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牡丹入邺 高姒望着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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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暖风漫过邺城。
午前时分，南门外传来辚辚车声。数十辆马车首尾相接，穿过城门，驶入紫陌。槐叶沿坊墙铺开浓绿，蔷薇攀过门楼。头一辆花车从枝下经过，竹笼擦过低垂的花枝，碎红落满笼顶。
车里的牡丹一路颠簸，枝叶已有些蔫垂。风穿过竹篾，把一缕余香送进道旁的凉棚。几个孩子从棚下挤出来，追着花车抢拾落瓣。一个挎菜篮的老妪侧身给他们让路，退到了胡饼摊前。饼贩还伸长脖子望着车队，直到饼香里泛出一丝焦苦，才慌忙低头翻饼。
“听说这些牡丹，都是那位从洛阳刨来的。”
“刨这么多！”老妪朝街口望去，后头的车还在一辆接一辆地进城，“这是要送进宫给皇帝看吧？”
“肯定先送去东柏堂。”
“那是啥地方？在哪条街上？”
周围几人相视一笑。一个年轻儒生同身旁的人叹道：“上回闹到虎牢，这回还好，只动些花。”
同伴拿胳膊肘戳了戳他：“你再说响些，叫街口那几位也听听，保你这两天的饭都有人管。”
“怕什么，他又不在邺城。”
“我倒盼着他早些回来。近来吃酒，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乐子。”
“旧事也没听你们讲明白。光欺负人家老婆那两桩，你们仨就讲了三个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你听哪个最下酒，哪个就是真的。”
众人都笑起来。老妪又往前凑了凑：“你们到底在说谁呀？”
“你竟连他都不知道？就是——”儒生一转脸，瞥见她肩后几名巡卒正随车走近，立刻抬手指向街心，“阿婆快看，那朵紫的，比饼还大！”
领头的巡卒朝棚下扫了一眼，见百姓都在一本正经地看花，便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等最后一辆花车驶过，摊前的人渐渐散了。饼贩刮掉饼底的焦屑，把撒着胡麻的那一面翻上来。刚吆喝一声，老妪便伸手点了点那张饼：“这张给我便宜点。方才怎么焦的，我可瞧见了。”
那儒生听得一笑：“阿婆，那朵比饼还大的牡丹，你到底瞧见没有？”
老妪把菜篮挪到臂弯里，腾出手来摸钱：“有什么好瞧的，又不顶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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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的庭院早已翻好新土。几处花畦都是元玉仪亲自择的，廊下背阴处也备好了水缸和遮日的草席。
头一架牡丹刚卸下来，她便提着裙摆蹲到木架旁，伸手按了按，裹根的草席还潮着。押车管事跪在一旁回禀沿途的情形，她一边听，一边托起探出竹篾的花枝，好让仆役揭开护笼。
“洛阳带来的旧土别抖散。这些天浇水、遮日，都听圃师的。”她起身时裙角沾了泥，青萝正要替她拂去，她只摆了摆手，“谁敢图省事，拿整桶水往根上灌，便去院外跪着。”
众人忙应下。元玉仪走出几步，回头见管事还伏在原处，便唤他：“你怎么还跪着？快去帮忙啊。”
管事赶紧起身，搭手揭开旁边一架竹笼。叶底露出半朵浅紫，元玉仪走过去，一眼便认出了花下那道已经发暗的剪口。她在洛阳下剪时，特意留下了旁边那枚花蕾，如今最外面几瓣已经舒展开了。
在晋阳过年那几日，长恭常穿一身紫袄。高澄早同她说过那孩子生得漂亮。那晚隔着殿中许多人，她一眼便认出来了。高澄逗他时，他明明想笑，还抿着嘴憋了好一会儿，好可爱。
元玉仪托起花枝给侍女看：“这株留出来。”
她又从绯红、粉白和鹅黄的牡丹里挑了九株，等圃师逐株看过根土，才叫侍女在枝上系好红绦。
“这十株送去王府。就说花是我哥哥奉命从洛阳运回来的，大将军特意留给王妃和孩子们。”
元玉仪目送那朵浅紫转过门边，才回身走向廊下。白马寺的老牡丹还搁在原处，粗壮的老枝上只余几朵残红。
侍女指着窗前新翻的花畦问：“公主，这株可要栽在这里？”
元玉仪伸手翻过枝下的木牌。“白马寺”三个字有些刺目。
“这株送进宫给陛下。木牌别摘。要告诉他们，这是宣武帝御赐的，寺里养了四十年。”
好不容易才把这株花护到邺城。元善见纵然不领高澄的情，若知道它的来处，想来也肯好好养着吧。
＊
花车才进渤海王府的侧门，几个孩子便迎了出来。孝琬冲在最前，攀着车沿往里一探，鼻尖险些碰上那朵绯红牡丹：“哇，好大的花！”
侍女连忙护住花枝：“世子慢些，根土还松呢。”
孝琬往后蹦了半步，张开两手比了比，又往自己脑袋上一搭：“大哥你瞧，是不是比我的头还大？”
孝瑜正拽着高湛的衣袖往这边走，闻声笑道：“你也知道自己头大啊？怎么没见你比旁人聪明呢？”
孝琬冲他做了个鬼脸，扭头便往后面的车旁跑。
那株浅紫牡丹刚卸在廊前，孝瓘便蹲到了花旁，两手虚虚护着花瓣，凑近闻了好几下，仰脸问仆役：“这是从洛阳来的么？”
“回四公子，都是从洛阳来的。”
“二哥，你听见了么？”孝瓘回头去找孝珩，“父王说过，等咱们长大了，就带咱们去洛阳。现在花先来啦！”
孝珩笑着点头，眼睛望向廊边一株红牡丹。他叫仆从取来笔墨，就近在廊阶下的石案上铺开麻纸。风掀起纸角，高湛伸手替他按住，搁上镇纸，顺势在案旁坐下。
石径上，贞言正追着一片蔷薇花瓣跑。孝琬从地上捧起一把，喊她站住，她一头躲到孝瓘背后。孝琬收手不及，倒撒了弟弟满头。延宗也挣开乳母的手跑过来，踮起脚，想够四哥发间最大的一片。孝瓘蹲下来，让他摘了去。
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阵传上游廊。元仲华倚着栏杆，也跟着笑了。
“启禀王妃，大将军命高阳王从洛阳运了些牡丹回来，这十株是特意给王妃和公子们留的。”
元仲华转过身，从衣着认出回话的是东柏堂的侍女，便问：“这些花，是琅琊公主挑的？”
“回王妃，正是。公主连根土都叫圃师逐株看过，专挑好的送来。”
廊阶下，孝珩蘸了点朱砂，在纸上添了一瓣，提着笔问：“九叔，你看这颜色深吗？”
等了一会儿，抬头见高湛望着游廊，他便把画纸往九叔手边推了推。
“先落一笔试试。”
“我早落了呀。”孝珩用笔杆指给他看，“喏，就这一瓣。九叔看什么呢？”
高湛这才垂眼，麻纸上那一瓣朱色已经半干。
元斌竟来了邺城？若是她的主意……看来她在大哥身边，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
孝珩见高湛动了动唇角，便把画纸转回来，仔细瞧了两眼：“九叔，我画歪啦？”
“没有。外头那几瓣颜色要淡些。”
孝珩抬眼比了比花色，这才提笔蘸水，嘴里还小声嘀咕：“笑什么呀。”
“替我谢过公主。”元仲华在廊上道。侍女应声退下，她的目光仍停在庭中那些牡丹上。送这些花进府，究竟真是夫君的意思，还是那位公主自己的主张？
待侍女走远，身旁的杨氏才压低声音：“运花的事多半是元玉仪撺掇的，没准人都跟过去了，不然他哪有这闲心。如今连咱们府里种什么花，也要她来挑。我看她是递战书来了。”
两个仆役正抬着一株白牡丹从廊下经过，枝梢擦过朱栏，几片花瓣飘落在元仲华眼前。
从前清河王府的池边，也开着这样一丛雪白的牡丹。有一回，她趴在岸边的草地上，伸手去够水面的落花。哥哥怕她栽下去，一把攥住她的后襟。那花瓣早漂远了，他的手还不肯松。
能回趟故乡，真好。
“母妃！”孝瓘见她走下台阶，小跑着迎上来，“这些牡丹是父王送给我们的！”
元仲华蹲下身，替他拈去发间的碎瓣，笑道：“是呀。父王这回不能带你们同行，便叫人把洛阳的春色带回家啦。”
“那等父王回来，花会不会已经开败了呀？”
“这可说不准。不过咱们好好养着，今年他若赶不上，等明年花开，再叫他陪咱们看。”
孝瓘用力点头，又蹦跳着跑回花旁。杨氏跟下台阶，叹道：“仲华，你还替他哄孩子？贤惠的我都替你委屈。”
“早就习惯了，孩子们高兴就好。”
杨氏静了片刻，又挨近她：“燕氏有孕，他有意瞒着东柏堂那位。元玉仪既要让你不痛快，咱们也——”
“那孩子往后也要唤我一声嫡母。你要我拿他当刺人的簪子？”元仲华看了她一眼，“高阳王也来了邺城，她的心思多半不在咱们这儿。夫君什么脾气，你也清楚，不要惹事。”
杨氏轻哼一声：“幸好她就这一个兄弟。”
元仲华的目光还停在那丛白牡丹上。小时候，哥哥一伸手就护得住她。前些日子入宫，皇兄问她，高澄近来待她如何。她答了声“挺好”，连他的脸都没忍心看。
那边孝琬已经拉住管事，非要把最大的红牡丹栽到自己窗前。元仲华听见，便招手叫管事过来：“让孩子们各挑一株，栽在各自院中。孝珩画的那株就栽在他画室窗外，让他坐着也能看见。余下的都留在花园里。”
隔着一条□□，王昭仪院里的蔷薇已经攀过墙头。那几架花，是高澄当年特意叫人给她栽的。
杨氏望着盛放的蔷薇，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倒还顾着她。”
“她院里那几架开得正好，由她看自己的花吧。”
随车来的圃师察看过根土，上前请示：“王妃，这几株才动过根，枝上余下的花蕾还得疏去些。”
元仲华点了头。圃师托起一根低垂的花枝，剪子在叶间轻响。
高湛从石案边起身，走到那株浅紫牡丹前。他托起枝条，见底下另有一道剪口，边缘已经发暗。
“这处是何时剪的？”
“在洛阳就疏过一回。”
“也是你经的手？”
圃师的手停在草绳上，隔了片刻才答了声“是”，低头将那根已经扎紧的草绳又绕了一道。
“九叔，你看呀。”孝瓘从木架另一侧探出脸，特地替他拨开叶子，好让他看清那朵半舒的浅紫牡丹，“我喜欢这株，想把它种到窗前去。”
高湛的目光从圃师手上移开，缓缓落回花间：“这颜色，我也喜欢。”
孝瓘听了便笑，牵着他的衣袖，一路讲起自己院里哪扇窗下最宽敞。行至廊角，高湛回头望了一眼。风吹过墙头的蔷薇花架，纷扬的花瓣隔着半庭明媚春光，像一场下错时节的雪。
＊
邺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弦响。
箭矢破开暖风，重重钉入靶心。几片槐叶擦过犹在震颤的白羽，打着旋落入草间。
元善见放低强弓，胡服下绷紧的肩背渐渐松开。
“陛下神射。”崔季舒在旁拱手笑道。
“不过射些不会还手的东西，算什么神射。”
崔季舒的笑意顿在唇边。他还没接话，一名内侍已穿过月门，沿廊趋近：“陛下，大将军命人送来的洛阳牡丹，已经抬到殿前了。”
“什么？牡丹？洛阳的？”
“是。说是供陛下赏玩，聊慰乡思。”
元善见听到末尾四字，冷笑一声，将弓抛给近侍。“他南巡一趟，也没忘了朕！”
他沿回廊快步向殿前走去，日光透过叶隙，一路掠过月白的衣袖。转过廊角，见宫人们正合力揭开护花的竹笼。最前面那株牡丹枝干粗壮，梢头只余几朵绯红的残花。
竹篾擦过枝叶，底下的木牌跟着翻了个面，元善见看到“白马寺”三个字，停住脚步。
东柏堂的管事忙躬身道：“陛下，这株牡丹是宣武帝赐下的，寺里已养了四十年。”
“朕知道。”元善见缓步上前，伸手托住那根老枝。
他还知道寺中正殿旁有一棵古槐。
那日，他和高澄爬上树，并排坐在横枝上晃着小腿。远处的邙山看乏了，便在枝叶间寻鸟窝。坐在上头还嫌不够高，真到了该下去的时候，他抱着树干一点点往下挪，脚尖分明探到了横枝，却不敢踩实。
高澄早从另一侧绕了下来，回头笑他：“胆小鬼，以后不带你出来玩了。”
“不行！”
“那你跳给我看。”
“要跳你先跳。”
高澄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牵他到身旁。元善见立刻攥紧了他的手腕。
“别怕，抓紧我。”
“那你不许松手！”
“知道啦。一、二、三——跳！”
两人一齐落到畦边的松土上。元善见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压在高澄身上。高澄嘴上嫌他沉，却先拉他站起来，见他还不肯松手，只好用另一只手替他摘去发间的断叶。日光漏过槐荫，那张明亮的笑脸就在眼前。
“陛下？”
元善见回过神，木牌贴在他手背上。那日他们跌进花丛，压折了好几枝，倒没碰着阶前那两株。如今其中一株竟连根到了他手边。
“这株是琅琊公主叫奴送来的。”管事见他沉默许久，又补了一句。
元善见握紧了木牌。高澄是唯恐他想不起么？
“先帝赐下的东西，倒劳大将军再赐朕一次。”
管事脸色一变，立即跪下：“陛下，奴只是奉命送花……”
“朕知道。起来吧。”元善见松开手，转向内侍，“旁的送去御苑。这株白马寺的，栽到朕寝殿的东窗外。”
内侍应了，正要叫人来抬，他又问管事：“寺里另一株呢？”
“回陛下，奴是在东柏堂接的花，只见过这一株。”
崔季舒在旁接道：“臣听说，另一株还在寺里。”
元善见立刻转过脸：“高澄居然没全刨了？”
“听说高阳王给寺里留了一株。大将军命他经办此事，所以这回他也来了邺城，还在秘书省领了差事。”
难怪。
元善见听过这位宗亲的好名声，如今妹妹得宠，做哥哥的也会见风使舵了。呵呵。
宫人抬起花架，沿回廊往寝殿去。元善见又问崔季舒：“你说，他这是送花，还是想借花提醒朕，旧都的一草一木，都得由他作主？”
崔季舒躬身道：“臣不敢妄测大将军之意。”
“你是不敢在朕面前猜，还是不敢让他知道你猜过？”
崔季舒迟疑片刻：“臣以为，叙旧与敲打，两者皆有。”
“接着说。”
“寻常花木也能赏玩，大将军偏选了这些有来历的名株。臣想，大将军记着从前，也不愿放过今日。”
元善见盯了他一会儿：“你倒偶尔还肯同朕交心。可惜了。”
月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名小黄门捧着文书沿廊走来，伏身呈上：“启禀陛下，大将军取道太行返回晋阳的途中发来手令，传示百官。尚书省、御史台与诸公府皆已奉到，请宫中留存。”
元善见展开手书。高澄列了几项待办的政务，末尾严令百司各守职分，敢有结党营私、稽迟政令者，待他归邺，逐一问罪。
“赶着路，还不忘敲打人。”
崔季舒道：“大将军是防有人趁他离京生事，也是一心为社稷着想。”
“朕只闻有生来受命于天的君主，从未闻有生来替天子作主的权臣。”元善见看完末尾那几行，指尖仍按在纸边，“尚书省、御史台都奉了令，到了朕这里，只有一句收好。他是觉得，连朕的名字都不必写进去。”
他将手书掷给崔季舒：“这句照实报给他，叫他听个乐，就当朕谢他赠花了。”
元善见已走出几步，才听见身后那声“臣遵旨”。他沿回廊折返射圃，近侍还捧着弓候在原处。
他接过强弓，望定靶心，搭箭引弦。箭矢挟风而去，贴着先前那支箭钉入靶木。
“给我玩玩！”
那时高澄经不住他缠，把小角弓递了过来：“射不中可别赖弓哦。”
“肯定能中！”
元善见接过小弓，轻松拉开弦。箭锋刚对准靶子，高澄便从身后托起他的左肘：“抬高些，往那边——”
“你别动！”
“我帮你呢！”
“我自己会。你松手。”
“松就松，射歪了别赖我。”
高澄当真撤了手。元善见一箭射出去，听见靶上那声闷响，立刻蹦着回头：“中了！”
高澄也笑起来：“我教的！”
“你就扶了一下。”
“那也算我的！”
他笑着接过弓，又射出一箭，正挨着元善见的那支。
如今，靶心的两簇白羽仍挨着，射圃里却静得只剩风声。
元善见的指腹擦过弦上磨旧的地方。这张强弓，他早已能独自拉满，再不必有人从身后托住手肘，教他怎样站稳。
那时他还敢对高澄说句“松手”。而那个人，也真的松开过。
“陛下，出了汗，别一直站在风里。”
元善见侧过脸，高姒正将一件薄氅披到他肩上，随她来的女官远远候在廊下。
“皇后也得了花？”元善见由着她替自己拢好领口，目光仍落在那两簇白羽上。
“得了几株。听说陛下这里有一株白马寺的老牡丹，臣妾想来看看。”
“朕叫人把那株栽到寝殿东窗外了。依你看，你大哥偏挑这株给朕，是什么意思？”
高姒想了一会儿才道：“大哥当年从洛阳回来后，常同我们说起陛下。”
“说什么？”
“说陛下脾气大，力气也大。”
“他还有脸说我脾气大？”元善见听笑了。
“大哥还说，陛下生得好，但比他差一点。陛下当时听恼了，要把送他的牡丹收回去。”
“听他编吧。明明是朕折了枝红的给他。他嘴上嫌开不了两日，手伸得倒快。”
“陛下记得这样清楚。”
元善见本还有话，听她这么一说，倒有些赧然。他拢了拢薄氅，目光越过她肩头。远处的宫人握住箭杆，靶架晃了两回，那两簇白羽仍挨在一处。
“前些日子，朕问仲华，高澄近来待她如何。她说挺好的，可说这话时，一直没看朕。”元善见望着箭靶，“后来讲起孝琬跟着孝珩学吹笛，她才抬起脸，说过几日把孩子们带进宫，吹给朕听。”
说起小外甥，他唇边还有一点笑意。
“朕问的明明是她。如今倒好，三句话不离孩子。小时候，她受一点委屈，哪回不先来找朕？”
“仲华也是怕陛下挂心。”
“朕不挂心，她就能好过些么？”
高姒轻声道：“陛下若为此责问大哥，仲华回到府中，只怕更加难堪。”
“朕责问他？”元善见冷笑一声，“朕从来就没吵赢过他。谁能吵赢一个从不讲理的人？”
方才尚能拉至满月的弓，此刻沉沉坠在掌中。
“朕是皇帝，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
高姒想起远在长安的元宝炬，那人连自己的发妻也没能护住。可她姓高，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总会变了味道。
“臣妾也护不住二哥。”
元善见转头看她。
“有一年臣妾回晋阳赴家宴，二哥答话磕绊了些。大哥学着他的口气，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满席的人都笑了。臣妾想替二哥说句话，可一转脸，看见母妃也在笑。”
她至今记得，二哥当时看向母妃的表情。等众人的笑声歇了，他也没再抬起脸。
“后来一个侍从也跟着笑。大哥听见，把酒盏一搁，问他笑什么。那人吓得跪下磕头。大哥又问了两遍，他一句也答不上来，大哥便叫人把他拖下去杖责。”
高姒叹了口气：“那晚，二哥还笑着向大哥道了谢。”
元善见又想起白马寺殿前那位住持。他那时年纪小，听不懂老人家的训诫。只见高澄拈着一朵压坏的牡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有趣。
“他总把护着一个人和有权处置这个人当成一回事。”
高姒颔首，轻声接道：“大哥若还记得那场家宴，大约只记得自己替二哥出过头。”
“未必。他记性好得很。你若问他那晚有什么好笑的，说不定他还能原样学给你。”
“是啊，当年大哥一回到晋阳，便急着跟我们讲他和陛下的事，笑着讲了好几天。”
元善见沉默片刻，才道：“他如今最好都忘了。”
若都记得，还如此待他，便更可恨。
远处两个宫人终于合力拔出一支箭，余下的那簇白羽跟着一颤。
一队宿卫从宫墙下走过，甲叶相碰的声响传到射圃，已有些模糊。元善见望着石径上散落的故土，低声道：“洛阳的牡丹，离了洛阳，还是洛阳的牡丹吗？”
高姒望着夫君清俊的侧脸。他能将强弓挽至满月，却射不穿那道宫门。
当爱一个人必须背叛亲族时，爱或许也是另一种自私。
元善见把弓递给近侍：“收好，明日还用。”
两人并肩沿回廊往寝殿走去。斜阳穿过轻摇的枝叶，在两人衣袖上时明时暗。
“皇后近来择个晴日，在华林苑设场含桃宴吧。”元善见道，“城里的宗室、公卿家眷，都下帖请来。”
寝殿东窗外，圃师刚解开裹根的草席，枝头那几朵残红正映着夕光。
元善见看着那株花，又添了一句：“别漏了琅琊公主。她既已认祖归宗，皇家设宴若独少了她，你也不好向你大哥交代。”
高姒看了他片刻，才道：“臣妾会安排好。”
宫墙之外，传送高澄手令的骑使正在长街上疾驰。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牡丹入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