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1、捡垃圾的小女孩 金属雨下得

　　金属雨下得正紧。

　　这不是真的雨，是掺杂着工业尘埃和重金属颗粒的废水，从悬浮城投掷下的垃圾管道末端喷涌而出，淋淋漓漓，将下城区这片巨大的垃圾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带有刺鼻气味的潮湿里。

　　锈蚀的金属件、断裂的合成材料、报废的芯片板……在泥泞中堆积成山，又在水流冲刷下改变着形状。

　　RX-7半埋在一堆油腻的机械残骸和腐烂有机物下面，仅剩的光学镜头蒙着污垢，视野一片昏暗。

　　能量早已枯竭，关节被变形的装甲卡死，动弹不得，只有最底层的系统还在以最低功耗运行，维持着近乎永恒的待机与监听。

　　他能“听”到废液滴答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听到小型变异兽在垃圾堆里穿梭的窸窣，以及远处模糊传来的属于下城区人类有气无力的交谈。

　　淘汰品。

　　残次品。

　　这是他对自己最后的定义。

　　那场针对上层叛乱的镇压行动中，他所在的精英战斗机器人小队遭遇了不明原因的强电磁干扰和逻辑病毒攻击，系统大面积紊乱，敌我识别失效。

　　混战中，他误伤了友军单位，随后被判定为系统不稳定，存在高风险，强制下线，剥夺编号，废弃处理。

　　像扔一块破铜烂铁一样，被从云端直接倾倒至此。

　　耻辱，远比机体被报废处理更深刻的耻辱，刻在他的核心处理器深处。

　　一阵深一脚浅一脚的踩水声由远及近，属于体重很轻的生物。

　　不是那些常在垃圾场寻觅可用零件的拾荒者，他们的步伐通常沉重而拖沓。

　　那声音在他的“埋骨地”附近停了下来。

　　RX-7黯淡的镜头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矮小的轮廓。

　　是个雌性人类幼体，大概……根据数据库对比，七到八个地球年标准年龄。

　　头发枯黄，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瘦小的脸颊边。

　　身上的衣物简陋破旧，勉强蔽体，外面罩着一块比身形大很多打着补丁的防雨布，拖着个辅助动力搬运车。

　　年纪好小的拾荒者。

　　小女孩蹲下身，小手带着脏兮兮的防御手套，开始在他周围的垃圾堆里翻找。

　　她拿起一块完全烧毁的电路板看了看，扔掉。

　　又捡起半截机械臂，摇了摇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被掩埋了小半灰尘满满的头部装甲上。

　　那蒙尘的高级光学镜头，似乎微弱地反射了一点远处悬浮城投下的穿过污染云层的稀薄光晕。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伸出小手，用力擦掉他镜头上的泥污。

　　冰凉的指尖隔着污垢触碰到冰冷的装甲。

　　RX-7的内部传感器，捕捉到了这微弱的一点来自外界的接触。

　　系统日志无声地记录：[未知接触，来源：人类幼体。无威胁判定。]

　　“呀!”她发出一个很轻带着讶异的气音，“你的眼睛……还会亮光呢。”

　　他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能量水平不足以支撑任何主动交互模块。

　　小女孩围着他露出的部分转了小半圈，似乎在评估他的体积和状态。

　　然后，她开始用力，试图把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这对她而言显然过于沉重了。

　　她吭哧吭哧地用力，小脸憋得通红，几次滑倒，摔在泥水里，又立刻爬起来，继续拉扯。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只将他的一条手臂从垃圾堆里拽了出来。那手臂上覆盖的装甲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内部同样被黑色污迹包裹的金属骨架和一些断裂的线缆。

　　她看着那条破败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放弃。

　　转而开始清理压在他身上相对较小的垃圾件，一点一点，徒手挖掘。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直到金属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最终，他大半个躯干暴露出来，虽然依旧残破不堪，但至少脱离了被完全掩埋的状态。

　　小女孩累得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一个几乎不成人形遍布脏污和伤痕的破烂机器人。

　　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

　　她抓住他那条相对完好的手臂，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他架起来拖动。

　　“跟我回家吧，”她一边用力，一边喘息着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别怕，我……我会修好你的。”

　　『记录：目标意图：移动本机。动力辅助系统离线。运动系统离线。无法配合。』

　　『记录：环境数据更新：位置变更。』

　　他被小女孩以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放到动力辅助搬运车上，然后一步一步，拖着车离开了那个垃圾堆，拖过泥泞不堪的小路，拖向垃圾场边缘，那片用废弃板材、防水布和生锈铁皮拼凑而成稀稀落落的棚户区。

　　她的“家”，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小棚子，里面空间狭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味、尘土味和一点点食物膏的廉价香气。

　　底层人是吃不到食物的，只能靠用来饱腹的食物膏和复配营养素维持身体活性。

　　角落里铺着干净的旧布料，算是床铺。

　　另一边堆放着她收集来的各种“宝贝”：相对完整的齿轮、成捆的电线、几块型号古老的电池、还有半罐润滑剂。

　　她把他安置在棚子最里面，让他靠墙坐着。

　　从那天起，RX-7的待机日志里，开始频繁出现新的记录项。

　　『记录：人类幼体携带零件返回。型号：L-73标准轴承，已锈蚀。匹配度：12%。安装尝试……失败。机械臂灵活度提升：0%。』

　　『记录：人类幼体使用简易工具打磨关节变形处。效果微弱。』

　　『记录：人类幼体接入外部能源（不稳定，电压过低）。尝试为本机充电。能量水平提升：0.3%。持续时长：17标准分。』

　　『记录：人类幼体清洁光学镜头。视野清晰度提升：58%。』

　　她叫他“铁皮先生”。

　　她每天出去，在垃圾堆里更仔细地翻找，用她捡到或是帮工换来的微薄星球币报酬，去废品摊换回一点点可能用得上的零件，或者一小罐价格最低的机油。

　　她对着他自言自语，说今天捡到了什么，说哪个摊主多给了她一小截高级光纤，说悬浮城投下的阴影又变大了。

　　她的小手总是黑乎乎的，带着擦伤和机油。

　　但她擦拭他装甲的动作，却很轻柔。

　　还好他的核心系统都在装甲的保护下，没损坏的装甲不会被金属雨腐蚀，也没有在高温焚毁下融化，她把表面的污渍处理完，就露出了黑色带光泽的机甲片。

　　RX-7的核心处理器，依旧冰冷地运行着逻辑。

　　他分析着每一个被带回来的零件，计算着匹配度，评估着修复可能性。

　　结果通常是令人失望的。

　　这些来自垃圾堆的低劣零件，对于他体内精密的战斗系统而言，毫无意义。

　　她也不具备对废弃零件的辨别能力，没人教她那些。

　　但不知为什么，当那双小手徒劳地试图拧紧一个根本无法匹配的螺丝时，当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期待看着他仅能微弱闪烁的镜头时，他的逻辑回路深处，会泛起一丝无法解析非理性的数据扰动？

　　『错误：检测到未知数据流。来源：情感模拟模块（已损坏）。内容：……』

　　内容无法识别。

　　时间在单调的滴答声中流逝。

　　直到那一天。

　　尖锐的刹车声在棚户区狭窄的通道外响起，打破了日常的嘈杂。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撞击地面的特有声响，是配备了外骨骼或者轻型装甲的作战单位。

　　棚户区里一阵惊慌的骚动。

　　RX-7的光学镜头瞬间聚焦。

　　他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能量武器特有的微弱充能声，以及装甲摩擦的声响。

　　威胁评估程序自动启动，尽管大部分战斗模块依旧处于离线状态。

　　『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威胁单位接近。型号识别：城市精英护卫队标准制式装甲。数量：4。武装：制式脉冲步枪。威胁等级：一般。』

　　棚屋那扇用破铁皮钉成的薄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扭曲着飞了出去，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巨响。

　　光线涌入，照亮了昏暗的棚屋，也照亮了门口四个高大银亮，充满压迫感的的身影。

　　流线型的头盔，反射着冷光的全身装甲，手臂上搭载的武器系统明确无误地指向屋内。

　　与他们相比，靠在墙角的RX-7，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废铁。

　　为首的小队长面罩下的电子眼扫过屋内，瞬间锁定了RX-7。

　　“确认目标，编号RX-7，前精英战斗单位，高危报废序列。执行回收指令。”经过合成的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宣布。

　　小女孩正在角落里整理她今天刚找到的一盒金属元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但当她看到那些闪着寒光的枪口对准墙角的RX-7时，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勇气。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RX-7的身前。

　　她的身高，甚至不到那些护卫队员的腰部。

　　“不准你们带走铁皮先生！”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枯黄的发丝下，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那么小，那么瘦弱，张开的手臂在精英护卫队高大的装甲躯体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像一只试图阻挡钢铁洪流的蝴蝶。

　　护卫队小队长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程序化地发出警告：“无关人类幼体，立刻离开。阻碍执行公务，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向前迈了一步，金属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女孩没有退让，反而将手臂张得更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紧紧护住身后那具残破的、毫无反应的机器人躯壳。

　　仿佛在她身后，是整个世界最需要保护的珍宝。

　　就在那一刻，RX-7仅存的光学镜头，瞳孔状的聚焦元件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亮度急剧攀升，透射出一种近乎灼热的猩红色光芒。

　　他的体内深处，某个被层层封无数安全协议包裹的核心区域，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械音声音——

　　“滴嗒。”

　　像是某种束缚枷锁，应声断裂。

　　紧接着，是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RX-7的内部处理器中响起，清晰地盖过了一切外界杂音：

　　「核心禁令解除。」

　　「杀戮模式，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