出一小片原本的肤色。

　　"那我就更要修好你了。"她站起来，叉着腰，对着眼前这堆比她自己还高一截的破烂机器人宣布，"你等着，我去找阿财叔换点能量条回来，我记得他那里有一盒存货。"

　　她抓起防雨布披在身上，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角落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披在他身上。

　　"别进灰。"她拍了拍他胳膊上的装甲，像拍一只听话的小狗。

　　然后她跑了出去。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垃圾场里时不时传来的翻捡声。

　　RX-7靠在墙上，系统日志里跳出一行新的记录：

　　『记录：情感模拟模块（已损坏）——数据流重组尝试……』

　　『记录：成功识别情绪标签——‘温暖'。置信度：4%。』

　　他沉默地计算着这个极低的概率，然后决定把它留在日志里，不删。

　　阿财叔是棚户区资历最老的废品贩子，摊位设在垃圾场东边一处搭了顶棚的空地上，各种零件按种类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的左眼窝装着一只二手义眼，偶尔会闪着不稳定的蓝光，据他说是便宜货的通病。

　　小女孩用两个完整的减震弹簧加半截光纤线，从阿财叔手里换到了一小管最便宜的能量条。

　　这种能量条质量极差，焊接强度只有标准品的六成不到，但对她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收获了。

　　"阿财叔，"她把能量条小心翼翼塞进兜里，又问，"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很小的、亮晶晶的圆片？"

　　"芯片？"阿财叔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那可金贵，你拿什么换？"

　　"我帮你搬三天货。"她立刻回答，眼睛里亮晶晶的。

　　阿财叔瞧着她瘦巴巴的小身板，嗤笑一声："你？搬货？风一吹就倒了。"

　　"我可以。"她挺了挺胸脯，"我力气很大的，你上次那台碎料机太重卡住了，还是我帮你撬开的轮子。"

　　阿财叔想了想，从摊位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几片型号各异看着就很旧的芯片。"挑一个，但只准拿一片。搬完货再来，我再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小女孩趴在铁皮盒边，像挑糖果一样认真翻拣。

　　她那沾着油污的小手指在一排芯片上划过，最后停在一片边缘有轻微烧灼痕迹的片上，上面印着一串模糊的编号。

　　"这个。"她笃定地说。

　　阿财叔瞥了一眼编号，挑了挑眉："这是逻辑处理片，要这个干嘛？你那个铁疙瘩难道还能重新写脑子不成？"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它的接口形状和其他片都不一样，看起来比较厉害。"

　　阿财叔没再多问，挥挥手让她拿走。

　　她抱着芯片和焊条跑回棚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金属雨又开始下，稀稀拉拉的，打在棚顶的防水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她把所有东西在角落里摆好，然后蹲到RX-7面前。

　　"能量条有了，芯片也有了。"她掰着手指头，"但是怎么焊上去呢……我得去找找有没有人能接电……"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难度很大。

　　她只有九岁，她知道怎么给破损的关节抹防锈油，知道怎么拧紧松脱的螺丝，知道哪些电线皮剥掉之后还能用。

　　但真正动能量枪接电路这种事，她还没干过。

　　她蹲在那里，愁眉苦脸地盯着他，小脸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RX-7那条仅能缓慢移动的机械臂，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缓缓抬起来，动作极其笨拙，仿佛每一寸移动都在对抗全身的僵硬。

　　他的手指伸向她掌心里那片烧灼过的芯片，停住，然后轻轻敲了敲。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把芯片翻了个面，发现背面焊脚旁边，有一行极细的激光刻字："R系列标准适配接口，兼容XK-7型处理基座。"

　　她霍地抬头，看向他那只还悬在空中的机械手。

　　"你……你知道这个芯片能用？"

　　镜头闪了一下。

　　"你能看懂字？"

　　闪了两下。

　　小女孩张大了嘴巴，片刻后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他那条僵硬的手臂："铁皮先生你原来这么聪明的吗！"

　　RX-7被她拽得差点歪倒，镜头疯狂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平衡计算。

　　系统日志里又跳出一条记录：

　　『记录：情感标签——'窘迫'。置信度：7%。本次波动超过正常阈值。建议检修情感模拟模块。』

　　他的核心处理器把"建议检修"四个字反复算了三遍，最终判定为伪命题。

　　情感模拟模块的损坏状态是物理性的，没有替换零件，根本修不了。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以后可能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