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时间管理（上） 此后，高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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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高澄果然每日都往返于王府与东柏堂之间。
早春三月，残雪未化。天还没亮，庭中的古柏仍沉在夜色里，寝殿屏风外已亮起了灯。侍女捧着盥盆轻步入内，铜镜前的金玉佩饰才一相碰，便有人伸手托住。
元玉仪伸手往身旁摸了摸，掌下空着，勉强睁开眼。隔着半垂的帐幔，高澄正低头束带，朝服上的金纹掠过灯火，在朦胧中闪烁。
高澄在镜中看见她半撑起身，便回到榻边坐下，将她揽住：“继续睡吧，孤要上朝去了。”
她攥着他的手指不松，含糊地问：“今日又打算欺负谁？”
高澄听得一笑：“看心情。谁不清醒，就欺负谁。”
“你眼里，也没几个清醒的。”
“所以孤每日忙得很。清醒的那几个，还得留着干活。”
元玉仪将他的手拉到枕边，脸颊贴上去，便不肯动了。高澄只得俯着身由她握着，等她的手指松了些，才低声道：“回来再同你讲乐子，睡吧。”
她含糊应了一声，不多时又沉沉睡去，散开的乌发半掩着泛红的脸颊。
待她再睁眼，檐下雪水滴答，窗上的柏影往往已移过半幅。铺到榻上的日光照得锦褥上的花纹格外明艳。
散朝后，高澄若还须留在宫中议事，回到东柏堂，多半已是午后。
有时元玉仪没起，他便自己用膳；她若起来陪他，饭还没吃几口，便要追着问早朝的事。高澄专拣有趣的讲，说到元善见，还要放下箸，端端正正坐好，将他满脸怨气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唉，今日又斥孤无礼了。”他垂下眼，叹了口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你怎么说？”
高澄当即敛容正色，朝空座一拱手：“孤说，陛下明鉴。”罢了还不忘眨下眼。
“哈哈哈！”元玉仪忙拿帕子掩住嘴，“那陛下呢？”
“继续装聋作哑呗。”高澄重新拿起箸，“满殿的人里，数高洋装得最卖力，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真傻子也没他那样的。”
高澄每回说起怎么欺负人，总会捶桌大笑，连羹盏都跟着晃。
有时他还没讲尽兴，前院已有人来请。他应了声“知道了”，将后半句慢悠悠讲完，才搁下箸。
经常迈进前厅时，唇边笑意未散，候着的属官见状站得更直了，连咳嗽都憋着。
门外车马总是络绎不绝，一批属官才退，另一批已抱着奏牍候在阶前。
有时他在前院议事，她便在后院抚琴。琴声从半开的窗里流出去，越过院墙，偶尔也能飘进前厅，叫那些挨训的属官恍惚一瞬。
柏阴下的残雪一日薄似一日，阳光照着湿润的青砖，连迎面吹来的风，也渐渐有了春暖。
自从高澄说要带她去洛阳，后院的箱笼就没安生过。
元玉仪今日觉得鹅黄的襦裙好，明日又想带那件浅碧的；一件才压进箱底，过了半晌，她又记不清裙摆上绣的是什么花，非要翻出来再看一眼。到后来，青萝一听见她唤自己，便先叹一口气，不等她开口，已经认命地去解箱绦了。
到了黄昏，斜阳染红殿上的鸱尾。高澄将未批完的奏牍拢到一处，来后院同她道别。榻上照例铺满了衣裳，各色的蜀锦、吴绫层叠堆在夕光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才绕过屏风，元玉仪已将手里那件往身前一比：“这件好不好看？”
“好看。”
“什么啊，你都没仔细看！”
高澄走近，果真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一遍，目光又慢悠悠回到她脸上：“看了，好看。”
元玉仪盯着他：“我问的是衣裳！”
“孤说不好看，你又要闹。”
“那你就说实话呀。”
“实话也是好看。”
“哼，真敷衍！”她拿衣裳往他身上一拂。高澄含笑接住，顺手搁回榻上，将她揽进怀里：“乖些，孤要回府了，晚上见。”
“那你陪完孩子早些回来。”她攥着他的衣袖，回头瞥了眼满榻的衣裳，“回来陪我挑。”
高澄叹了口气：“你昨日也这么说，前日也是。干脆别去了吧。”
“你敢！”元玉仪拽着他的手直摇，“我不管，反正你要陪我挑！”
“行行行。”高澄由她晃了几下，好容易抽出手，走到门边，又回头添了一句，“女人真麻烦。”
“你再说一遍！你府上女人那么多，怎么还没把你烦死！”
高澄听得一乐：“她们加起来，也没你一个烦人！”
元玉仪抄起榻边一本书就朝他掷去。高澄闪得飞快，书砰地撞上门框，哗啦啦翻着页，落在廊下。
“高澄！”
她的喊声追出来时，他已奔出数步，回头冲她一笑：“这本记着带哈，省得到了洛阳没东西砸！”
元玉仪气得又去摸第二本。高澄跑得更快了，衣袂和笑声一路扬在风中。
＊
王府这边，孝琬也渐渐摸准了时辰。起初还要遣人到门边张望，后来一听见犊铃，手里的东西一丢，提着衣摆就往外冲。
高澄才踏下车，那声“父王”已经一路撞到了门口。孝琬紧跟着扑到膝前，仰着脸蛋，两条胳膊张得老大。
高澄俯身将他抱起，托着掂了掂：“你怎么又沉了。”
孝琬立即皱起鼻子：“父王每日都是这句！我还没吃饭呢！”
“每日都要孤抱，还嫌孤说一样的。”
孝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索性将父王的脖颈抱得更紧。高澄偏托着他转起圈来，衣摆迎风甩开，廊下的灯影跟着打旋，逗得孩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啊啊！不转了！头晕，快放我下来啊！”
“玩够了？”
“够了够了！”
高澄将他放下，扶稳了才松手。其余几个已闹哄哄地围上来，七手八脚扯住他的衣袖。贞言仰着脸，蹦着讲昨晚做的梦，才说到一半，又被哥哥们的声音盖住，急得攥住父王的手直摇：“先听我说！父王，听我说啊！”
延宗插不上话，索性将手里的小木马塞进父王掌中，还伸手扳了扳，非要把马头转过来对着他。
高澄一面应着，一面被孩子们簇拥着往内院去。孝琬牵起孝瓘的手，绕到前头倒退着走，两人说到兴头上，一起连蹦带跳。
“看路。”高澄拿手里的木马朝前一点，“再退就撞柱子上了。”
两人赶紧回头，见柱子还远着呢，立刻又转回来接着讲。孝琬的上半句还没说完，孝瓘已经抢着补了下半句，听得高澄直摇头：“到底让孤听谁的。”
“听我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着。
高澄听得一乐：“都先去洗手，吃饭时再说。”
暖阁里早摆好了晚膳。孩子们带进来的寒气还没散尽，笑声已挤了满屋。侍女接过高澄的氅衣，元仲华将几个小的逐一唤到案边坐好，待碗箸声稍定，才拣空同他说起府中的杂务。
高澄听着，或应一声，或追问两句。话到一半，贞言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脸张圆了嘴：“啊——”
他随手夹了块炙肉送过去，仍同元仲华说着话。女儿却把脸一缩：“父王，烫！吹吹再喂我！”
孝瓘看得直笑，放下箸：“父王忙着呢，我给你吹。”
贞言立即扭起身子，攥着父王的衣袖直哼唧：“我要父王吹！要父王吹！”
高澄只好将肉拿近些，低头吹了两下，又送到她嘴边：“你这闹人的劲儿，跟谁学的？以前也不这样。”
“不是我！”孝琬含着满嘴菜抢答，一对上母妃的目光，赶紧鼓着腮帮子嚼，咽干净了，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真不是我！”
“孤问你了吗？你心虚什么。”
席间顿时笑成一片。孝琬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眼偷看父王，见他也在笑，自己便跟着咧开了嘴。
有一晚，晚膳过后，孝瑜被叫到大家跟前背《左传》。起初他背得响亮，到了磕绊处，声音便越来越低，眼睛也开始往父王那边瞟。
高澄正同元仲华闲谈，似乎没留意他。孝瑜站了一会儿，悄悄看向门外，目光跟着廊下摇晃的灯影挪来挪去，看得入了迷，连头都跟着转。
高澄朝他打了个响指：“哎，怎么没声了？共叔段让你克死了？”
孝瑜蓦然回过神，“噗”地一声笑弯了腰，笑到一半对上父王的眼睛，赶紧站直，接着往下背。
旁边的孝瓘也在偷乐，见父王转眼看向自己，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翻起字帖。字帖都拿倒了，还翻得哗啦响。
轮到孝珩吹笛，暖阁里才终于安静下来。清音随着他的指尖起落，在梁间悠悠回转。贞言和延宗原还蹲在地上玩，听了一会儿，也仰起脸，连手都忘了动。直到余音散尽，延宗才低下头，将小木马又往前推了两下。
孝瓘将自己写的字递上去。高澄接过来，就着灯翻看几页，顺手将他抱到腿上坐好，朝孝琬抬了抬下颌。
“说吧，你今日又怎么了。”
“没怎么啊，什么叫又！”
“那你方才一进门，急着同孤说什么？”
孝琬摸摸鼻子，先看母妃，再看大哥，开口便是一句：“不是我的错！”
高澄将孝瓘抱稳，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行，开审吧。让孤听听怎么个事。”
孝琬这才手舞足蹈地讲起来，说自己原是想砸檐下的小鸟，还跑到门边，踮起脚比画那鸟蹲得有多高。谁知雪球刚扔出去，鸟就扑棱棱飞走了，雪球偏巧把风灯砸了下来。讲到这里，他瞟了一眼大哥，嗓门也小了。
“谁叫大哥正好站在底下……”
孝瑜忍不住笑：“灯都扣到我头上了，你还怪我站错地方！”
延宗蹦着挤出来，抢着道：“然后然后！三哥还要砸小鸟，又砸掉一个灯！”
“你你你——我还没说到那儿！”
孝琬涨红了脸，满屋人都笑起来。高澄先瞧了眼孝瑜的额头，见没红没肿，才转过脸来逗孝琬：“就你这准头，往后练射箭啊，孤就站在靶子前头，准保没事。”
“哈哈哈哈！我和父王站一起！”孝瓘笑得直拍手。
孝琬哼了一声，扑过去扒住父王的膝头，非要换自己上去。高澄一手护着孝瓘，一手将孝琬拢到身侧，两个孩子挤在一处，你掐我一下，我拨你一下，把父王的衣襟揉得一团糟。
说笑间，侍从已捧着氅衣在门边候了一阵。高澄将孝瓘放下，起身理好衣襟。孝琬立刻追上来，攥住他的衣袖：“父王，明日早些回来啊！”
“今日还不够早？”
“还可以更早，哈哈哈哈。”
高澄低头瞧着他，捏了捏他的脸蛋：“知道了，父王每日都会回来，催什么催。”
元仲华走上前替他系好裘带，将领边翻起的一角慢慢抚平。抬眼时，见高澄眉眼含笑地望着门外，便什么也不想说了。
高澄走出一段路，听见孝琬追在身后大喊：“父王！说好的！明日要回来得更早！”
他抬手应了一下，脚步没停。
孝琬望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手又痒了。趁母妃转身，他抓起栏边的积雪，匆匆攥成一团，扬手便扔。雪球擦着高澄的肩膀飞过去，啪地碎在前头的廊柱上。
高澄猛然回头，只见门帘晃个不停，里头传出那个闹人精的大笑。
“高孝琬！明日先考你背《孝经》！”他扬声道，“敢错一个字，抄一百遍！”
“啊！！”
帘内的笑声顿时变成了尖叫。
＊
高澄每晚离开王府时，夜色已漫过重楼。犊车碾过残雪，辘辘声一路响向城北。
东柏堂后院的灯，总是亮着。
有时他才到阶前，毡帘便掀开了。元玉仪站在帘里，原还想装作只是出来看看雪化了多少，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唇边的笑便藏不住了。他还没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她已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将人拽进了殿内。
也有时，她偏裹着锦被趴在榻上，手里翻着梁国来的志怪画本，脚尖一下一下晃着。听见他进门，还故意翻过一页，等脚步停在跟前，才慢悠悠抬起眼。
“今日这么晚，又被哪个孩子绊住了？”
“你猜。”
“孝琬。”
“知道还问。”
她忍不住笑，将画本举高些，遮住嘴角。高澄顺手抽走，翻了两页：“怎么又看这些前朝的怪谈，什么神啊鬼的，尽是没影的事。”
“你不看就还我。”
“高洋那家伙对这些信得不得了。”他偏又翻过一页，笑道，“拆字、卜卦，弄得有模有样。投胎前怎么不先算一卦？长成那样，还偏要投到我们家。”
“你这人，嘴真够坏的。”
“孤这是替他惋惜。”高澄一本正经，“若是投到别处，好歹也没这么显眼。”
元玉仪笑得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高澄顺势坐到榻边，将画本往身后一藏。她撑起身去抢，手才越过他的肩，就被他揽住，连人带被抱进了怀里。
他身上还带着殿外的春寒，元玉仪嘴上嫌凉，手却已伸过去，替他解领口的系带。
那些结，她如今解得熟了：哪次是他自己打的，哪次是元仲华替他系的，指尖一摸便分得出。她从没问过，只低着头，将绦带一点点抽开。
高澄脱下氅衣递给侍女，又故意拿手背往她脸上贴，冰得她直躲。他将人捉回怀里锁住，俯身吻了很久。
直到元玉仪软软地偎着他，早忘了讨书，又说起今日挑的衣裳和庭中练弓的事。说到兴起，还攥着他的手比画。高澄由她摆弄，偶尔逗她一句，惹得她仰脸同他争辩，一桩事说完，又有许多话要讲。
晚间理政，她仍坐在他怀里，替他展卷，间或插两句闲话，他一边批阅，一边应着。案角批好的奏牍越叠越高，她的话却越来越少，最后脸贴着他的肩，攥住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
高澄偏头看了看她，含笑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才继续落笔。待最后一卷批完，他搁下朱笔，托住她的腿弯，将人横抱起来。
元玉仪这才醒来，双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含糊道：“才批完啊？”
“嗯，总算轮到孤来批你了。”
她抬眼撞见他唇边的坏笑，忍不住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觉得手感太好，又捏了一下，这才将脸埋进他怀里，随他一道入了暖帐。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时间管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