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前往洛阳 高澄同长子 ...
-
这一日，高澄回到王府，门帘才掀开，暖融融的饭香便混着孩子们的笑声迎面涌来。长案上灯火明亮，围坐的孩子们闻声转过脸，齐齐喊道：“父王！”
高澄解下氅衣递给侍从，才在案前坐定，贞言便挨过来，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往上爬。他顺手将女儿捞进怀里，席间的话声一句抢一句。
孝珩说起先生新教的曲子，孝琬在旁插嘴，说二哥下午吹错了，见孝珩瞪过来，又赶紧低头扒饭，嚼得两腮鼓鼓。
“错了几处？”高澄问。
“就一处！”孝珩抢答。
“三处！把鸟都吓飞了！”孝琬含着菜，没抢过他。
孝珩红着脸辩道：“鸟本来就爱到处飞。”
高澄看向孝琬，直摇头：“你还说人家，下回孤考你认字，请你多对几个吧。”
孝琬撇撇嘴，摇头晃脑吃得更欢了。
高澄接过元仲华递来的羹碗，顺口道：“孤明日启程去洛阳。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听母妃的话，都安分些。”
元仲华将箸搁在碗边：“明日便走？”
“嗯。”
“春寒未退，臣妾饭后叫人准备行装，要带——”
“已经收拾好了。”高澄扶正女儿碰歪的小碗，“你不用忙，顾好孩子们便是。”
元仲华应了一声。往年出行，他穿惯的衣裳、途中添换的裘氅，总要经她的手。这一回，行装都已备妥，她才知道他明日便走。
至于是谁替他收拾的，不必问。
“父王怎么又要走啊！”孝琬将箸猛地摔在案上，一根弹落脚边。
高澄瞥了眼地上的筷子，又瞥回他的脸：“人不大点儿，脾气倒不小。”
侍女赶紧拾起，另换了一双。孝琬接过来，嘴还撅着：“说是去洛阳，谁知道又去哪儿玩啦，也不带我们！上回说在外面看热闹，都不带我看！”
“孝琬。”元仲华唤了一声。
“玩，玩，玩。”高澄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三下，“满脑子就这一个字。孤此次是巡查军务，你当是去游春？”
孝琬捂住额头，往大哥身后一缩，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那父王回来的时候，还是春天吗？”
“暮春或初夏吧。南巡忙完，还得回趟晋阳。”
“啊？！去这么久啊！”
孝琬攥紧新换的箸，手才抬起来，对上父王的目光，又悻悻放回案边。
孝瓘放下汤匙，认真望着高澄：“父王，上元节的时候，你说过要带我们去洛阳的。”
“孤说的是，等你们长大些再带你们。”
“我知道。”孝瓘顿了顿，“可父王这次正好要去呀。我不会闹，也不会耽误父王的事，带我去好不好？”
连孝珩都停了箸，满脸期待地看过来。
高澄将贞言交回元仲华怀中，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还小，在家好好待着。”
孝瓘垂下眼，过了半晌，才轻轻“哦”了一声。他重新拿起汤匙，舀起半匙羹，却迟迟没送到嘴边。
高澄瞧着那张失落的小脸，过了片刻才道：“等你长大，父王一定带你去。旧都宫阙要看，伊阙、河洛也走一走，教你看地势，学着屯兵、守城。还有金墉——当年你祖父拆过那座城，到时也带你去看，为什么城拆了，那地方还值得争。”
“好！”孝瓘听得放下汤匙，立即仰起脸，“那等我长大啦，父王一定要带我去！我要替父王守洛阳！”
高澄扬眉笑了，朝他伸出手：“先把字写得跟你这张小脸一样好看，再说以后的事。过来。”
孝瓘走到近前，高澄一把将他抱上膝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逗得孩子缩着肩直乐。孝瓘扶住父亲的衣襟，仍不忘追问：“父王说话当真么？”
“怎么又问一遍，唠叨劲儿跟谁学的。”
“哼！”身旁传来重重的一声。
高澄转过头：“是你吧。”
“才不是我！”孝琬拿箸戳着碗里的饭，翻着大大的白眼。
“再摆这副鬼样，孤就当你得了癔症。”高澄慢悠悠道，“叫医官来扎两针，好得快些。”
正喝汤的孝珩“噗”地一声，赶紧去摸帕子。孝琬瞪住二哥，脸颊鼓得更圆了。
高澄拍了拍孝瓘的背，将他放回地上：“你们都好好读书。往后要去的地方，多着呢。”目光落到孝瑜身上时，他的神色淡了些，“至于你，这些日子跟着你九叔跑得倒勤。城门校尉同孤报过好几回了，当孤不知道？”
孝瑜放下箸，立即坐直。
“先生教的那几篇，都能默下来了？”
“还剩几篇……我会补上……”
“孤问你会不会，谁让你报欠账了。是诚实还是心虚，来讲两句。”
孝瑜低下头，小脸越来越红。
高澄屈指敲了下案：“孤像你这么大时，已能独自去洛阳，替你祖父盯着元修。你倒好，就惦记着出城游乐。高湛也是。孤下回见了他，定要问问，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舒坦呢。”
“是我求九叔带我出去的，父王别怪他。”孝瑜忙道，“他还教我射箭呢，百步之外都能射中！”
“听你这口气，孤还当是你射中的。”
孝瑜顿时没了声。高澄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想起了什么，唇角又挑起来：“你倒老实，他要知道你什么都说，肯定不带你玩了。哈哈，这句别跟他学嘴，听见没。”
“哦。”孝瑜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九叔才不会不带我玩，每次求他，他都会应的。”
高澄往孝琬那边一点：“教一个也是教，让他顺便教教你三弟，省得祸害咱府里的灯。”
“父王！”孝琬蹦起来大叫。
孝瑜含笑摇头：“九叔说三弟太吵啦，他肯定不依。过年我们带三弟一起玩，六叔和八叔在旁边直捂耳朵，直摇头。”
“你们——！啊啊啊！我哪里吵了！”孝琬捶着案面嚷，震得孝珩勺子掉进碗里。
高澄看得直乐：“留点力气，明日到你九叔府里再喊。”
孝瑜脸上的笑顿住：“父王，九叔都说嫌吵了……”
“他那么闲，给他派个差事怎么了。教得好就早些送回来；教不好，就多留几日。”高澄重新拿起箸，又朝孝琬添了一句，“把你的小角弓和字帖都带上。”
孝琬听见可以出府，嘴角刚扬起来，听到最后一句，小脸又垮下去：“怎么还有字帖啊！”
“谁让你九叔文武双全呢。”高澄笑着瞧向孝瑜，“是吧？这可是你说的。”
孝瑜哭笑不得，只道：“父王，你回来千万别训九叔，我知道错了。”
“训不训他，看你表现。孤回来查功课，再拿一句‘会补上’敷衍，看孤怎么收拾你俩。”
元仲华夹了一箸菜放进高澄碗中：“夫君，他记住了，先用膳吧。”
高澄看着她：“孤不在这些时日，你领着他们的生母，把这几个都看好了。别让他们只知道玩。”
元仲华看了一眼孝瓘，颔首应下。
孝瑜重新拿起箸，碗里那块肉已经凉了。他正要夹，孝琬却从旁伸来筷子，将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鹿炙搁了进去。
“大哥，你吃这个。”他鬼鬼祟祟地凑近，压低声音，“等父王走了，咱们天天玩。”
孝瑜忙朝他“嘘”了一声。孝琬立即抿住嘴，转回去埋头扒饭，装得若无其事，连油汁淌到下巴上都没察觉。孝瑜取出帕子替他擦。
贞言从母妃怀里探出头，指着孝琬嚷道：“哥哥像小花狸！”
孝琬冲她做了个鬼脸，起身便去挠她痒痒。贞言尖叫着往元仲华臂弯里钻，蹲在案边玩木马的延宗听见动静，猛一抬头磕上了案沿，愣了一瞬，随即“哇”地大哭。
这边贞言还在尖叫，那边延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孝瓘追着孝琬早忘了方才的失落，捶得案面咚咚响。
高澄抬手扶额，对元仲华道：“满朝的人加起来，都没这一桌难对付。”
元仲华听得唇角一弯，随即想起皇兄，笑意便淡了。她低下头，替女儿拢好扯乱的衣襟。
乳母抱着延宗轻拍，渐渐不哭了。孝珩坐在案旁剥栗子，剥好一颗，放进小碟，推到妹妹手边。孝瑜伸手想拿，他便又将碟子往贞言那边挪了挪：“给妹妹的。”
“一颗也不给我？大哥刚挨了训，也不安慰安慰。”
孝珩拣起一颗没剥的，一本正经地放进他掌中：“这个给你。”
孝瑜捏了捏他的脸：“懒死你呢。”
高澄朝他伸出手：“拿来，孤给你剥。”
孝瑜先是一怔，随即眉开眼笑，将栗子递过去。高澄剥去栗壳，把栗仁喂到儿子嘴里，目光又落向一旁的孝珩。
那孩子仍低着头，耐心挑去栗仁上的细皮。全家数他最文静。来日带他们去了洛阳，倒能让他画一画那里的山河。
孝瓘既惦记着替他守城，往后便慢慢教，认山川、看阵图，总能学会。孝瑜是长子，自然要严格要求，往后也好替他管管这群小的。
日子还长，总能一个个教出来。
高澄的目光再落到孝琬身上，那小子正攥着颗栗仁，非要同贞言比谁的大，嗓门压过了满屋的人。
唉，这个最头疼。
晚膳用罢，高澄起身理了理衣襟：“孤去东柏堂了。你们早些歇息。”
元仲华替孩子擦嘴的手顿了顿。
孝琬的小嘴刚撇下来，高澄已一把将他抱起，在屋里转了好几圈，逗得孩子又叫又嚷，预备好的埋怨全忘了，只顾搂紧父王的脖颈，连声喊晕。
“还哼唧不？”
“啊啊！快放我下来啊！”
高澄这才将他放下，孝瑜赶紧上前扶住。孝琬晃了两晃才站稳，又气又乐，还想伸手去扯父王的衣袖，孝瓘已经从另一边挨过来，攥住了袖角。
高澄俯身，在孝瓘额头上点了点：“回来给孤看你写的字，别又像狗爬。”
“哪里像了，根本没像过！”孝瓘仰着脸辩道，“父王记错人了吧。”说着，眼睛溜向孝琬那边。
“高长恭！你什么意思！”
孝瓘笑着闪到父王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孝琬扶着大哥，急得在原地直蹦。
高澄慢悠悠道：“狗爬也分两种，一种爬得歪，一种爬得急，懂？”
俩人愣住，一齐仰头：“我的才不是！”
“是不是，回来再说。”高澄转向孝瑜，“给孤盯住他俩，字每日都要练。还有你！记住没有？”
“记住啦。”孝瑜挠了挠头，又往他跟前凑了些，“父王，要不让九叔搬来同我住吧？我们一起盯。”
高澄听笑了：“让成天带你玩的来盯功课，你可真会挑人哈。”
“九叔也会教啊，我也能跟着学。”孝瑜忙道。
“行，那就把他叫来，倒省得送你三弟过去闹。”高澄将衣袖从孝瓘手里抽出，慢悠悠理好，“你们三个的功课都归他。孤回来查，哪个还欠着，唯他是问。”
孝瑜脸上顿时没了笑：“父王，我是想……”
高澄却笑意愈盛：“想让他陪你住，就明日自己去请。他若问是谁出的主意，你可别提孤。”
孝琬已经在旁拍起手来：“好啊！大哥，快叫九叔来！把琵琶也带来，我每日都要听！”
孝瑜砸吧着嘴，已经想到了九叔的表情。
“听见没？”高澄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这句替你三弟带到，千万别漏。”
侍从捧来氅衣，元仲华起身相送。两人才走到门边，孝琬已经扯住大哥，兴冲冲地嚷：“等九叔来啦，我也要搬去跟你们挤！还有长恭！我俩一起！”
“哎呀，九叔还没答应呢。”孝瑜赶紧拉住他。
“父王都答应了呀！”
高澄听得哈哈大笑，掀帘走了出去。身后几个孩子为床够不够大又争了起来，吵嚷声一路追到廊下，待他与元仲华走过转角，才渐渐小了些。
“夫君，燕氏那边，你临走前不妨去看看。”
高澄拢好氅衣，低头系着领口的带子，没接这句。
“她今日胃口不好，医官说是孕中之症。你去陪她说说话吧，好让她安心些。”
“有你照看便好。缺什么，从库里取，医官、侍婢都由你安排。”高澄系好带子，抬步往外走，“孤过去坐一会儿，她就能吃下饭了？”
元仲华没再说话。她想起怀孝琬那年，自己也曾这样害喜。那时，他每日忙完政务，头一件事便是来陪她，有时端着碗在榻边坐上许久，一勺一勺地哄她喝汤。
廊下的风吹动氅衣，高澄穿过一道道灯影。元仲华站在转角，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他向来不爱回头，她也早已习惯送到这，正要转身，却听见他一声轻唤。
“仲华，快回去看孩子吧，外头冷。”
元仲华微怔，正要开口，高澄已经转身。她望着他的背影，为方才生出的一丝慰藉感到难堪。
风拂动鬓边的碎发，她低头整理衣袖，忽然很想知道，他每次离开东柏堂时，会对那个女人说什么。
她曾亲眼见过高澄如何盛宠王昭仪。可自从有了孝珩，他对王氏说得最多的，也成了“看好孩子”。
东柏堂那位还无所出，如今正得他的意，自然能听见许多甜言蜜语吧。可等日子久了，她或许也会抱着孩子送他出门，怀里的小人闹着不肯让父亲走，她也得低头去哄。等哄好了，再抬眼，他早已走远。
元仲华的手指沿着袖缘抚了两遍，才发觉那里并没有褶皱。
帘内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她循声望去，再看向廊下时，只有灯火在层层柏影间摇曳，像从未灭过。
＊
犊铃声隔着重门渐远，直到听不见。
孝瑜仍站在风里。父王走时，他原想追上去，保证自己会把功课补上，看顾好弟弟妹妹。可看见母妃独自站在转角望着父王离开的背影，他便走不动了，那神情太像自己的阿娘。
寒风拂动母妃鬓边的步摇，孝瑜盯着那些明灭的珠光，又看了片刻，才从廊柱后走出来，唤了声：“母妃。”
元仲华回眸：“孝瑜？怎么不回屋去？别冻着。”
孝瑜走到她跟前，手指绞着身侧的衣料，方才想好的话，此刻却不知该不该说。
“还在想方才的事？”元仲华问道。
“我最近是贪玩了些，父王说两句也是应该的。”
“你别往心里去，这些天好好用功就是。”
孝瑜点点头，朝回廊两端望了望，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母妃听了，能不能别告诉父王？”
元仲华有些意外，低头看着他：“你说。”
“上元那晚，我在古槐旁碰见一个好看的姐姐。她头上戴的步摇，和二婶的一样，可那是二叔特意给二婶定做的呀。后来我在宫里碰见了二婶，问起那支步摇，二婶满脸不高兴，说年前就叫父王拿走啦。”
元仲华心里一沉。难怪高澄那晚总是心不在焉，孩子牵着他的手说话，他隔了半晌才应，连孝琬都悄悄问她，父王是不是在看什么人。
孝瑜见她始终不说话，也垂下了眼：“我不知道她是谁。那晚父王没同我们回家，是不是……找她去了？”
元仲华望向庭中的柏树。那晚散灯后，高澄说城门校尉找他有事。她带着几个困倦的孩子上车，孝琬却始终扒着车窗，一遍遍问父王什么时候回来。她替他拢好衣裳，哄着说快了，回去睡一觉，醒了便能见着。
可直到翌日晚上，她带孩子们进宫赴宴，才又见到他。他仍时不时朝四下张望。
“母妃。”孝瑜的声音将她唤了回来，“我是不是不该问二婶？”
元仲华低头替他拢起被风吹开的领口：“问都问了。”她将衣缘牵平，“这件事，还同谁说过？可跟你二婶提过那个姐姐？”
“没提，这件事我就和阿娘说过。连九叔我都没说。”
领口已经拢好，元仲华的手仍停在那里。孝瑜低头看着，往她跟前又挨近了些：“父王如今肯每日回来用膳，我和弟弟妹妹都高兴。可饭一吃完，没多久，他又走了。”
元仲华轻轻叹了口气。
“三弟总问，父王吃过饭为什么非要走，折子就不能带回府么？还问是不是那个……那个冒牌公主不让父王带回来。”孝瑜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了，“哎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说父王忙，等忙完了，就能陪我们。可他又问，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忙完，还说父王总爱骗人，叫我别信。”
门帘里又传来孝琬的嚷声，还在同长恭商量九叔来了该怎么睡。孝瑜朝门内望了一眼，回过头道：“方才长恭想跟去洛阳，父王不许。孝琬嘴上闹，其实是舍不得父王去那么久。”
孝瑜停了片刻，又道：“其实我也想去。可父王方才还在生我的气。”
衣料在他指间越攥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喃喃：“我想让他们高兴些，可总哄不好。”
元仲华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孝瑜虽不是她亲生，性子却像极了她小时候，什么都往心里放。
“你还小，家里这些事，不该你来操心。照看弟妹，也不必什么都揽在身上。”
孝瑜点点头，眼眶却红了：“可父王说，他像我这么大时，都能替祖父分忧，一个人去洛阳见皇帝啊。”
元仲华望向摇曳的柏影，故乡那些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同贞言一般年岁，住在清河王府。皇兄总爱说起高澄：今日带他去了哪，昨日又在宫中捉弄了谁。往往讲到兴头上，自己先笑得说不下去，惹得她拍手直催。
她在府中远远见过高澄几次，还没看清脸，就先听见笑声。她跑得慢，还没追上，他已经扯着皇兄的手跑远了。后来听皇兄说得多了，她仿佛早已认得那人扬眉含笑的模样。
记得有一回，皇兄从外头回来，脸冻得通红，膝上还沾着雪，进门便兴冲冲地说，今日去骑小马，摔了一跤，是阿惠哥哥送他回来的：“他说下回还带我玩！”
那时皇兄提起高澄，总是一口一个“阿惠”，眼睛也是亮的。
如今进宫，他却很少再提那个人。偶尔不得不提，便称“大将军”，说完垂眼望着茶盏，许久不饮。她也学会了另起话头，将那阵沉默轻轻带过。
帘内又起了一阵哄闹，孝琬的嗓门格外响。元仲华循声望向门帘，掌中的小手却动了动，孝瑜仰脸唤她：“母妃？”
高澄同长子说起自己少时在洛阳，只讲如何替父王办事。可她记得的，却是他和皇兄牵手奔跑的背影，还有皇兄提起他时，眼底明亮的笑。
元仲华将孝瑜的手拢在掌中，轻声道：“你父王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少贪玩。”
“真的？”
“嗯。你舅父……”她唇角弯了弯，“从前常同我说。”
孝瑜瞪大眼睛望着她，还想听下去。她也想拣桩故乡的旧事讲给孩子，可话到嘴边，喉间却酸胀难言。
元仲华摸了摸他的脸：“回去吧。今夜早些歇着，功课等明日再学，别熬坏了眼睛。”
孝瑜向她行礼，走出几步，又回头：“母妃也早些歇息。”
“孝瑜。”元仲华唤住他。孩子停在灯影边缘，转身等着，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问，“那个女子……有你二婶貌美么？”
孝瑜怔住。上元的飞雪与花灯一并浮上心头，古槐旁，那个姐姐朝他微笑的模样，他至今没忘。他对上母妃的眼睛，张了张口，手指又捏住了衣角。
元仲华看着他的手，低声道：“罢了，快回去吧。”
孝瑜仍站着，可母妃已经转过脸，望向庭中的柏树。他垂下头，沿着廊下的灯影往回走。
今晚回房的路，好像比平时长。
＊
暖阁里的杯盘尚未收尽。
蜜渍果脯摆在灯下，孝珩剥好的栗子还剩两颗。乳母已带着孩子们去更衣洗漱，方才挤满一屋的笑闹，此刻已经散尽。
元仲华在案边停下，拈起一枚果脯放进嘴里。甜味随着咀嚼漫过舌根，她才发觉自己并不想吃。
“王妃，还要添些羹么？”一旁的侍女轻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径自回了寝殿。
妆台前只燃着两盏烛火。她坐下，卸去鬓边的步摇，打开那只嵌螺钿的漆盒。皇兄年前从宫中送来的珠链静卧其中，珠面映着烛火，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托起珠链，想起内侍送来时交代的话：陛下想念亲妹，贡品里数这串最好，特意替公主留着。
皇兄给她的东西，不必靠她争，也不会因为另一个人喜欢，就从她这里拿走。
这些年，不断有新人进府，都是她妥善安置；添了孩子，乳母、衣食向来妥帖。王氏当年再得宠，也还住在府里。
元玉仪却能住进东柏堂，受封公主。哪怕没有名分，高澄也舍不得过年把她留在邺城。
这次去洛阳是回乡，怎会不带她。
“顾好孩子们。”
这句话，她已听过无数回。多年前，他们还未为人父母时，他临走前常说的是：“等我回来。”
她那时也会嫌他回来得晚。饭菜热过一遍，就不许人再热，非要等他进门，亲眼瞧见那些凉下来的碗盏。他问她怎么不先吃，她便有许多抱怨，连着一整日攒下的闲话，怎么也说不完。他那时的耐心比现在多，听着听着，还会哄她几句，抱抱她。
如今他倒日日肯回来，饭后却总有人捧着氅衣候在门边。她能做的，就是一次次替他系好衣带，然后一次次转身去看哪个孩子还未吃饱。
日子久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也都一句句咽得熟了。
元仲华抬眼望向铜镜。烛火依旧温暖，镜中人的脸却平静得发冷。
她将珠链慢慢理顺，放回盒中，却没有合上盖子。
吹熄烛火后，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想过几日，进宫去看看皇兄。
月光照着敞开的漆盒，那串珍珠颗颗相挨，泛着清冷的微芒。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前往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