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河阴的风 天下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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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高澄没再催裴宽归降，客馆的优待照旧。
裴宽的肩伤渐好，每日在院中走动时，开始留意后墙外的脚步声。听过几夜，他便记住了巡卒来去的间隔。
这一夜，河阴起了大风，门窗被吹得不时震响。裴宽坐在榻边，用剪子将厚毡裁成长条，逐段绞紧、打结。伤臂使不上力，他就用膝头压住一端，拿另一只手收紧，掌心磨得发红，也没有停，直到收拢毡条时，瞥见案上那只玉杯。
侍从每日替他添水，他渴时拿来便饮，从未细看，此刻才发现杯沿有一处极小的磕痕。
裴宽伸手拿起，指腹沿着杯口缓缓抚过，碰杯声在心里又响了一次。
那个年轻的权臣，有些地方比传闻更不堪，但有些地方，却叫他宁愿只信传闻。
窗扇被风撞响，他将玉杯放回案上，继续收拢绞好的毡绳，逐一试过绳结，攥紧后用力扯了又扯。
中军帐里，风掀起毡帘，案上的书页跟着哗啦作响。高澄正伏案核对名册，元玉仪坐在他怀里，替他翻检另一册旧簿。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纸页，高澄笑道：“风都替你翻完了，还不快去睡。”
元玉仪往他怀里蹭了蹭，偏不肯走。高澄将她搂稳，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继续往下看。
三更过后，巡卒的脚步声从客馆后墙外远去，裴宽将毡绳收在臂间，推门走入院中。他踩上墙根叠好的旧砖，攀住墙头，肩伤猛然扯开，疼得眼前一黑。他伏在墙头听了片刻，确认风里没有别的动静，便将毡绳绕过砖柱，打紧绳结，用力试过几次，才咬牙翻了出去。
裴宽垂着伤臂，靠另一只手攥住毡绳，双脚抵着砖墙往下挪。落地时，他一膝跪进碎石，顾不上痛，撑着墙站起来，沿暗巷一瘸一拐地逃走。
翌日天亮，彭乐赶进中军帐时，高澄已看过值更簿册。案上还放着从客馆墙头取下的毡绳，几处绳结绞得死紧，末端的血色已经发暗。
“大将军，此人负伤未愈，跑不了多远。”彭乐抱拳道，“末将带轻骑去追，先封渡口，再搜沿途村舍——”
高澄合上簿册，递给近侍：“当值的人交军正。昨夜怎样巡的，逐项查清。别回头簿上人人都醒着，只有裴宽在梦里翻了墙。”
近侍垂首领命，捧着簿册退出帐外。高澄拿起毡绳，拽了拽绳结，掌心沾上几粒干透的血屑，不由嗤笑：“这里的医官倒是妙手回春，可别埋没了。”
彭乐仍道：“大将军，此时带兵去追，还来得及。”
高澄的指尖拨过绳结上绞紧的毛边：“客馆可少了什么？”
“衣物器用都查验过，只剪坏一张厚毡。”
彭乐还等着他下令，高澄却将毡绳搁回案上，往凭几上一靠：“别追了。”
“为何？”
“他宁肯负伤夜缒而出，也不肯留下，捉回来又能怎样？”高澄拂去掌心的血屑，“杀了，替关西添个忠烈；囚着，还得替他们养个忠臣。让他回去也罢，够那老黑獭琢磨一番，他在河阴这些天，究竟同孤谈过什么。”
“若宇文泰依旧信他呢？”
“那便还他个忠臣呗。”高澄懒懒道，“孤又没亏。”
彭乐没有应声。
高澄伸手取过舆图，嘴上仍道：“他回去见着独孤信，还能说说独孤罗的近况，省得那个当爹的，连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唉，孤不光替他养儿子，如今连捎话的人都替他找好了，真够积德。”
他瞥见旁边的小铜镜，又随手拿起照了照：“兵粮军务，他一句没漏给孤；孤这张脸，倒叫他看了个够。回去总该照实说说，别吃了败仗，连孤的脸也一并糟蹋。”
彭乐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高澄从镜边瞧见，将铜镜往案上一扣：“笑什么？新城的守备照原议办，山口与粮道都看好了。别一听跑了个裴宽，就把正事忘了。”
彭乐敛容领命，退出帐外。高澄拿起朱笔，低头在图上作记，听见毡帘后传来脚步声，头也没抬：“想说什么？”
“你那晚还说，他跑不掉。”元玉仪走到案边，拿起毡绳看了看，“我瞧着，他打的结，怎么比你的还好？”
高澄笔尖一停，抬眼瞧她：“早知道他有这手艺，就该一直铐着。省得他费那么大劲，熬夜做活。”
元玉仪笑得扶住案沿，高澄搁下笔，将她拉到身旁，顺手取下她手里的毡绳，拨到一边：“孤请他吃了那么多天的饭，临走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人家同你打了招呼，还走得成么？”
高澄笑了一声，目光却落回那条沾血的毡绳上，久久没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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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宽抵达长安时，宇文泰当即召见，命人设座。
他将出屯遇伏、西谷被擒、拒降与缒墙逃归的经过从头说来，也没有略去高澄以上宾之礼相待的事。
宇文泰一直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高澄为人如何？可许过你什么？”
“仪容俊美，性情轻佻，都与传闻相合。不过相谈之下，颇见才识，论及军政，也能切中要处，并非只知享乐的纨绔。”裴宽顿了顿，又道，“他许臣官爵、兵马，欲使臣留守伊川。”
“你如何答的？”
“臣先受浮阳公知遇之恩，又受大魏官爵，不能因厚待，便改事关东。”
宇文泰看了看他肩头重新包扎的伤处，转向堂中诸人：“被坚执锐，或有其人，疾风劲草，岁寒方验。裴宽为高澄如此厚遇，乃能冒死归我。虽古之竹帛所载，何以加之！”
他随即命人拟下文书，授裴宽持节、帅都督，封夏阳县男，又向裴宽道：“把伤养好了，孔城交给你。”
裴宽撑着座沿便要起身，肩头的剧痛却逼得他身形一晃。宇文泰立即扶住他，裴宽哑声应道：“臣定不辱命。”
医官将裴宽扶去偏室后，堂中诸人陆续告退，只留下几名幕僚。
宇文泰展开河阴送来的细报，问道：“高澄还未回邺？”
“尚在河南。新城的守备已经换过，他近来正在核验伊川田亩，安置俘卒。”
“如何安置？”
幕僚趋前，替他翻出后面几页。宇文泰将细报移近灯下，读到修渠与招还流户的几行字，又翻回前页，将所列地名重新看了一遍。
“他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七。”
宇文泰的指尖停在页角，过了片刻，叹了口气，迟迟没有翻过去。
＊
几日后，高澄与斛律金登上城头，风越过垛口，将高澄的披风与身后旌旗一并扬起。
目光之所及，夕阳斜照黄河，水面碎金浮动，沿岸荒草已泛出新绿。
斛律金望着城下向西延伸的道路，想起了已故的挚友，贺六浑。
“先王像世子这般年纪时，还常骑驿马往来洛阳，替人送文书。”
高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下恰有一队驮粮的骡马经过，铃声被风送上来，时近时远。
阿耶当年怀里揣着的，是别人写下的命令；如今下达命令的朱笔，握在自己手里。
那时他才两三岁，许多事情已记不清了，却还记得阿耶每回进门时带来的风尘。阿耶俯身亲他，胡茬扎得他直往阿娘怀里躲；等那只手伸进衣襟，掏出从洛阳带回的点心，他又兴冲冲地去抓，也不嫌已经捂得发潮。
阿耶一回来，家中便热闹起来。等到又要出门，他就抱着那双长靴不肯松手，仿佛只要不许阿耶穿上，就能让他在怀朔多留一日。后来阿耶不必再替人送文书了，身边却有了更多催他动身的人。
城下的骡马转过弯道，铃声被城墙隔断。高澄回过头来，唇边已有了笑：“如今文书倒都送到孤这里来了，一日比一日多。父王留下的差事，真是一件也没少。”
斛律金跟着笑了，眼角的皱纹在夕光里舒展：“先王若能看见今日——”
“少不得还要挑出几桩错处。”
高澄接过话，想起阿耶喝醉后，曾重重拍着他的肩说：“阿惠，你比我强。”
那日酒洒了他半袖，他嫌弃地往旁边让，高欢却扣住他的手臂，非要他坐近些。第二日酒醒，照旧骂他轻狂毛躁，做事不给别人留后路。那时他听得不耐，如今回想起来，先记起的却是肩上那只手的分量。
高澄低头笑了笑，拢住披风，向城梯走去：“走吧，再站一会儿，案上又该添了。”
下城后，斛律金往营中巡视，高澄沿河堤回帐，看见元玉仪站在堤下一处坡地，牵着马看渡船。船已离岸，她的目光却仍停在那片河滩上。
尔朱荣当年将她的宗亲驱赶至此，屠刀落下，血流入河。如今岸边又生满荒草，她沿着浅滩望了许久，只见舟人撑下长篙，载着满船行客驶向河心。船尾拖开一道水痕，很快便被奔流抹平。
听见脚步声，元玉仪回过头来。高澄走到她跟前，拨开她颊边的碎发：“眼睛被风吹红了。”
“不是风。”
她将目光转回河面。渡船上有人扬声招呼岸边的人，隔着水，只听见模糊的几声。
高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那堂伯已经替你报过仇了。他的陵寝就在邙山，要不，孤带你去拜拜？”
她嘴角动了动，却笑不出来。高澄接过缰绳，留在她身旁，没有催她走。
“尔朱荣也是权臣。”元玉仪道。
高澄冷笑一声：“古往今来的权臣多了，死那么窝囊的就他一个。”
元玉仪看向他。夕阳照在那张俊艳的脸上，连迎风眯眼的神情，也带着不肯避让的锋芒。
盲士那句“不闻晚景”再次浮上她心头。
高澄牵着她沿坡道上了河堤。她听着黄河拍岸的涛声，只想那句话永远散在河阴的风里。
军帐中已点了灯，北壁悬着一幅旧舆图，图上还留着高欢亲笔写下的几行字。
高澄在图前停住。那些墨痕已经泛灰，笔下圈定的几座城寨，如今已有了敌国的旗号。他沿着父王留下的标记看过去，有一处添改得密，朱墨交叠，几乎遮住了原来的城名。
元玉仪替他解下披风，挂到一旁。他的影子笼了半张舆图，方才被风吹起的衣角渐渐垂定。
近侍趋前禀事，高澄这才转身，回到长案前。案上新送来的簿册与军报已经堆起，近侍从中取出一封关中细报，呈到他面前：裴宽已抵长安，授官封爵，受命镇守孔城。
高澄看完，将细报往案上一搁：“孔城那边，往后要多留意。”
近侍应声退下。
元玉仪挪开案角的杂物，看见一只玉杯。最后一缕夕光从帘隙间漏进来，映得杯沿温润生亮。
“是客馆清点器用时送回来的，和东柏堂里你用的那只很像。”
高澄伸手拿起：“这么好的玉，他竟没顺走当盘缠，也不知怎么回的长安。”
他的拇指沿杯口转过半圈，碰到那处细小的磕痕，停了停，又将杯子迎光转过少许，那点缺损隐入华光，仿佛瑕疵从未存在。
元玉仪凑过来小声道：“玉容易碎，人家翻墙走的。”
高澄失笑：“你提好几回了，就故意看孤笑话吧。”
“嗯，某人大言不惭，是挺好笑，哈哈哈哈。”
高澄搁下玉杯，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住。
他稍稍退开，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案上。
“人回去替宇文泰守城，杯子留下陪孤喝酒。两边都没耽误。”
元玉仪伏在他怀里，笑声渐轻。他的目光仍停在杯沿，仿佛那个人还坐在对面，正举杯向他。
帐外涛声不绝，淹没了记忆里推杯换盏的脆响。
元玉仪抬起头时，高澄已望向侧壁。他松开怀抱，牵着她走到舆图前，两人的影子随之掠过图上的山川。烛光从他肩侧照过，他的目光沿伊、洛水道向西移去，最终停在孔城。
天下纷乱，往后还有许多仗要打。今日同席饮酒的人，来日可能要刀兵相见。
一个“孤”字，他才用了一年。用不了多久，定要换成另一个字。
高澄立在舆图前，烛光勾勒出侧脸锋锐的轮廓。他望着河洛以东的朱批，殷红的笔迹沿城池与水道铺展，在摇曳的火光里明灭，像一场蔓延不尽的战火。
月色漫上帐顶，向西越过重重山河。
长安丞相府中，灯也亮着。宇文泰将王思政的手书压在案边，俯身看向展开的颍川舆图。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河阴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