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4、保镖 小女孩的名

　　小女孩的名字叫阿弥。

　　她其实有全名，写在父母留给她的那块旧手环内侧，但太久没人叫过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棚户区里的孩子都叫她阿弥或者小弥，她也习惯了这个称呼。

　　雷恩知道这个名字以后的第三分钟，就在系统日志里把它设置成了最高优先级关键词。

　　接下来几天，雷恩的状态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块逻辑处理片虽然老旧，但足够支撑他的基本认知模块和发声系统运作。

　　他的发声越来越流畅，从最初的单字蹦，慢慢能说出完整的短句。

　　虽然音色还带着粗糙的电流杂音，听起来像个砂纸打磨过度的老式收音机，但阿米每次听见都高兴得不行。

　　这天早上，阿米照例出门去垃圾场翻找。

　　她出门前照例拍了拍雷恩的膝盖："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雷恩靠在墙角的姿势没变，但镜头跟着她的身影转了转，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外面。

　　棚屋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雷恩拔掉那个简易的能量输送器，开始活动他的关节。

　　用那块民用芯片驱动精英战斗型机体的动力系统，就像用一根火柴点一座锅炉。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闲置很久的腿部关节发出断续的吱嘎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靠在墙边喘了很久——不是真需要喘气，是系统在散热，能源消耗太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行头"：左臂大半截没了，右臂还能勉强活动但指节弯曲度不到百分之三十，躯干装甲变形多处，线缆外露，两条腿有一条腿的膝盖传动轴坏死了一半，走路一瘸一拐。

　　一位前精英战斗单位的顶尖战力，此刻的移动速度约等于一只瘸腿的机械蜗牛。

　　但他坚持站起来了。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一瘸一拐地挪到阿米堆放零件的角落，镜头扫描那些散落的零件。

　　大部分都是废品，真正的废品。

　　但有一小截传动轴，阿弥之前说不知道这是用来修什么的，她放在那里等着之后研究。

　　雷恩用了三秒钟计算出这截传动轴的转动系数，又花了两秒钟判断它的更换方式。

　　他弯腰去捡那截传动轴。

　　弯腰这个动作让他腰部的传动轴发出了剧烈抗议，嘎吱一声响，他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他伸出去的手指抖得厉害，但还是把那截传动轴捏起来了。

　　他直起身，慢慢挪回原位，靠墙坐下。

　　然后拿起阿弥放在角落的那把小型通用扳手，扳手对她来说有点大，她通常得用两只手才能握稳。

　　雷恩开始拆自己腿部那根坏死的传动轴。

　　精细度不够。

　　他的指关节僵硬得像冻住的树枝。

　　他拆一根螺丝用了五分钟，中间掉了两次，捡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差点又掉一次。

　　但最后他还是把那根坏死的传动轴拆了下来，把完好的传动轴换上去试了试角度，又把螺丝一颗颗拧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他镜头里映出的外面天色已经亮透了。

　　阿弥快回来了。

　　雷恩把那把扳手放回原位，给自己插上能量供给器，然后维持着靠墙的姿势没动。

　　阿弥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小捆光纤线，脸上又蹭了一道黑。

　　她掀开门帘进来，把光纤线往地上一放，弯腰脱她那块大防雨布，嘴里念叨着："今天没什么好东西……垃圾场的分拣机器人换班，好东西都被抢光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雷恩，然后顿住。

　　雷恩靠在墙角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瘫着，像一堆废铁。

　　但他的左腿膝盖那里，那一截她之前死活拧不动的关节，现在微微弯曲了一个小角度。

　　他以前只能直愣愣地戳着那条腿，从来没弯过。

　　阿弥愣住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凑近看那截膝盖关节。

　　坏死的半个传动轴换过了，虽然不怎么适配，但确实起到了支撑作用。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膝头，关节顺滑地回弹了一点弧度。

　　"雷恩！"她抬头看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自己修好的？"

　　他的镜头闪了闪："……试了试。"

　　阿弥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原地蹦了起来。

　　她手舞足蹈地在狭小的棚屋里转了两圈，差点踢翻她堆好的零件盒子，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她的身高只能抱住他的颈侧。

　　"雷恩你会自己修自己了！那以后是不是什么都会了！"

　　雷恩被她一扑，本就不稳的坐姿直接歪向一边，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撞得镜头闪烁了几下，发声模块里滋啦滋啦半天，才憋出一句："……轻……点。"

　　阿弥连忙松开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他歪倒一半的狼狈样子，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雷恩维持着歪倒的姿势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那条能动的右臂慢慢伸出去，极轻地把阿米因为刚才蹦跳而蹭歪了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冰凉的金属指尖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动作精确且耐心，像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阿弥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蹲在原地，整张脸埋在膝盖里，半天没吭声，她有点想她的爸爸妈妈了，如果她爸爸妈妈还活着，应该也会这样吧，她想。

　　雷恩收回手，靠回墙上。

　　他那只手掌在收回的过程中微微蜷了蜷指节，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他一整个上午积攒的全部能量。

　　系统日志里弹出新的记录：

　　『记录：动作完成。目标：整理人类幼体发型。任务评级：成功。』

　　他想了想，又在末尾补了一行：

　　『记录：情感标签——'满意'。置信度：13%。此项数据异常持续扩大。建议停机检修。』

　　他把"建议停机检修"删了，然后闭上了镜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雷恩的活动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自己修的那截膝盖帮了大忙，虽然走起来还是一瘸一拐，但起码能站住了。

　　他每天趁阿弥出门的时候偷偷练习移动，从最开始挪三步就得歇五分钟，到后来可以在棚屋里慢慢溜达一圈，已经能适应腿上的劣质零件了。

　　阿弥很快发现了，因为有一天她中午回来拿忘带的工具，掀开门帘就看见雷恩正站在她的零件堆前面，弯腰把几块弯折的铁皮一片片压平。

　　动作那个认真劲儿，跟车间里的装配机器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

　　雷恩手里还捏着半片铁皮，镜头闪了闪，发声模块发出一句明显被电流干扰过的："……你……回来早了。"

　　阿弥愣了一秒，然后叉着腰笑出声："雷恩，你还会趁我不在家偷偷干活啊？"

　　雷恩把铁皮放回原位，很有风度地慢慢坐回他墙角的固定位置，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从那天起，阿弥不再把雷恩当成需要被照顾的"伤员"了。

　　她每天出门翻垃圾之前会把一些重活留给他：让她搬不动的废铁块、需要用力拧的螺丝头、还有那些她够不着的高处架子。

　　雷恩一瘸一拐地完成，效率比不上正常人，但比她自己干快多了。

　　这天傍晚阿弥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防雨布上破了个大口子，怀里空空的，什么零件也没带回来。

　　雷恩注意到她的状态，从墙角站起来，慢慢挪到她面前："……没……捡到东西？"

　　"捡到了，"阿弥瘪着嘴，"被人抢了。"

　　雷恩的镜头微微发亮。

　　阿弥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呼呼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今天运气好，翻到一盒完整的精密螺丝，还是防锈的那种。结果被大毛他们看见了，非说是他们先看到的，直接从我手上抢走了。"她攥着拳头，"我打不过他们，他们三个人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闷闷的。

　　雷恩在她面前蹲下来。

　　蹲这个动作对他还有些勉强，膝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伸出右臂，冰冷的金属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在哪。"

　　阿米抬头看他："什么在哪？"

　　"他们……在哪。"

　　他的发声模块压得很低，电流声比平时更粗，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内部沉甸甸地运转起来。

　　他的镜头锁定在阿米脸上，瞳孔状的聚焦光圈缩成极细的一点，颜色比平时深。

　　阿米愣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别！"她一把抓住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用力往下拽，"你打不过他们的，大毛一个顶我三个，而且他身边还有两个帮手——雷恩你现在连站都站不太稳——"

　　"……打得过。"

　　他语气平平板板的，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米瞪着他，想反驳，但又想到他前几天自己修腿的能耐。

　　她犹豫了半天，小声说："那……你答应我别把他们伤太重，吓唬吓唬就行。"

　　雷恩的镜头闪了一下："……知道。"

　　阿弥带路去了垃圾场西侧那块地，那是大毛他们的"地盘"。

　　大毛比阿弥大两岁，长得壮实，是棚户区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正蹲在一堆废料前面，拿那盒精密螺丝一颗颗往自己捡来的旧机器上拧，身边两个小跟班蹲在旁边捧场。

　　阿弥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雷恩站在她身后，高出一大截，却刻意把脚步放得很轻。

　　他那些变形的关节经过这几天的持续活动，已经比之前顺滑了不少。

　　大毛抬头看见阿米，嗤笑一声："哟，还敢来？没被打够……"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阿弥身后那个铁疙瘩似的东西动了。

　　雷恩一瘸一拐地从拐角走出来，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在灯光下更显滑稽：左臂断了一截，身上装甲七零八落，脖子上包着一块旧布，膝关节也不怎么灵敏。

　　但大毛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因为那个破烂机器人的镜头，正一动不动的锁在他的咽喉位置。

　　那眼神跟他见过的垃圾场里任何一台机器都不一样，那些机器要么死气沉沉，要么只会按程序转动。

　　而这双镜头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透过镜头盯着他，冷冰冰不掺杂任何情绪地评估他的脆弱性。

　　雷恩慢慢走到大毛面前，距离不到一米，然后弯下腰。

　　他右臂抬起来，手指张开，对准大毛手里紧攥的那盒螺丝。

　　"……还给她。"

　　他的发声模块沙哑得像砂轮打磨铁片，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毛下意识想把盒子藏到身后，但雷恩的手比他快。

　　哪怕关节僵硬，哪怕活动范围有限，他的指尖轻巧地从大毛的指间把那盒螺丝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废铁做出来的，倒像手术刀切入软组织。

　　大毛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堆破烂，嘴张了张。

　　雷恩站直了，转身，把螺丝盒递给身后的阿弥。

　　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扭头，看向大毛，他那粗糙的发声模块又补了一句话："……以后，别……欺负她。"

　　大毛蹲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

　　雷恩带着阿弥转身走了。

　　他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破破烂烂的装甲片随着每一步吱嘎作响，晃晃悠悠的，看起来随时要散架。

　　但大毛没敢追。

　　走出好远之后，阿弥攥着那盒螺丝，仰头看着雷恩走得摇晃的后背，眼眶热热的。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雷恩放慢了步子，镜头微微偏向她。

　　"雷恩，"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甲旁边，"你现在是我的保镖了。"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只手臂慢慢转了转角度，把机械手掌张开来，让阿弥的小手握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发声模块里溢出来一句音量极低的、含混不清的回应：

　　"……本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