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牡丹寓言【作者有话要说 】 根已离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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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从洛阳城外散尽，大军已经整装待发。
甲士沿道列成长阵，低鸣的战马不时踏动着铁蹄。鞍镫与刀鞘相碰的轻响从雾中传来，将城外的清寂一层层推远。
高澄立在马前，将一卷封好的军资簿册交给元斌：“你随明日启程的辎重队回邺，亲手交进尚书省。”
“臣遵命。”元斌双手接过。
“到了邺城，先办好正事，再和同宗叙旧。”高澄在封皮上点了点，“若有人问起孤此次南巡，可别喝多了，什么都往外说。”
元斌心头一凛，垂首应下。高澄已转身走向驿亭，元玉仪从檐下迎来，笑问：“都交代完啦？”
“就剩你个最不省心的。”
高澄将她揽到身前：“路上不许闹着你哥绕道游玩，听见没有？”
“哦。”她仰起脸，“你多久回来？”
“孤还没走呢，就开始催。”高澄笑睨着她，“要不，你还扮侍女跟孤回晋阳？”
元玉仪在他怀里靠着，不想理。雾中的马蹄声一阵阵催到亭前，她听了一阵，攥住他的衣襟：“我有一件小事求你。”
“说。让孤听听，是个多大的事。”
“就很小的事啊。我想运几株牡丹回去，种在东柏堂。”
她转脸望向雾里残破的门阙，几枝探出断墙的野花正在风中轻摇。
“幼时府里有许多。这次来洛阳，恰好赶上花开，我想让住处也有点家的模样。”
“就这么点事，还值当你用个‘求’字？”高澄故意揉了揉胸口，“孤还当你要干什么呢，吓一跳。”
“你人又不跟我回去，花总能带几株吧！”
元玉仪踮起脚，拿头顶他的下颌：“依不依？”被他捧住了脸，仍不肯罢休：“依不依，依不依，快说话！”
“这有何难？”高澄揉够了才转头唤来元斌：“替你妹妹搬些牡丹回邺，再找几个圃师沿途照看。把事办利索，花另装车送，别误了辎重的行程。”
元斌迟疑片刻才道：“大将军，牡丹名贵，花圃多在古寺、宗王宅院与宗庙里。只是这些花各有来历，臣怕……有人不肯相让。”
“洛阳早不是皇都了，花还论门第呢？”高澄睨着他，“还得问它们肯不肯改姓，是吧？”
元斌一时语塞，高澄偏含笑等他回答，没等着才道：“孤让你刨花，又没让你砸佛像，瞧你那表情。好的都取走，谁敢拦，让他来晋阳找孤。”
“……臣遵命。”元斌刚应下，高澄又想起什么，挑唇道：“孤记得白马寺殿前有两株红色牡丹。从前那个老住持宝贝得很，去瞅瞅，人和花还活着没。”
“臣也记得那两株，是宣武帝赐下的，已经几十年了。”
“那更得仔细些。”高澄慢悠悠道，“你堂伯的旧物，可别叫你给弄死了。”
元斌一时慌了神，只得再次俯首。
“各色多选些好的，送进宫给陛下、皇后。往孤府里也送些。”
“什么啊！”元玉仪从他怀里蹦出来，“还以为只给我的呢！”
“这么些花从洛阳运到邺城，一路排场小不了，春光总不能让咱俩独占。”
高澄见她气得皱眉，又俯到耳边补了句：“让你先挑，挑多少都行。你挑剩下的，再给旁人。”
元玉仪攥住他的衣襟：“我只要几株。到时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撺掇你搬空洛阳！”
“知道回邺后该怎么说吗？”高澄转向元斌沉声道。
“臣明白。”
他这才笑着瞧她：“孤顶着多少非议封你做公主，你的名声早跟孤一样好了，还在乎这个？”
“我没你脸皮厚。”
“误孤早朝的时候，怎没见你害臊呀？”
元斌恨不得聋了。
元玉仪轻捶了高澄两拳，手腕被他攥住，又瞪着他道：“古寺和宗庙里的牡丹，我可不敢要。”
“孤敢，孤偏要不寻常的花。”
元斌听着高澄理所当然的语调，看着妹妹被他攥紧的手腕，低下了头。
远处号角穿透薄雾，官道上的赤色旌旗已渐次向前。
亲卫牵马来到亭外，高澄松手时，元玉仪却又攥住了他的衣袖：“你早些回来啊。”
“别催了，忙完立刻回来。”
她这才不情愿地放开。
高澄翻身上马，行出数步后回头。晨光沿他的眉骨与下颌落下一线淡金，勾出侧脸锋锐的轮廓。
“回邺后，安分等孤，别想着出去逛！”
元玉仪微微点头，嘴里却小声嘟囔：“说得像我想出去就能出去似的。”
高澄扬鞭催马追上了前队。风从耳畔掠过，她方才那句“有点家的模样”又浮上心头，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自己给了她那么多，难道还不及洛阳的几株花？
亭前，元玉仪望着那道身影没入晨雾，直到马蹄声渐远，才觉出空下来的手已被风吹得发凉。
＊
不久后，元斌带着仆役抵达白马寺。
寺院北倚邙山，南望洛水。山门尚未开启，晨钟已穿过薄雾，一声声荡向河岸。元斌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抬眼望向雾后的山峦。春草沿山势铺开，青碧随风深浅相逐，一直漫入浩渺云气。
五年前，山下尸横遍野。
那场仗开打之前，高澄轻薄李氏的事已传入城中。直到如今，进山樵采的百姓仍能从草根下翻出断箭，有时刨得深些，还会带出人骨。
春草年年茂盛，泥里埋着的却还未朽尽。
元斌望着山影，想起方才高澄搂着妹妹时的笑颜。
如今，轮到自家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木轴声。元斌回过头，山门正在晨雾中缓缓敞开，住持领着几名弟子迎到阶前。老僧看见车上的锄具与粗麻绳，脸上的笑顿时凝住。
元斌向他颔首：“孤是高阳王，奉大将军令，来寺中取些牡丹，移栽邺城。”
“殿下，寺中的牡丹已养护多年，每株来历都有记载，岂能就这样——”
“大将军的命令，孤不敢延误。”元斌道，“还请师父带路。”
住持自知抵挡不过，只得领着众人入寺。
廊前、阶下的牡丹开得正盛，深红叠着浅紫，间杂数丛雪白。老僧托开斜探过石径的花枝，松脱的花瓣随之飘落，在苔砖间散作碎锦。
到了正殿前，他指着阶旁的两株牡丹道：“这两株是宣武年间宫中所赐，养到如今，已有四十载。根早长进殿基里，实在动不得。”
两丛老枝齐胸，硕大的花朵绯云似的垂在阶前。元斌托起拂过衣袖的花枝，层叠花瓣透着日光，艳若丹霞。他俯身察看枝下的石基，见粗根贴着石缝伸入暗处，便问随行的圃师：“带土起出，能保得住么？”
圃师拨开根边的浮土，沿石基察看了一番：“须从外头慢慢掘，费些工夫。土团若散了，便难说。”
“照他说的办，务必小心。”元斌松开花枝，吩咐仆役，“花价另记，若损了殿基，修补所费也一并列齐，我会禀明大将军。”
仆役应声上前，住持却拦在花前：“殿下，花木有价，可你元家先帝赐下的东西，如何作价？”
寺钟已歇，几个年轻僧人凑在一起，都望着元斌。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洛阳的旧物，从宫梁到砖瓦，哪一件真正由得洛阳人作主？”
住持没有退让，仍等着他回答方才的问题。一个小僧忍不住上前：“殿下，旁的也有好花，您再看看旁的。这两株……给我们留一株吧！”
两丛花枝在风中轻碰。住持捏紧佛珠，低哑的声音近乎哀求：“老衲入寺时，它们便长在这里了。”
元斌望着他霜白的眉毛，过了片刻，才指向左侧：“只起这株，旁的再选几株，其余不动。”
小僧红着眼眶，与住持一起合掌道了声谢，目光仍停在那株将被起走的牡丹上。
元斌没有应这声谢，只向仆役道：“动手。”
第一锄落下时，阶旁有人低诵了一声佛号。住持仍站在原处，任碎土溅上衣摆。元斌扶住他的手臂：“师父往后退些吧，仔细伤着。”
老僧忽然问：“殿下所说的大将军，可是故大丞相的世子？”
“正是。”元斌想起高澄走前的交代，“莫非师父见过？”
住持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越过花枝，落向殿旁的古槐。风过树梢，日光从繁密的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晃到了阶前。
那年，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他从殿中出来，忽听槐树上一阵细响，抬头便见两个孩子正攀着树干往下挪。个高些的已经踩上最低的横枝，回身揪住同伴的衣袖，将人牵到身旁。
“别怕，抓紧我。一、二、三——跳！”
住持还没来得及出声，两人已跳到花畦旁的松土上。小的脚底一滑，拽着同伴一并跌坐在畦沿，肩背压弯了几枝牡丹。
“哎呀呀！”住持忙提着衣摆赶过去，见年长的孩子已拉起同伴，正低头问：“摔着没有？”
小男孩摇摇头，扯着划破的袍摆，气得推了同伴一把：“还笑！都是你害的！赔我啊！”
“行行行，不就件破衣裳嘛。”
年长的扬起明亮的笑脸，又替同伴摘去发间的断叶。他们衣袍上的金绣在槐荫下闪闪发光。
住持顾不得训人，先去查看阶旁那两株宫赐牡丹，见花枝完好，才松了口气，回身怒问：“你俩是谁家的孩子，敢在此撒野！”
“大丞相家的呀！”男孩叉起腰，下颌也扬起来，“我是世子，皇帝是我姐夫！”说罢掸了掸衣襟，仍旧嬉皮笑脸：“不就踩坏几株花嘛，赔你就是。”
“这些花都是养来供佛的，岂容你们这样糟蹋？”住持指着倒伏的花枝，“先扶好了，再随老衲进殿，给佛祖赔礼。”
小世子朝殿中的佛像望了一眼，哼道：“都说赔你啦，还没完了。”
“你这孩子身份再贵重，在这几百年的古刹里，也该心存敬畏。”
小男孩已蹲下去扶花，扯了扯同伴的衣袖。那小世子却皱起鼻子，嘴上仍不停：“胡太后修了那么多寺塔，还不是被尔朱荣沉河啦。什么狗脚佛祖，也没见哪尊救她。”
“大胆！”住持怒道，“再敢出口狂言，老衲便领你到陛下面前分辨！”
“我就住宫里呀，嘻嘻。”小世子扭着身子，扯着眼角朝他做鬼脸，“正好，你送我回去。不过别急，要先等我玩够。”
小男孩赶紧站起来捂他的嘴。小世子偏头躲开，仍不肯压低声音：“造这些只会劳民伤财。还是你祖上太武帝想得明白。”
住持捻着佛珠，沉声道：“莫轻小恶，以为无殃。凡罪充满，从小积成。罪在阴伺，如灰覆火。”
“怎么又叨叨没完啦！”小世子翻了个白眼，摇头晃脑地学起来，“我也会，叨叨叨叨。”
“阿惠哥哥，你看他的袈裟，他好像是住持哎，真去告状怎么办？”那孩子扯住他的衣角，急得直朝这边看，“若让我父王知道你嘴这么坏，肯定不让我跟你玩了。”
“那我就去找别人玩。”小世子敲了敲他的脑门，“这么怕你父王呀，真没出息，我就不怕我父王。”
“你吹牛吧！”小男孩瞪过来，小世子便朝他晃了晃拳头：“敢不跟我玩，你试试。”
小男孩急得拿头撞过去，小世子笑着躲开，顺势挠起他的痒痒。住持沉下脸，往前迈了一步，两人才赶紧蹲下，一个扶枝，一个拢土，装得倒乖巧。
小男孩故意将一把湿土推到他鞋上。小世子笑嘻嘻地抓起那点泥，蹭到同伴脸上，惹得对方又来推。
“好好扶！”住持一喝，两人便都低下头。待花枝扶正，那小世子仍不罢休，拈起一朵蔫了的牡丹，举到住持眼前：“这朵都开谢啦，可别赖我！”
“铛——！”锄锋磕上碎石。
老僧回过神，见仆役正要再往下掘，忙道：“慢些，那里有根！”
那人忙收住锄头，拨开浮土，一条粗根紧贴石基，细密的根须缠在石隙里。
“见过。”住持这才答了元斌方才的话，“那时老衲便劝过他：莫轻小恶，以为无殃。”
元斌忽然想起，那根门闩当时也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住持望着枝繁叶茂的古槐，半晌才道：“他那时只当老衲舍不得几株花。”
元斌扶他退到阶旁，没有接话。老僧低念了几声佛号，身旁的锄土声又接连响起。
仆役沿着圃师划出的范围继续下掘，湿泥渐渐堆过阶沿。方才求情的小僧也蹲下来，拨去根间碎石，将挂在石隙里的几缕细根一点点解出。他托着露出的根，等圃师将草席垫进下方，才慢慢松手。
粗麻绳兜住土团，众人合力抬起木架。满枝繁花猛地一颤，几片松脱的花瓣落在土坑里的湿泥上。
临近午时，那株老牡丹与另外几株一并装车。日光照亮了从前藏在花荫下的石基，两丛交覆的花影，如今只剩一半。留下的那株仍将枝叶探向空处，春风过时，轻摇的花朵似在告别。
住持带着几个弟子送到山门前，站在石阶上捻着佛珠。身旁的小僧望了许久，低声问：“师父，这些花到了邺城，还会开么？”
“根若护得住，就能活。”
＊
元斌留下管事照看诸务，带着先装好的花车回城。另几队人马已分赴宗庙与各处旧圃，消息传得比车马快。
一位扶着杖的白发老人站在铜驼大街上，看那些高过车厢的花枝接连从眼前移过，低叹道：“当年迁都，多少人去了邺城；后来拆宫，把梁木石料也运走。如今，连这些花，也没了。”
身旁的儿子慌忙扯住他的衣袖：“阿耶，少说两句。”
老人闭了嘴，花影掠过他苍老的脸，留在脚边的只有湿泥里一道道辙印。
车队沿街向前，辚辚驶过茶肆。临街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不时漏出几声低语。
“这些牡丹要送去东柏堂？总不能都送进宫吧，哈哈。”
“唉，如今这位渤海王要什么，谁拦得住？他爹在时，好歹还给皇帝留点脸面。”
“听说他还跟皇帝亲上加亲呢，连样子都懒得装。”
邻座朝街口使了个眼色，说话那人立即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
元斌策马经过时没有侧目。身后的花车沿街绵延，偶有花瓣从笼隙间飘出，才落到街面，便被风卷走。洛阳尚未开尽的春色，就这样零落了一路。
他想起高澄许他入秘书省时说过的话，抬手按住了仍在作痛的肩头。
这便是他替渤海王办成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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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车抵达临时宅院时，日影已经西斜。
元玉仪听见动静，从后院快步出来。她原以为不过十几株，跨出院门才发现，半条街都被车马占满了。竹笼里红白相间，车板下落着新鲜的泥土，几名仆役扶住齐胸的花枝，焦急地等前车挪出地方。
“怎会有这样多？！”
元斌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大将军说，要把城中好的都刨来。”
元玉仪走到最前一辆车旁，托起一朵垂在笼边的绯色牡丹。粗壮的老枝上挂着木牌，“白马寺”三个字格外醒目。
“这老牡丹原有两株，我给他们留了一株。”元斌看着她，“大将军若问起，你替我说一句。”
“本就一株都不该刨。”
“他吩咐的时候，你也在。”元斌叹了口气，“给寺里留下一株，我已怕回去不好交代了。”
元玉仪松开花枝，沿车队望去。竹笼间还挂着别的木牌：景明寺、宗庙旧圃、广平王旧园……
“洛阳的好牡丹，也就这些地方还有。”元斌道，“大将军待你，真是肯费心。”
“你少阴阳怪气。”
元斌陪她走入院中，等抬花的人从身旁走过，才压低声音道：“今日全城都在议论，说宫梁拆去邺城还不够，如今连旧都的花也要搬空，多半是为了琅琊公主。”
“明明他也想要，况且宫里、王府都有份，别都算在我头上。”
“可这是你提的。”
“我只想要几株，没让他刨这么多！”
“外头的人可不管这些。”元斌看着她，“如今怨声都冲着你来，你就不怕？”
元玉仪回过脸：“旁人难听的话伤不到我，我只怕失宠。”
元斌无话可说。
元玉仪走到廊柱旁，靠着柱身看他：“听着不好听，是吧？可你方才，不也要我替你美言一句？”
院中有人唤着让路，几架牡丹从两人面前抬过，硕大的花朵遮去了半边夕光。元斌往旁让了让，听见妹妹又道：“等你到了邺城，人家先看你的身份，才会想了解你的才学。我得宠，你办事便容易些；若我失了宠，你以为自己还能躲在门后？”
“所以我劝你——”
“你那些话，阿姊说过一样的，看来都这么想。”元玉仪望着院中盛放的牡丹，“就算你们不说，我也清楚。荣枯自有期，万物皆然。”
元玉仪转过脸，认真盯着元斌：“眼下你借我的体面没什么。等你站稳了，再往上走，旁人提起高阳王，就不会只记得你是我兄长。”
几名仆役抬着花从廊前经过，她等那些脚步远了，才又道：“我想有个能替我说上话的亲人。”
元斌尚未开口，便听她问：“哥哥，你觉得高澄靠得住吗？”
他垂下眼，抹了抹袖口扶老僧时蹭上的泥。干泥在指下碎开，绢面上的浅痕怎么也擦不净。
暖风将花香送到鼻端，元玉仪望着迎光摇曳的牡丹，恍惚间，竟像又看见了幼时的家。
“那晚，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到处都有人哭喊。阿姊拽着我往外跑，地上又黏又红。”
她语气平静，元斌却听得脸色发白。那场噩梦，他记得更清楚。
“王侯公卿，门第礼法都挡不住权臣的屠刀。只有权力能推开紧闭的门，就如你那日肯再见我。”
“你还是恨我。”
“我如今过得好，自然不恨你。”
元斌抬眼，风雪中的拍门声又在耳边响起。她哭喊的每一声“哥哥”，他在门后都听得清楚。
那时，他的手就在门闩上，门被拍得震颤，手却始终没动。
那扇门替他挡住了风言风语，却将妹妹关进了另一种人生。
“玉仪。”他喉间发涩，“那日我……”
元玉仪已经走下台阶。
她蹲在一株浅紫牡丹旁，伸手托住低垂的花枝。漫上眼底的热雾将暮光里的春色洇成一片。
牡丹再美，总有开败的时节。到那时，高澄的庭院里，又是什么正值花期。
她抬眼望向枝头：“开得这样盛，一路上受得住么？”
“才动过根，得去些花朵和花蕾，路上才好养。”身旁的圃师道。
“那就剪些，先保住根。”
“公主舍得？”
元玉仪捧起那朵开得丰盈的牡丹，接过圃师递来的花剪，剪断了花梗。
根已离了旧地，枝叶也受过伤。只要还留着故乡的泥土，到了邺城，便仍有再开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牡丹寓言【作者有话要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