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旧时王府 “你不说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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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意落到洛阳，暖不透这座旧时皇都。
洛水两岸垂柳依依，远远望去，像湿笔在苍灰天地间晕开的一层薄绿。
春风掀开犊车的帘幕，沿街低矮的棚屋从高澄眼前次第移过。曾经的铜驼大街，外藩使臣的车马络绎不绝，胡商牵着满载货物的骆驼穿过熙攘的人群，各色乡音此起彼伏。
一声叫卖从车旁传来，高澄循声望去，几个百姓正依着残垣摆开柴薪与粗陶。车轮碾过摊前，断墙春花随车驾一路后退，远处倾颓的洛宫渐从柳影间显露。
十余年前，宫室梁柱被拆下运往邺城，残存的官署台阁又毁于侯景的一场战火。如今殿基石缝间的蒿草随风轻摇，几名农人赶着瘦牛走过崩塌的双阙，犁尖翻起春泥，一道道新垄伸入旧日的宫庭。
犊车沿铜驼大街向北，转过一处残墙时，高澄忽然吩咐停车。
元玉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是何处？”
“清河王旧第。”
门前只余半截覆满青苔的石基，野桑从烧黑的砖缝间斜生，细枝随风轻扫残墙。
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
那日府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各色花朵沿曲廊铺向水榭。风拂花枝，几片花瓣落进池中，荡开水面朱红的廊影。他沿曲廊往里走，目光越过花枝，落在门墙与廊下的护卫身上，刚绕过几株齐肩高的老牡丹，便被人叫住。
“你是高澄么？”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月白小袍的男孩，正仰脸打量自己，看模样该是府中的世子。
“你怎么认出来的？”
元善见先看了看他腰间的小刀，又盯住那双眼睛：“他们说你就比我大三岁，长得好看，眸色很特别。”
说着，他又朝高澄身后望了一眼：“别人来我家，都先看牡丹。你怎么只顾看墙和门啊，连我家的护卫，也要挨个看一遍？”
“我看看这儿有什么是我家没有的，不行么？”他将眼前的小世子又打量一遍，笑道，“你长得也不错。”
元善见刚弯起眼，便听他慢悠悠补上一句：“比我差点。”
“你再说！”元善见立刻蹦起来叉腰，“在我家，你还敢这样不客气！”
“在你家，就不让人说实话啦？”
元善见板起小脸，转过身。高澄原以为他恼了，正要伸手拍他的脑袋，却见他拨开眼前高高的花枝，踮起脚，折下开得最盛的一朵，递到自己面前。
“拿好啦！你家肯定没这样的！”
花朵太大，那只手又小，递来时没有握稳，绯红的花瓣落了两片。元善见将花枝攥牢，又往他手里送了送，指尖沾着一点淡黄花粉。
高澄接过来，翘起嘴还嫌：“折了细养也开不过两日，谁要你的了。”
可走出王府，那枝牡丹仍被他稳稳握着。一回到住处，他便将花插进水瓶，竟比他说的多开了两日。
废墟上响起一阵扑翅声，飞鸟掠过断阙，投入苍灰的天际。
高澄望向门内，荒草从横斜的朽木间一直长到残阶。从前还没走到廊下，他便常听见元善见从屋里跑出来的急促脚步。如今一阵风过，只剩枯枝轻轻碰着残墙。
“刘桃枝。”
“奴在。”
“进去找一块瓦当。”高澄的目光越过残垣，落向荒草深处，“进门直走，原先两道廊过去，向左拐，再往前，挑一块完整些的，要能看清莲纹。”
刘桃枝望了一眼门内横斜的断梁，刚要应下，又听他道：“泥土留着，别擦。”
“奴遵命。”
刘桃枝带着两名亲卫跨过残墙，拨开荒草往里走。高澄看着他们的身影隐入其间，才放下车帘，神色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元玉仪将脸贴在他胸前。他什么细枝末节都记得，却始终没有下车。
她忽然想，若有一日自己也成了他的旧人，他一定还记得她说过的话、曾经共度的时光。只是到了那时，未必还肯见她。
她很想再问一句，可那个问题在行宫已经问过，不会有答案的。
高澄只当她又在撒娇，笑着将人搂紧：“怎么了？”
“想起一会儿要去旧府，有点难受。”
“都过去了。”高澄抚了抚她的背，“现在有孤陪着，笑一下。”
元玉仪脸仍贴在他胸前，没有抬头。听着辚辚车轮声，她只盼这样的春天，可以岁岁年年。
犊车驶过长街，拐入一条僻静的深巷。待车停稳，高澄挑开帘幕，见她仍靠在自己怀里，便捏了捏她的脸。
“到家了。”
元玉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忽然一热。府门又塌了大半，左侧门扇已被人拆走，余下那扇斜挂在烧黑的门轴上，铜环下还留着一片暗红。
一年多前，她被元斌赶走后无处可去，便来过这里。那夜下了很大的雪，她裹着狐裘蜷在断墙下，风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她一夜不得安睡。
高澄抱她下车，牵着她走到门前。如今积雪早已消融，她望着残破的门楣，久久未动。
这两年来，她偶尔会梦见这里。阿耶坐在堂中翻书，宽袖垂过膝头；阿姊从廊下跑过，珠花在阳光下闪耀。还有阿娘抱着她，在檐下听风铎叮当作响。梦里的家富丽堂皇，廊下仆从往来，语声随风拂面。可每当她想走近，庭院尽头便漫起一片血色，吞没了那些模糊的面孔。
元玉仪松开高澄的手，独自跨过门槛。脚下的路已被荒草掩住，她循着记忆往里走，到了正堂旧址，才停下来辨认。那些幼时望不到顶的雕梁，如今都埋在废墟，烧裂的纹路里积着雨水，倒映着灰蒙的苍穹。
几片花瓣随风拂过她的面颊。她循着风向绕过半截断墙，又见到了那株桃树。
还活着。
她快步走到树下，将手掌贴上粗粝的树皮。风卷起残阶上的落花，簌簌掠过她的裙摆。树干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还在，几道记着阿姊的身高，一年比一年靠上；最底下还有一道，又浅又歪。
元玉仪蹲下身，指腹沿着那道痕轻轻抚过。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闹着要同阿姊一起量身高。阿娘扶她站在树下，将簪尖贴住她的发顶，她却悄悄踮起脚。阿娘含笑按住她的肩，俯身时，鬓边的珠络掠过她耳侧。那点冰凉的触感，她至今记得。
她当时急着回头看，簪尖在树皮上划出一道斜痕。
阿姊凑过来笑道：“怎么这么矮呀？”
阿娘搓着她的脸颊：“好好吃饭，明年再量，一定长高了。”
如今那道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手指却停得很准。
高澄在她身后站了会儿，才走上前蹲下：“你刻的？”
“我阿娘。”元玉仪望着那道浅痕，声息破碎，“她说……明年还要替我量……”
话音未落，高澄已将她揽入怀中，将她的哭声闷在胸前。
一阵风过，落英纷飞如雪，有的扶摇而上，没入春日天光；有的飘过残墙，落入断砖荒草。
待元玉仪哭过一阵，高澄才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待会儿还要见人。哭成这样，倒像孤专程带你回乡受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才哽咽道：“元斌看到我，大约会吓得不轻。”
“今日不就是来吓他的？”高澄扬眉，“孤陪你一道，吓死他！”
元玉仪破涕为笑，攥着他的衣袖轻晃两下：“一会儿到了新府，你先别进去。”
“干什么？”
“他见了你，定要装样子啊。我想先看看，只见着我，他是什么反应。”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娇矜，“当初害我在门外跪那么久，今日总该轮到他跪我啦！”
“行，等你把话说够了，孤再进去。”高澄捏了捏她的脸颊，挑唇道，“到时若嫌不过瘾，你就冲孤眨眨眼，孤定让他趴在地上起不来。”
元玉仪含笑应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经过正堂废墟时，她回头望去，残垣已遮住了树干，只有一枝桃花探出墙头，在春光里开得正盛。
＊
犊车停在高阳王新府不远处。元玉仪环住高澄的脖颈，凑到他面前：“那我去啦，你在这儿等我。”
“行，最多等你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啊！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元玉仪盯着他，“你带香了吗？少骗人。”
高澄挑起车帘，朝外吩咐：“去买炷香来，别买长的。”
亲卫应声而去。元玉仪推了他一把：“你还真叫人去买啊？”
“没带可不得买。”高澄拍了拍她的腰，“快去吧。等香买回来，孤可要点喽。”
元玉仪立即撒手，提着裙摆跳下车，快步奔向府门。高澄看得一笑，挑帘望去，只见两名守卫横戈拦住了她。她仰着脸同人说话，头顶的门楣远不及旧府宽阔，檐下也少有彩绘。
元雍曾经富可敌国，孙子混成这样，也合他心意了。只是她把自己支开，不想让他听什么？
“来者何人？”
两杆长戈铮然交错。元玉仪认得这两张脸：曾经在雪中，一人大喊“快滚”，另一人将戈柄抵在她肩上。
如今春暖花开，长戈仍在此处挡着她。
“去告诉元斌！”她双手掐腰，扬起下颌，“就说他妹妹又来了！”
“啥？！”两个守卫瞪大双眼，仔细瞧过她的脸和衣饰，手中的长戈当啷落地，“琅、琅琊公主？！”
“不像吗？”
两人忙伏身行礼：“小人眼拙，不知殿下驾临，求殿下恕罪！”
“那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元玉仪冷哼一声，提着裙裾跨过门槛。
守卫们赶紧爬起来，抢到她前头，沿廊跑得飞快。
元玉仪边走边看。幼时从家门到阿耶的书房，要穿过好几重院落，乳母抱累了，总要将她放下来，扶着廊柱歇一歇才走。如今守卫才跑过一重庭院，她便望见了正厅。
厅中的元斌正临窗读书。天光映亮他白皙的肤色和俊秀的眉眼，案上摊着几卷注疏，一旁的茶盏正冒着热气。
守卫奔到阶前，才报出“琅琊公主”四字，他手中的书卷便啪地落在案上。人刚站起，元玉仪已走进厅堂，日光从她鬓边的步摇垂珠间流过，映得容颜明艳逼人。
元斌愣了片刻，才道：“你……是玉仪？”
“不然是谁？阿姊在邺城。”元玉仪抱起双臂，撇了撇嘴。
元斌看向她身后：“……你怎么就自己？大将军呢？”
“你猜。”
元玉仪瞧着他微张的嘴，忍不住笑道：“高澄忙着呢，他让我自己先玩。这不就来找你了嘛，哥哥不欢迎我吗？”
元斌瞧她这副娇蛮劲儿，那些传闻只怕还说轻了。他立刻吩咐侍从奉茶，请她落座后，自己仍站在案旁，半天没缓过神来。
元玉仪环顾陈设寥落的厅堂，目光又转向他：“哥哥看昏了头，就赶紧坐下来缓缓，不然再撞几下柱子，可别以为在做梦。”
元斌尴尬地将散开的书页拢好，坐回案后：“打算在洛阳住几日？”
“听你这话音，是想问我几时走吧？”元玉仪瞪大眼睛，“你就这么喜欢赶人啊！我才刚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元玉仪笑看着他，“知道我是公主，也没见你行礼啊。”
元斌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站了片刻才俯下身去，动作比方才还慢。
“得了吧，不想装就别装。”元玉仪端起茶盏，盯着他利索地坐回去，才懒懒道，“说起来，我有今日也有你的功劳。说来听听，你现在作何感想？”
窗外风拂柳梢，细密的沙响漫进厅中。元斌挥退侍从，沉默片刻才道：“那日，是我对不住你。”
元玉仪砰地搁下茶盏：“声音太小！听不见！”
元斌瞧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大将军什么名声，世人皆知。你如今正得盛宠，自然觉得事事如意。”
元玉仪脸色冷下来。这话阿姊也说过，忠言逆耳，她都清楚。偏从元斌嘴里听见，竟像当初的闭门不纳，也有了可以申辩的余地。
“哥哥迟来的关心，听着像嫌我如今过得太好了。”
“你既肯叫我声兄长，有些话，我就该说。”
“那你继续说呀。当初我跪在门外，嗓子都喊破了，也没见你出来应一声。这个请你也一并说说。”
元斌的手指用力压住书页，半晌没接上话。
元玉仪见状，语声越来越快：“你知不知道，那么冷的天，我一个人从邺城跑来，你连口热饭都不给我，让人像赶乞丐一样把我赶走。那天雪下得那么大，我连个住处都没有，我没死都算命大的！”
“是我对不住你。”元斌长舒一口气：“可你在外头的那些事，族里人尽皆知。我身为王侯，总得顾及皇族体面。”
“呵，东西两边的天子都与我们同宗，还不是当了十几年的傀儡。元氏早成破落户了，还体面。”
元玉仪拿起案上一本《后汉书》，随手翻了几页：“我今日来，也不只为翻旧账。听说你在宗室里声望不错，这些年，就一直拘在这里读书？”
“你想说什么？”
“你有才学名望，只闲散在洛阳，未免可惜。”
元斌盯住她：“你要我去投奔那个欺压族亲的权臣？”
“怎么了，高澄又没欺压我，想必你投奔了他，他也不会欺压你啊。”元玉仪瞥他一眼，“承认咱们是破落户，很难吗？”
她朝书架扬了扬下颌：“看你史书读得不少，那我劝你，若想翻身，就对我好点。”
元斌看向她翻开的那页，纸上“外戚传”三个字格外醒目。他沉默片刻，才道：“我身份尴尬，他肯用我？”
“肯不肯，要看你见了他，能说出什么。”元玉仪将书撂回去，“可别一开口就提什么祖上荣光。他曾祖父获罪徙去怀朔，便是我们高祖父在位时的事。你若惹得他骂你，甚至动手，可别怪我没提醒。”
元斌听得面色一僵：“你不是说他忙着吗？”
“是啊，忙着在府外等我呢。”
“你怎么不早说！”他立即起身往外走，被元玉仪一把攥住衣袖。
“有件事，哥哥要记清楚。”
“什么？”
“上回你虽没开门，却让门房送了我一件墨色狐裘。”
元斌愣住：“我何曾——”
“那日天寒，你不忍我冻死在外。”她盯住他的眼睛，“高澄若问起来，你便这样说。至于旁的细节，隔了许久，记不清也正常。”
元斌皱起眉。方才她还句句追究，如今却要替自己认一份未给过的情分？
“你……为何如此？若叫他知道……”
“听我吩咐便是。”元玉仪松开他的衣袖，“先叮嘱好管事的，再套套门口那两个守卫的话，看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上回来时穿了什么。若记得，就多给些钱把人遣走，叫他们管好嘴；若不记得，也不必同他们多说。”
元斌觉察此事非同小可，迟疑片刻，才唤来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
元玉仪目送那人走远，又道：“哥哥先换身好衣裳再去接驾。吴绫、蜀锦什么的，总该有几身体面的。”
“你不说咱是破落户吗？”元斌瞧了瞧自己的衣袖，苦笑道，“你当还是祖父在世时，什么好东西都往咱家送？”
“你都袭爵了，好衣裳也没几件？”
“我无官职又不爱应酬，要好行头做什么？还不如多买几卷书。”元斌指了指墙边，“略值钱的都被我卖了，换成的都在那儿，不少是从梁国费功夫弄来的孤本。”
元玉仪看向满满当当的书架，目光又落回他那身素白绢衣。料子虽不寒酸，可穿在王侯身上，却实在朴素。
那件狐裘皮毛新亮，蜀锦内衬织着金线，高澄当初还拿在手里笑说奢侈。
堂堂高阳王，怎么混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旧时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