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黑色幽默 高澄笑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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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六年三月末·洛阳新城
晨雾贴着伊水漫过浅滩，水声在山谷间绵延不绝。
高澄一身银甲，站在山坡上。山风扬起他的红色披风，也将身后的中军大纛扯得绷直，猎猎声压过了近处的马嘶。斛律金、彭乐与乐恂停在稍后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谷。
扮作亲兵的元玉仪，牵马留在坡后。她略抬起脸，从盔沿下望见高澄的侧影，晨光穿透薄雾，掠过他的兜鍪，沿眉骨与鼻梁勾下一道清锐的金边。那张年轻俊艳的脸迎着山风，顾盼间锋芒毕现。
这副闪耀的银甲，她在东柏堂里见过。那时甲胄挂在屏风后的木架上，被侍女擦得锃亮，她偶尔经过，也会伸手摸一摸。她早已听惯旁人唤他“大将军”，可直到此刻，才真切见到他统领兵马的模样。
高澄抬起马鞭，点向河滩，诸将的目光随之一齐移转。晨风正将雾气一层层吹薄，几面关西军旗从灰白水汽间显露，旗下一座新栅尚未围齐。
两名士卒抬着长木穿过空地，走到半途，停下来换了换肩。更远处有人扬起斧头，斧刃迎着阳光一闪，砍木的闷响越过河谷，传到坡上。
“裴宽就在那儿？”
身旁的斥候趋前：“启禀大将军，同轨防主韦法保仍守防城，遣长史裴宽领数百人出屯。这几日西军一直在伐木立栅，游骑已探到新城附近。”
“他们的粮呢？”
“由同轨运来。昨日有一队粮车，尚未到栅前，就被我军游骑逼了回去。”
斛律金望向新栅后蜿蜒入山的路：“除了西谷，还有何处可退？”
“南面有樵径，健卒可以翻山，车马、担架都过不去。若带伤卒与辎重回防，走西谷最近。沿途几处岔口，都已探明。”
高澄垂下马鞭：“栅里有多少伤卒？”
“尚无确数。这几日双方游骑交锋，西军的伤兵都送回了栅中，昨日还见他们往棚里抬人。”
彭乐上前半步：“趁他立足未稳，末将领骑兵冲下去，先拔了这座栅。”
“几根木头而已，拆了容易，人往山里一散，难找得很。”高澄拿鞭梢点过林间露出的几段山路，转向斛律金，“将军领步卒从侧道绕过去，在山口张旗擂鼓，前队轮番进逼。韦法保守着山险，未必肯出来，却也不敢再往外分兵。”
斛律金抚须道：“他若收缩守备，便会召裴宽回去。”
“他肯召，最好。不肯，孤替他催。”高澄朝乐恂抬了抬下颌，“你盯住新栅，截粮车，压游骑，逐步往前逼。裴宽若撤，跟住他，别急着扑上去，把他往西谷送。”
“末将领命。”
高澄这才看向彭乐：“彭将军先去谷里等着，等他大队进深些再动。”
彭乐望向山道：“末将截他的头，乐将军咬他的尾？”
“不错。他若缩在栅里不肯撤，就继续断粮，看他能守几日。”
斛律金道：“南面的樵径也须留人。”
“拨步卒随彭将军过去，让熟路的人领着，守住几处岔口，防他们弃马翻山。”
彭乐正要退开，高澄又叫住他：“还有，那个裴宽，孤要活的，别捧颗脑袋来报功。”
彭乐抱拳应下。高澄收回马鞭，向诸将吩咐：“等西谷报来伏兵到位，再动旗鼓。”
彭乐与乐恂一同下坡，几名传令骑卒随即快步穿过。元玉仪牵马避让，听见坡后鞍具与兵器的碰响接连传来，骑兵已经开始整队。
她望向高澄搭在刀柄上的右手，那只手在今晨初醒时还握着自己的腰肢。他恰在此时回头，朝她眨了下左眼，唇边的笑意明亮又顽劣。
她才要笑，一名传令骑卒策马从身旁奔过，惊得她牵着的马偏头一挣。元玉仪赶紧拉稳缰绳，再抬眼时，高澄已转回身，与斛律金商议山口扎营的位置。
日头升高，雾气已散去大半，西谷的探骑才折返回来，上前禀道：“彭将军已到。谷口与南面岔路，都布置妥当。”
高澄听完，朝斛律金点了点头。老将领命下坡，不多时，号角从军阵前方响起，将旗迎风展开，步卒沿山脚侧道向同轨推进。鼓声初起时，间隙里尚能听见伊水奔流，随后一阵紧过一阵，震得两侧山梁回声不绝。
高澄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踩镫上马，顺手用鞭梢轻碰元玉仪的盔沿：“看好路，别只顾看孤。”
她抬脸瞪他：“谁看你了？又发什么癔症。”
高澄听得一乐，舌尖抵了下腮侧，拨转马头。映日的银甲亮得晃眼，披风在他身后扬成一片绯云。
元玉仪翻身上马，紧跟着他驰下高坡，迎面传来的鼓声震得她胸腔隐隐发颤。
鼓声越过山梁，传入西谷深处，只剩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
数日后，高澄回到河阴。
入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外帐长案上堆着新城送来的军报与簿册，案后垂着一道厚毡帘，低吟声不时从帘隙间漏出。
内帐里，烛影在枕边剧烈摇曳。两人的戎服散落在地，束带拖过毡毯，一端搭着倒扣的兜鍪。一只软枕被挤到榻沿，摇晃着滑了下去，元玉仪伸手去捞，高澄却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回来，俯身吻住。
她仰起脸，另一只手攀紧他的肩背，将中衣攥得皱乱。烛光照亮他额角的汗，几缕垂下来的散发不时扫过她的眉眼。她侧脸去躲，高澄稍稍退开，额头仍贴着她，一脸坏笑。
“大将军，裴宽押到了！”
高澄飞快捂住元玉仪的嘴，抬眼望向毡帘：“彭乐呢？”
“在外候命。”
元玉仪还陷在恍惚中，他已松开手，拨开她攥紧衣襟的手指，起身下榻，转身取过屏风上的外袍。
帐外仍在回报押送途中的情形。高澄一面披衣束带，一面听，听到裴宽肩上负伤，随即问：“医官看过没有？”
“路上包扎过，人还清醒。其余俘卒已另行看管。”
“知道了。”
蹀躞的金扣啪地合拢，元玉仪循声望去，见高澄已经系好了纱冠的缨结。他回身看见她仍撑在枕上，又走到榻边，在她两颊各亲了一下，顺手拉好滑落的锦被：“在这待着，别出声。”
“哦。”
她才躺回去，毡帘已经在他身后落下。外帐有人挪动座席，随后传来翻阅军报的细响。
“把人带进来，彭将军也进来。”
身侧的褥子还暖着，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近得仿佛仍在枕畔。元玉仪终究耐不住好奇，撑起身披上衣裳，挨到帘侧坐下。
她从帘缝里瞧见高澄衣冠楚楚的坐在灯下，额角的薄汗在烛光里泛亮。她看得想笑，不知道的，还当是炭烧多了。
帐门恰在此时掀开，夜风吹得案上的纸页翻飞。高澄伸手按住，抬眼看见裴宽已被押进来。
“跪下！快拜见我们的大将军！”
士卒猛推了他一把。裴宽踉跄半步，腕间的铁链碰出几声脆响，却没有跪。
高澄抬手止住士卒，看向裴宽染血的肩头，又看向彭乐。
彭乐抱拳上前：“此人带兵回冲，想接后队出谷。受伤以后，还不肯弃械。”
裴宽站在长案前，身形魁伟，肩背挺得笔直。高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往凭几上一靠：“河东裴氏——做过河内郡守的裴德欢，是你祖父？”
“正是。”
“你十三岁便选作孝明帝挽郎，后来又在广陵王府任职。起家这么早，怎么这些年过去，倒进山沟里了？”高澄瞧着他，“独孤信待你真是不薄。”
“宽才具有限，能守一方，不敢以为薄。”
高澄笑着朝彭乐一点：“你带几百人，叫他费了不少工夫。如今倒说自己没本事，孤听着都替他尴尬。”
彭乐哼了一声。裴宽不接这句玩笑，只道：“既受其任，自当尽力。不能因敌众我寡，便弃守而去。”
高澄的目光落在他伤处：“传闻说你重义守节。孤原以为，名士的好话总得打个折，今日倒见着一回真的。”
“都是乡人过誉了。”
“夸你也不肯认。怎么，怕孤顺着好话，另有所求？”
“大将军若有所问，宽能答的，自当相告。”
“同轨的存粮，还能支多久？”
“军中虚实，恕宽不能相告。”
高澄听得一笑，端起案边的水盏，转而道：“当年元修西走，你宁肯带着家人避进大石岩，也不肯东来。直到独孤信进洛阳，才肯出见——孤没记错吧？”
“浮阳公奉朝命而来，宽自当出见。”
“他进城，你便不躲了；轮到孤，还得派人去抓。”高澄眉梢一扬，“裴将军，架子挺大哈。”
裴宽垂眸没有应声。
高澄靠着凭几，仍有谈兴：“独孤如愿当年追随元修西逃，单骑赶到瀍涧，忠勇倒是带齐了，妻儿一个没带。”他笑着转了转水盏，“宇文泰替他改的名字倒不错，也不知他儿子在邺城等了这些年，还信不信他。”
高澄笑了两声，又道：“听说独孤信样貌极好，比孤如何？”
裴宽看了他片刻：“浮阳公仪容风度，确实过人。宽所敬重的，却不止于此。”
“孤问的是脸，谁问你别的了。”
高澄将水盏搁回案上，俯身瞧他：“问兵粮，你不肯说；问句闲话，你也要绕。怎么，他那张脸也是你们关中的机密？”
毡帘后，元玉仪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裴宽略作停顿，才道：“若只论容貌，大将军与年轻时的浮阳公难分伯仲。”
“看来传闻没瞎编。”高澄瞧着他那张端正的脸，唇角一挑，“放心，夸孤一句，不算投降。”
“大将军容貌不凡，宽不必因身为俘虏，便连这也不肯认。”
“好，这句不写进降表。”
元玉仪将嘴捂得更严了。高澄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笑意未散：“他在关西做忠臣，独孤罗在关东蹲大牢。父亲尽忠，儿子替他受着，倒也算父慈子孝。”
裴宽腕间的铁链啷当一响：“父亲事君，稚子何罪？”
“那得问他爹啊，跑路时怎么不带。”高澄说得随意，“我们把他从襁褓里拉扯了十几年。他倒省事，心全让我们替他操完了。”
裴宽看着他：“拘人之子，也能算恩惠？”
“他可不比一般囚犯。孤去看过几回，每回都壮实些，可见牢饭吃得挺香。”高澄端起水盏，“你回头若见着独孤信——”
他看了裴宽一眼，自己先笑起来：“算了，都落到孤手里了，老实待着吧。”
裴宽绷着脸，没有应声。高澄的指尖闲闲搭着杯沿，又道：“他也真舍得，儿子说扔就扔。”
话音落下，他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将水盏搁回案上。
“元修倒比他重情，逃跑还知道带着心上人。”高澄抬眼瞧着裴宽，又笑起来，“幸亏带的不是孤阿姊。”
裴宽抿紧了唇，继续沉默。
“也是，我们姓高的到底是外人，哪有自家堂妹亲呐。”高澄像是颇觉有理，点了点头，“只是跟他走的那个，也没活成。”
裴宽攥紧双手，腕间的铁链随之绷直。高澄瞧见，说得更来劲：“听说抛下的那两个堂妹，有一个伤心不过，在洛阳吊死了。唉，留下的怨他薄情，带走的又叫他连累。”
他看着裴宽绷紧的脸，笑着道：“倒是孤的阿姊，如今另嫁，夫妻和顺。”
高澄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孤每想到这，都想敬他一杯，可惜隔着潼关，奠杯酒都费事。还是宇文泰方便啊，想请他喝，人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他又端起水盏，忍不住大笑，水洒了一手。
裴宽站在案前，已经彻底无语，直到高澄的笑声歇了，才道：“先帝蒙难，宽不敢以为笑谈。”
“那孤便问件正经事。”高澄看着他，“你跟独孤信，如今是为谁效忠？”
“先帝虽薨，魏室尚在。”裴宽的声音很稳，“宽与浮阳公所受官爵、所守城邑，皆属大魏。”
高澄扬眉一笑：“怎么，邺城那个不姓元？”
“当年先帝西幸，宽未肯东面。今日被俘，便要另换一番道理，宽做不到。”
高澄盯了他一阵，朝近侍抬手：“给他解锁，取个软垫来。”
彭乐抱拳上前：“大将军，此人尚未请降。”
“解的是镣铐，又没拆营门。”高澄瞥他一眼，“你怕什么？”
彭乐退回原处。士卒上前开锁，铁链从裴宽腕上滑落，沉沉堆在地上。近侍在案侧铺好座席，添上软垫，裴宽却没有立即坐下。
高澄朝座席一指：“坐吧。”他挪近灯台，照见裴宽肩头又洇开的血迹，随即吩咐近侍，“快去叫医官。”
裴宽行了一礼，扶着伤臂咬牙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水盏。高澄等他饮了两口，才取过案旁的舆图，在两人之间展开：“兵粮不肯说，河洛旧事总能陪孤聊两句吧？”
他的指尖落在一处旧城。裴宽俯身看了看，伸手往南指了少许，说起旧县迁治、河道改迁，言辞渐多。高澄听到旧桥坍毁，问了一句，裴宽便指着河湾，解释车马为何改走南岸。
医官提着药囊进来，在裴宽身侧跪坐，剪开肩头浸血的衣料。布料牵动伤处，裴宽的话音停住，高澄抬眼看过，示意近侍将灯移过去，等他缓过这一阵，才把舆图往他面前挪了些。
“把旧桥的位置标出来，孤看看。”
裴宽接过笔，在河湾旁落下一点，又沿着旧河道画出一段曲折的线。高澄将碍事的军报推远，俯身看着，问到沿途几处旧戍，裴宽就逐一指给他看。他又纠正了图上的一处地名，高澄伸指压住翘起的图角，等他写完。
元玉仪坐在帘后，望着灯下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烛光勾勒出高澄侧脸清锐的轮廓，他低头看得专注，可是那只按在舆图上的手，方才明明还扣着她的腰。
“你若肯留下，孤自有用你的地方。”高澄抬眼看向裴宽，“官爵禄秩，不会薄了你。”
裴宽看了看腕上的淤痕：“大将军今日释缚相待，宽不敢忘。只是去留之事，不能以此相许。”
“镣铐才解开，你倒先把话锁死了。”
裴宽没有答。高澄也不再催，转头吩咐近侍：“送裴将军去客馆歇息，请医官随时照看。衣食器用照上宾安排，门外留人照应，不许擅加锁械。”
近侍躬身领命。裴宽扶着膝头起身，高澄见他站得吃力，对押送的士卒道：“你们来时怎么推的，回去便怎么扶好。”
两名士卒赶紧上前搀扶，另一人提起地上的铁链，随众人退出帐外。彭乐也告退了，帐门垂落，脚步声夹着锁链的轻响渐远。
高澄取过案旁的小铜镜，想起那句“难分伯仲”，抬手摸着下颌，哼了一声，又将纱冠往侧边拨了拨，对镜仔细端详。
他才扬起眉梢，帘后就漏出一声笑。高澄放下铜镜，起身掀开毡帘，元玉仪正仰脸看着他，原还想忍，目光一碰上那顶歪着的纱冠，终于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大将军学独孤信的侧帽风流呀。”
高澄拨了拨颔下的冠缨：“你替孤系的，十有九回都是歪的。改日叫邺城那帮人也照着戴，省得你再练。”
“这回分明是你自己拨歪的！”元玉仪扯住他的衣袖，“再说，人家秦州官民都是自愿学。谁像你，还要下令。”
“用不着下令。”高澄任她扯着，眉梢一扬，“回去上朝，孤夸一句歪着戴好看便是。”
“你这什么歪理。”
她笑着推了他一把，高澄却越说越有兴致：“往后满朝冠缨都是歪的，把元善见的嘴也气歪。”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俯身将颔下的两根系带送到她手中：“来，再系一回，让孤看看他们往后该学哪样。”
元玉仪捏着冠缨，在他脸上扫了扫，笑着解开系带，却将纱冠一并摘下来，搁在旁边。高澄由她摆弄，随后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回榻前，解下蹀躞，随手放在衣堆上。
带端的金扣撞上倒扣的兜鍪，当啷一声。元玉仪循声看去，想起新城坡上的军阵，又抬头问：“你真要留下那个人？”
“嗯，杀了多可惜。”
“我看他不像能归降的样子啊。”
“只是今日不肯罢了。”
元玉仪望着他：“你还挺笃定。没见你对旁人这么客气过，连一句狗脚都没骂。”
“怎么，你还听上瘾了？”
“你在东柏堂骂那些属官，我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那些人领着孤的俸禄，还要孤一句句教。裴宽又没领孤的钱。”
“他们领的是朝廷的俸禄啊。”
高澄听笑了：“元善见的钱就是孤的钱。孤的钱还是孤的钱。”
“你这人怎么一提钱，嗓门这么大。”元玉仪仰脸问他，“那你给我花的，是谁的钱？”
“当然是孤的钱。再瞎问，以后把你的公主俸禄都扣了，给孤省点。”
“你敢！”
元玉仪攥着他的衣襟不放，高澄顺势俯身，将她拦腰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颈，又问：“那个裴宽养好了伤，还是非要回去怎么办？你不会一气之下把他杀了吧？”
“不会，客馆有重兵把守，他跑不掉。”
高澄答得随意，将她放回褥间，俯身去解她的绦带。
“方才我们还……外头一叫，你立刻就走了。”
“正事要紧，孤又不是昏君。”高澄撑在她身侧，“嫌孤出去得快，还是回来得慢？”
“你猜。”
他笑着凑近：“别急，这就补给你。”灯火映在他茶褐色的眼底，明亮惑人。
“明明是你急。”元玉仪伸指描过他英挺的鼻梁，沿着下颌的轮廓停下来。
方才他拿旁人的生死取乐，眼底也是这样的笑；等医官剪开裴宽的伤衣，他又肯停下话，等人缓过疼痛。如今衣襟上还留着她情动时攥出的褶皱，他已俯身来续那场未尽的缠绵。
只隔一重毡帘，铁链的脆响还在片刻之前，他的吻却已落回她的眉间。
元玉仪的手搭住高澄的手腕。这双手持刀握弓，落笔节制兵马，也将她抱得这样紧。腕下脉息平稳，掌心仍是她熟悉的温度，可她却恍惚觉得，自己能一寸寸描出他的眉眼，仍未必认得真正的他。
“外头那个和现在这个，到底哪个才是你？”
高澄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答得毫不迟疑：“哪个都是。”
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着她的掌心。他将脸凑近，唇边带着促狭的笑：“认清了么？”
说罢，他低头吻下。元玉仪仰脸相迎，双手从他胸前移到颈后，将垂落的散发拢在指间。高澄稍稍退开，鼻尖仍贴着她，笑道：“说你还想要。”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元玉仪下意识望向毡帘。高澄偏头听了片刻，那脚步只从帐外经过，并没有停留。他再次俯身，贴着她的颈侧道：“这回没人扰孤了，还不快说。”
元玉仪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仰起脸吻了上去。
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两人的身影随灯火交叠在帐上。帘内的低语渐轻，衣料窸窣间，偶尔漏出一声她未能忍住的低吟。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黑色幽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