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兰陵梦晚

79、念旧疑心 可他曾许过

　　元玉仪正盯着书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军来了！大将军来了！”管事一路跑过庭院，脸色活像见鬼。

　　元斌忙拢正衣襟，匆匆迎出去，还未走下石阶，高澄已穿过院门，青色华服与庭中繁花相映，愈显风采卓绝。

　　他一眼瞧见厅中的元玉仪，笑着朝她扬了扬眉；管事一个回头，险些被门槛绊倒。

　　高澄径直登阶入堂，元斌跟在身后当即叩首：“臣斌拜见大将军。寒舍失迎，臣罪该万死。”

　　他垂下的衣袖落在日光里，袖缘磨出的细毛隐约可见。高澄睨了一眼，目光又掠过厅中：梁柱髹过新漆，颜色却深浅不匀；几张漆案擦得光亮，边角却有细小的磕痕。靠墙的书架摆得满满当当，案头一只白瓶插着几枝桃花，瓷也普通。

　　高澄回过身：“脸抬起来，孤瞅瞅。”

　　元斌依言抬头。高澄看了眼元玉仪，又瞧向他：“长得倒像一家人。可你做的事，孤还当你跟她有仇呢。”

　　“臣……臣知罪。”

　　“你是有罪。”高澄瞥向元玉仪，挑唇一笑，“罪倒不重。”

　　元玉仪皱了皱鼻子，冲他眨了下眼。高澄抬脚便将元斌踹翻，他的手肘撞上案脚，震落的茶盏溅了一地碎瓷。

　　“当初不肯给她开门。”高澄偏头瞧着他，唇边绽开恶劣的笑，“今日何如？”

　　元斌撑着地面跪稳，肩头疼得发颤也不敢抬手去揉：“臣当初处置不周，叫公主受了委屈。臣知罪，请大将军责罚。”

　　“公主？”高澄又一脚踹在他胸口，“她这公主是孤给的！若没遇上孤，她受的苦都得算在你头上！”

　　元玉仪望向门外，那两名守卫吓得瑟瑟发抖。方才让他们畏惧的也是“公主殿下”。

　　她上前牵住高澄的衣袖，睨着元斌：“这么说来，他是有点功劳。”

　　“遇见孤，是你运气好。若遇不见，谁能替你出气？”

　　“那就让他也沾点好运。”元玉仪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就这一个哥哥，别把他打残了。”

　　“气这么快就出够啦？”高澄瞧着伏地不起的元斌，朝她抬了抬下颌，“方才踹那一脚，你笑得多开心。孤没看够呢。”

　　“得了吧，你分明是打人有瘾。”

　　高澄哈哈大笑，元玉仪也跟着笑：“把他打昏，等传扬出去，你的名声就更好了。”

　　“听着不错。那就先给你留个活的。”

　　元斌这才扶着案沿站起身，脸上红白交错。

　　高澄走到书架前，沿着书脊上的题签看了一圈，又抽出一卷翻了翻：“你这里倒有不少梁国来的书。可有《华林遍略》？”

　　元斌忙答：“听说全套要价极高，臣可买不起。原想只购几卷，也未见过有人兜售。”

　　“你祖父可是城里第一富户，没传下什么值钱的？”高澄合上书卷，回头瞧他，“怎么连你都嫌贵。”

　　元玉仪想冲哥哥使眼色，又怕被高澄瞧见。

　　“富贵早是过眼云烟。”元斌掸去袖上的灰尘，苦笑道，“臣如今只是个寻常王侯，府中用度都要仔细些。”

　　元玉仪真想捶死他。

　　高澄听得心满意足，放回书卷，转身在主位坐下，随手翻开案上的书：“最近在读什么？”

　　“臣今年在校勘《后汉书》旧本，想补录些散佚章句。”

　　高澄翻过两页，只见纸侧密密添着小字，几处引了不同的旧说，旁边还另作辨析。他指着其中一处：“这几家说法都不同，你倒把它空着了。”

　　“梁国传来的几个本子都不全，臣还不敢断定哪一家是对的。”

　　“那你遇见拿不准的，都空着？”

　　“书中有疑处，当存疑。”元斌道，“若为求一本齐全，便凭自己的意思补上，后人再抄去，错的也成真的了。”

　　高澄抬眼瞧他：“你倒谨慎。除了校书，还读过什么？”

　　“政论、兵书也读过一些。只是臣未曾领过实职，不敢自夸通晓政务。”

　　“那孤问你，曹操何以定中原？袁绍据有四州，兵强地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为何败亡？”

　　元斌略一思索，道：“曹操之胜，固然在知人善任，更在号令能行。袁绍帐下诸人却各有所附，谋臣相倾，将领自保。他既不能约束也不能决断。生前尚且如此，一旦身故，几位公子更无所顾忌。”

　　高澄指尖压着书页：“依你看，当世可有袁绍之病？”

　　元斌思索片刻才道：“凡恃旧勋而拥兵自重，倚门第而包庇罪责，皆有此病。若任其各结朋党，州郡相护，今日看似兵强人众，来日一旦有变，恐怕便会彼此观望。”

　　他说到这里顿住。

　　高澄笑道：“闲聊而已，别怕啊，孤又不打你。”说罢向元玉仪眨了下眼。

　　元斌这才接着道：“主弱则争权，主强则阳奉阴违，终究难成一国之势。不过门阀累世积学，也不乏有才之人。”

　　“说到底，还没忘替自家辩上一句。”

　　“臣受门第荫庇，也见过其中弊病。”元斌的语声渐稳，“若确有才干，却只因他的出身便弃之，未免可惜。”

　　高澄挑唇道：“嗯，打不能白挨，再替自己讨个官做。”

　　“臣不敢。只是大将军问起来，便说几句浅见罢了。”

　　“孤再问你。若宗室里有人不服管教，罚重了，有人说孤不尊元氏；罚轻了，旁人又要跟着学。你说该怎么办？”

　　“查清罪责，依律处置即可。”

　　“若孤偏要看心情，不讲道理呢？”

　　“那臣不如多看些书吧。”

　　厅中霎时安静。高澄将书卷往案上一搁：“你倒会拐着弯骂人。”

　　“臣没有，更不敢。”

　　“孤又没恼，你怕什么？”高澄笑道，“既然这样爱读书，孤就给你找个成天读书的差事如何？”

　　元斌蓦然抬头。

　　“洛阳这些年兵火不断，散佚的书不少。你先把府中和宗室各家的藏书理一理，列份目录给孤，残卷、缺页、异本都注明白。若有人不肯拿出来，就报孤的名字。”

　　元斌立即俯身：“臣遵命。”

　　“待孤回邺，你先入秘书省，任个校书郎。”高澄屈指点了点书页，“把手头的事做妥。若真有本事，自然还会有别的差事。”

　　“臣必竭尽所能，不负大将军所托。”

　　元斌答得急，行礼时牵动肩伤，身形一晃。高澄伸手扶住他，两人的衣袖相挨，素白绢面被吴绫衬得更显朴素。

　　高澄松开手，目光落回案上的书卷：“听玉仪说，当初你虽没让她进门，倒还叫人送过一件狐裘，算你还有点人性。”

　　“臣当时畏祸，未敢接她入府，又不忍看她受冻，便叫门房取了件裘衣。”元斌低头答道，“一点旧物而已，算不得照拂。”

　　元玉仪心头一悸，面上却淡然。

　　“旧？”高澄翻着书，笑道，“放了多少年算旧？你祖父、你阿耶的，还是你的？”

　　元斌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才道：“是……阿耶留下的。”

　　“哦。”高澄抬眼瞧他，“瞅着皮料不错，像是柔然、肃慎的贡品。霜色的放这么多年还能存这么好，你倒妥帖。”

　　“好像是墨色吧。”元斌道。

　　“这你都记得？看来你误不了孤的差事。等孤回去瞧瞧，没准记错了。”高澄笑得灿烂，元斌仍站得笔直，神色恭敬。

　　“衬里什么颜色，还记得吗？”

　　“当时取的时候臣没细看，不记得。”

　　“嗯。”高澄翻页的手一停，“没忘自己姓什么就行。”

　　元斌尴尬地点点头。

　　窗外摇曳的柳影掠过元玉仪紧扣案沿的手指。高澄伸手握住，牵她坐到身侧：“站着多累啊，过来歇会儿。”

　　元玉仪挨着他坐好，另一只手抚平膝上的裙褶。高澄看了眼那蜀锦暗花，垂眸翻过书页，目光停在“外戚传”上，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翻。

　　＊

　　离开高阳王府时，日影已经西斜。

　　洛阳城浸在金色的暮光里，风从洛水吹来，带着湿土、繁花与远处炊烟的气息。残墙的影子参差铺过街面，归家的百姓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响遍长街。

　　元玉仪挽着高澄的手臂，仰脸问：“你为何考我哥学问？”

　　高澄斜睨她一眼：“听说他名声好，孤今日过去，不光为了揍他，何况也没揍几下。”

　　“那两脚踹得不轻。”

　　“孤若真用力，他早站不起来了。”高澄伸手扣住她的下颌，“心疼了？”

　　“疼啊！你轻点！”元玉仪抓住他的手挣了挣，高澄松开时又捏了一下。

　　“你的族人散在各州，逼得太紧，没准又往关中跑。留在洛阳闲养着的，书读多了，怨气也多。姓元的太闲就爱瞎琢磨。”

　　“你什么意思？”元玉仪捏他胳膊。

　　“自己心里清楚。”

　　高澄望向远处宫城，倾颓的双阙沐在夕光里，殿基间浮起的暮霭将残存的轮廓层层隐没。

　　“元斌有学问，也肯识时务，便给他派个差事。”

　　“所以方才那两脚，不光踹给我看？”

　　“当然是替你出气啊。”高澄瞥她一眼，“校书郎倒是他自己挣的。”

　　元玉仪弯起唇角，挨着他又走了几步，听见他问：“背着孤叙旧，跟他说了什么？”

　　“嘱咐了几句。”她答得坦然，“哥哥读书多，却未必懂你。我怕他一开口惹你厌烦。”

　　“所以教他什么了？”

　　元玉仪抬脸，正对上高澄的目光：“没什么啊，就是让他别谄媚，多说些有用的话。”她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他去邺城，于你有用，我和阿姊也能多相见，挺好的。”

　　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高澄牵着她往路边避让，等铃声响过，才听她道：“我们这支元氏，就剩哥哥一个男丁了。我想让家里有人能立得住。”

　　这句倒坦诚。高澄终于笑着揽住她的肩：“以后想求什么，先同孤说。孤未必样样答应，但听你说几句，还不至于嫌烦。”

　　元玉仪靠着他，“哦”了一声。

　　“但有一条。”高澄盯住她的眼睛，“心里想什么，就直说，不许隐瞒。”

　　“知道了。”

　　高澄等了片刻，怀里的人仍贴着他，没有再添“答应”二字。他忍住没发火，揽着她继续往前。

　　走过残破的坊门时，墙根有人支起小炉，胡饼的热气混着柴烟漫过来。元玉仪正想说有点饿，顺势问他能不能回方才的花圃再看看，便听高澄又问：“你哥记性不赖，出手也大方，那颜色孤好像是记不清了。”

　　“方才叙旧时恰好提过。那件狐裘一路上也算救过我的命，我还谢了他。”

　　高澄侧过脸：“哦，怪不得。”

　　说罢仍向前走，淡青衣摆拂过阶旁粉花，神情分外闲适。

　　元玉仪不觉落后了半步。高澄停下来等她，夕照勾亮俊艳的侧脸，眼眸却落在阴影里，阴晴难辨。

　　那个名字，她绝不能说。否则，西山雪中伸来的那只手、龙山行宫里的琵琶声，全要被他重新想过。

　　“既然你念旧，就好好收着。”高澄等她走近，又牵住她的手，“别哪日叫虫蛀烂了，又躲被窝里哭。”

　　“我才没那么爱哭。”

　　“你为些莫名其妙的事哭得还少？”

　　“我不记得。”

　　“孤全记得。”高澄盯着她，“你从前落魄的样子，孤也见过。你是孤在路上捡的，这事你记好了。”

　　“哦，我等了两天才遇到你呢。”元玉仪冲他笑了笑，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高澄随她一道往前走，淡淡道：“也就两天而已，运气够好了。”

　　元玉仪装模作样地点头，又说起方才路过的花圃。

　　暮光从坊墙间一段段漏下，两人的影子时而相融，时而被乱石截断。高澄听见身后的动静，回眸望去，只见刘桃枝牵马跟在后方，青布包裹不时碰上鞍鞒，传来声声闷响。

　　仿佛他又站在清河王府外，隔着十六年春光，叩了一次门。

　　＊

　　入夜后，湿风吹过庭中繁花，淅沥雨声漫入寝堂，与更漏声交错不歇。

　　高澄坐在案前，白日取回的瓦当搁在摊开的青布上，泥土间露出半片莲纹。他拿到灯下翻看，背面焦黑粗糙，几根草根嵌在旧泥里。

　　只要不进去，记忆里的王府就还停在那年春日。元善见仍站在牡丹花旁，对他扬起一张藏不住心事的小脸。

　　要找个机会送给他。

　　那人看见，多半又要板着脸问他从废墟里捡这破烂做什么。也许只瞥一眼，便命人收走，等旁人都退下，再独自拿来细看。

　　高澄的指尖停在莲纹上。这么多年过去，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竟还能让他想起那个月圆之夜，还有两人投在石阶上的小影子。

　　他望向窗外，去年那场秋雨至今尚未干透。

　　紫陌上，他将元玉仪拽上马时，她还惦记着檐下的破包裹，说了句：念旧。

　　后来一个晴日，他下朝回来，见她坐在寝殿窗边，膝上搭着一领狐裘，正低头理顺晾晒后的毛锋。

　　日光下，乌黑皮毛上浮着一层细淡银光。他拿起来翻开裘领，靛蓝色的蜀锦内衬上金纹流闪。

　　曾经的高阳王府有这东西也寻常，他当时没多问。如今想起来，她那只手抚得太仔细了。

　　元斌今日说是旧裘。

　　可那内外的料子都很新亮，蜀锦裁作外袍也足够体面，却只拿来作衬里。穿这裘衣的人，想必既阔绰又爱奢侈。

　　瞧着不像元斌的做派。他袭爵后过得这样清俭，也未必舍得将此物送人。

　　高澄垂下眼，莲瓣的纹路贴在指尖。

　　她曾说过，总得挑个年轻英俊的。那时他听罢还觉得这话顺耳。此刻脑海中却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他不曾涉足的风雪里。

　　走到榻边时，元玉仪已经熟睡，一只手搭在外侧空着的位置，像是睡前还等过他一阵。

　　高澄的指背沿着她的脸颊抚过，最终停在颈侧。温热而清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冷雨中，她回望包裹时的神情又浮上来。最落魄的时候，她也没将这玩意儿典卖。

　　究竟是谁给的？

　　此刻将她唤醒，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开口。可他曾许过她往后，也曾说过不会计较她的过去。她既想拉着元斌一起遮掩，强行逼问，换套说辞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高澄的手停在她颈侧许久，终究没有收拢。他解去外衣上榻，还未躺稳，元玉仪已循着温度靠过来，手臂熟稔地环上他的脖颈。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才将人扣进怀里，掌心压在她腰后的力道比平日重。元玉仪动了一下，脸仍往他胸前贴。

　　高澄望着帐顶，听着春雨敲在檐瓦上的细密声响。秋雨中她说出的那两个字，今夜听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