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洛阳的雨 他低头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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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裴宽在河阴客馆住了十余日。
医官每日按时登门换药，饮食起居样样妥帖。院门虽不落锁，门外却始终有甲士值守。
这日春雨绵绵，庭中新抽的柳芽被洗得透亮。高澄只带了一名捧酒的侍从，在客馆门前解下佩刀，交给亲卫，然后径自走入厅中。
他见裴宽起身，便朝座席一指：“坐吧。伤口好容易才收了，别见着孤，又得换一回药。”
厅中设着两张矮案，几碟佳肴热气袅袅。侍从垂首斟满两盏，将酒壶放回小炉上温着。高澄将其中一盏推过去，裴宽没有立即伸手。
“怕孤下毒？”高澄笑道，“孤又不是宇文泰，杀人还是见血痛快。”
“大将军若要杀我，不必先替我治伤。”
“知道就好，十几日的药和补品，总不能浪费。”
裴宽这才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高澄也饮了一杯，将空盏放回案上：“你急着回同轨，韦法保倒沉得住气。孤的人都替他接到你了，他的人还没出城呢。”
“同轨也须留兵守御。防城若失，我即使退得回去，也无处可守。”
“呵，你倒挺会替人着想。”
高澄将案边的小碟挪开，伸指蘸了残酒，在案上画出一道弯曲的水痕，又点出新城与同轨的位置，最后停在西谷那一段。
“南面的伏兵，你探到了？”
“探到了。”裴宽看着案上的水痕，“西谷能过车马，也能抬着伤卒走，是回山最近的一条路。”
高澄抬眼看他：“可你入谷后又折回去了。前有伏兵，后有追兵，还非得把人都接上。”
“我既带他们出来，总得设法都带回去。”
高澄的指尖停在那道水痕旁，淡笑道：“你若肯替孤守城，孤倒也放心。”
裴宽将酒盏放回案上：“大将军厚意，我心领了。”
“这句孤不爱听。”高澄靠回凭几，“伊川正缺能任事的人。你留下，官爵、兵马，孤都给你。”
“浮阳公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相负。”
“哦。”高澄偏头瞧了他片刻，拿起酒盏，“先喝酒吧。”
侍从上前添酒，袖缘掠过案角时抹去一截水痕。高澄伸手提开她的袖口：“慢点，孤的伊水都叫你擦没了。”
元玉仪收回袖子，瞪了他一眼。高澄却已经点着剩下的半条伊水，问起沿岸废弃的旧渠。
裴宽熟悉伊川地势，说起几处旧堰与屯田，言辞渐多。高澄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往往正落在他将要说到的地方。两人隔着案上的水痕，将沿岸几处旧堰逐一说过，新送来的热菜搁了半晌，也没人动箸。
“地还在，渠也能修。”裴宽道，“只是民户逃散，即便给了牛种，也未必肯回来。今日招他们耕田，明日又征他们从军，田里的苗还没长起来，耕田的人却先走了。”
高澄拿起箸，夹了一口菜：“那便定个年限，几年之内不征发，写明白。”
“还须有人肯照着办。”
“守臣若连这也办不到，留着做什么？”高澄看着他，“今年把人都征走，明年又找谁收粮？”
裴宽没有立即答，檐外雨声一时格外清晰。
高澄又问：“照将军所说，旧渠修好，流户回来，三年能养多少兵？”
裴宽将刚拿起的酒盏搁了回去：“这便不是闲谈了。我不能替大将军筹划军务。”
高澄笑道：“不肯便罢了，酒又没得罪你。孤带的是杜康，你倒要学徐庶。”
裴宽笑了笑，重新端起酒盏。高澄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河洛几家世族的掌故，裴宽听到熟悉的人名，便接着说了些听来的传闻。
元玉仪提壶来斟，裴宽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望上去，见冠沿下眉眼秾艳，容色竟压过了窗外的春景。
他端着酒盏，看向高澄：“行军在外，大将军倒是一点也不委屈自己。”
高澄神色坦然：“那是。孤对自己好得很。”
裴宽听得摇头，顺口笑道：“我在长安时听过些传言，说大将军风流好谑，疏于礼度，近日倒领教了。”
元玉仪将酒壶重重搁到案边。高澄朝她眨了下眼，她没理，转身退到一旁。他的目光跟过去，嘴上仍道：“只有这些？你们关中人还挺厚道，是裴将军藏了好话没说吧。”
“传言未必尽实，宽也不敢尽信。”
“还有什么？说来听听。”高澄靠回凭几，“趁孤在，替你辨个真假。省得他们编出什么好事，反倒坏了孤的名声。”
裴宽唇边笑意渐深：“薛寘书如今就在长安——”
“好了，喝酒。”高澄瞟了眼元玉仪，将酒盏往前一递。
裴宽没有立即举杯，一本正经道：“我还未说是什么事。”
高澄却像没听见：“喝啊。方才说到哪了？”
元玉仪撇了撇嘴。这桩事流传之广，仅次于高仲密献虎牢，当谁不知道。
高澄又往她那边瞧了一眼，递出去的酒盏僵在半空。
裴宽终于笑出声，同他碰了碰杯，饮过酒，才接回那桩未讲完的旧事。
元玉仪原以为喝完两壶酒就能回去，等她添到第四壶，高澄却还同裴宽谈得兴起。她看向窗外，柳影铺在湿润的阶前。近侍添起灯烛，檐下的雨丝也被照得晶亮。
在东柏堂，高澄同她讲朝上的趣事，总爱故意学人窘态，惹她笑个不停。此刻同裴宽说话，两人偶有争执，话却始终接得下去。有时裴宽才提起开头，他已笑着说出下半句；有时他记错了事，裴宽当面纠正，他也不恼，只说改日将书找来，两人再看。
暮色漫进厅中，高澄说到相契处，伸手点着案面笑起来，谈吐从容，意态弘雅。
元玉仪提壶走近，高澄随手挪开案边的碟子，替她腾出地方，仍接着裴宽的话往下说。她斟过酒，目光却停在他尚未收回的手上。
她在东柏堂里，曾多次见过那只手调转刀柄，以环首敲得人伏地不起。那时他未必发怒，有时甚至眉眼含笑，与此刻并无分别。
高澄见她出神，伸手接过酒壶，故意抚过她的手指。元玉仪对上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她暗自庆幸，旁人畏惧的那只手，到了自己这里，竟也懂得轻重。他给予的那些温柔，她都记得清楚，仿佛攒得足够多，便能替往后作保——那只手落在她身上时，可以永远轻柔。
裴宽将那段旧事讲完，端起酒盏，却没有饮。他望了高澄片刻，才开口：“大将军。”
“说。”
“若我不是关西之臣，你也不是关东的大将军，裴某倒愿同你交个朋友。”
高澄听得一笑：“官不肯做，倒想同孤论交情。裴将军，你这便宜占得不小啊。”
“我这句话，与官爵无关。”
檐边雨坠成珠帘，水点打在新叶上，沙沙声连成一片。高澄垂眸望着杯中被灯火映亮的倒影，唇边的笑淡了些。
“孤从来不交朋友。”
元玉仪的鼻尖蓦地一酸。那夜在东柏堂，他抱着她，望着帐顶提起洛阳的冬天，也曾是这样的神情。她知道，那场雪至今在他心里，从未化过。
裴宽微怔，随即颔首：“是我冒昧了。”
高澄没有接话，只举杯与他轻碰，清脆的余音很快没入渐密的雨声。他将酒饮尽，转头望向敞开的窗，风掠过柳梢，将几缕细雨送到颊边，留下一点湿凉。
许多年前，洛阳的春雨也曾这样。
那年他十一岁，住在宫里，得了空便跑去清河王府。常常人还没走到廊下，就听见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八岁的元善见从门里跑出来，连侍从在身后唤他也顾不上。
两人常挨在一起翻画本。元善见看得慢，一只手总压着页角，不许他先翻；他偏要趁对方不留神，把书翻过去，惹得元善见扑过来捂住他的眼睛，非要补看完那一页，才肯松手。
有一日，他们从书肆出来，才走过半条街，雨就下大了。街边的店家忙着收起檐下货物，行人掩袖奔过，溅起的水花一路追着衣摆。他借来一把伞，元善见偏要自己撑，他便将伞柄往对方手里一塞：“拿稳些，若淋着我，就赔我衣裳！”
元善见看了看他身上新做的春袍，踮脚将伞举高，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高澄走得快，身旁的脚步便急起来，伞沿在眼前忽高忽低，几次险些擦到他的脸。他伸手要接，元善见却将伞柄抱紧：“我会撑好的！”
“好什么呀！都快戳我脸上了！”
元善见赶紧抬高伞，仰脸看他。高澄偏又低下头，故意让伞骨碰上额角，倒抽一口气。元善见慌忙停住，举着伞不知该往哪挪。高澄看得大笑出声，他这才瞪过来：“是你撞上来的！”
高澄笑着继续向前，肩上立刻挨了一撞。元善见追到身旁，还要跳起来拿头顶他，伞面也跟着歪斜，积水泼了高澄一脸。他伸手扶住伞柄，往元善见那边拨了拨，才发现那半边肩膀早已淋湿，袖口沉沉贴着手腕。
才走两步，伞又偏了过来。
“真笨，倒是把自己也遮进去啊。”
“遮着呢。”
“你自己看看，衣裳都湿了。”
元善见低头瞧了一眼，仍道：“没事，就湿了一点。”
高澄往他肩上一摸，沾了满手水，索性抹到他脸上。元善见偏头躲开，恼得直喊：“阿惠哥哥！”
“拿来吧你。”高澄握住伞柄，往自己手里抽。
“我拿得动啊。”
元善见攥着不放，过了一会儿，声音却低下来：“你要淋病了，就不能出宫找我了。”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高澄低头看去，元善见额前的头发已湿成几绺，睫毛上也挂着水珠，还在费力举着伞。元善见仰脸看了看他的额角，又把伞往上托了托。
高澄没再逗他，接过伞，伸臂揽住他的肩，将那半边湿透的衣裳也拢进伞下。他放慢脚步，等元善见跟稳了，才发觉自己的衣角又被攥住。
雨点一路密密砸在伞上。高澄低头看路，揽着元善见绕过脚边的水洼，两人就这样挨着走到王府门前。
府中侍从撑着伞迎出来。高澄送他上了檐下的石阶，正要转身，衣角却被扯住，只得回头。
“阿惠哥哥，你明日还来吗？”
“你先回屋换衣裳。”
“你还没说呢！”
高澄扯了扯衣角，没扯出来：“看情况，我忙着呢。”
“忙什么呀！少骗人了，明日到底来不来？”
门里的侍从又催了一声。高澄低头看去，元善见仍攥着衣角不放，瞪大眼睛望着他，像听不见“来”字就不肯走。
“明天如果不下雨，我用过早膳就出宫。行了吧？”
元善见立即笑了，这才松手往门里跑，跨过门槛又回头叮嘱：“那我等你，不许找别人玩！”
“知道了！”
“今日新买的画本要留着，我不先翻，你也不能翻！明日要一起看！”
“知道了！”
高澄撑着伞转身，嘴角又翘起来。走下石阶时，他低头避过积水，恰好看见水中自己的脸，眉眼间稚气未脱，还带着方才的笑。
元善见又在身后喊了一声。他回头望去，那人还站在门槛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
铜驼街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宫阙隐在一片青灰色的烟雨中。
高澄撑着那把旧伞往回走，伞面其实有一处破漏，他接过伞时就将那一面转向了身后，再没转回来，任雨水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湿衣贴着背，凉了一路。
他低头看着衣侧被元善见攥出的褶痕。那声“阿惠哥哥”仿佛还在身后，隔着满街雨声，走出很远，仍让他不时回眸。
“大将军。”
檐边落下的水珠打碎了积水中的灯影。高澄收回目光，裴宽正隔案望着他。身旁的元玉仪提壶来斟，一线酒液被灯火映得细亮。
他看着涟漪渐平的酒面，看着如今这张轮廓锋锐的脸，抬手拭去颊边的一点湿凉。
窗外春雨绵绵，淅沥声还似当年。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洛阳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