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每日之约 “往后孤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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犊车停在王府门外，高澄拢着氅衣下了车。身后犊铃轻响，驭者牵着青犊退向门侧，他已穿过前庭，沿回廊往内院去。
今日行刑之前，他曾请元善见同往。那人只回了一句：“朕不以刑戮为乐。”
高澄听罢一笑：“陛下是嫌刑重，还是嫌亲眼看着难受？”
元善见盯着他，偏不答话。高澄只觉得，那人果然不适合当皇帝。
高湛倒是去了。从廷尉宣读罪状，到刑场归于寂静，他始终安然坐在监刑台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中，既无兴奋，也无畏惧。散场后，他还是最后一个走的。
高淯身子弱，压根没叫他。高演遣人告病，高澄懒得再请。来的庶弟们，吐的吐，提前走的走；至于高洋，从头到尾像根木头。高澄几次看过去，都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
但他确定，那“傻子”没被吓傻。
廊下忽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高澄这才回过神。转过廊角，雪地上大小脚印交错，一路延到庭中，几团砸散的雪还黏在廊柱上。
孝琬正蹲在石阶旁，埋头攥着雪球，小脸冻得通红。孝瓘刚在脚边码好两排对称的雪团，便眼睁睁看着孝琬接连拿走几颗，只得又俯身拢雪。
“三哥，你倒是自己捏呀，总拿我的干嘛。”
“我这不捏着呢！”孝琬嘴上答得响，小手却伸得飞快。
孝瓘赶紧将最大的一颗藏到身后。孝瑜站在不远处，见状也不砸他们了，摇头直笑。角落里的延宗踮起脚，将松散的雪团举过头顶，还没扔出去，雪已簌簌落了满脸。
高澄停下脚步。小儿子冻红的脸蛋仰在雪光里，鼻尖与睫毛上沾着碎白，正噗噗地往外吐着雪沫。
侯景那几个幼子被抱下囚车时，也仰着这样的小脑袋，一个个吓得浑身哆嗦，扭头哭喊着找娘亲。其中有个被抱得急了，小鞋掉在车旁，光脚丫还在半空乱蹬。
“父王！”
孝琬发现了他，眼睛一亮，手里的雪球随声飞来。高澄侧身避过，雪球砸上廊柱，溅了他半袖雪粉。
“这回又没扔准，真笨。”
孝琬哼了一声，高澄已俯身抄起栏边的浮雪，随手一扬，扑了他满头满脸。
“嗷！父王耍赖！”孝琬捂住脸，跺脚大叫，“都没先说一声就来！”
“谁让你跑得慢。”
高澄又抓起一捧雪，孝琬赶紧缩到廊柱后：“长恭，快来帮我呀！多给我递几个，要大的！快点快点！”
“使唤人家倒顺口，自己捏的呢。”
孝琬才探出半个脑袋，就被父王抬手吓了回去。等了片刻再探，高澄仍托着那捧雪，分明是在逗他。孝琬又气又急地喊着“父王”，惹得高澄终于笑出声。
贞言见父王只顾同哥哥们玩闹，便捧着雪跑上阶来，踮起脚，啪地按在他腰上。
“我打中了！”
她喊完便跑，才迈出两步，就被高澄捞进了怀里。贞言一手揪着父王的氅衣，另一手还攥着一点残雪，趁他不留神，便往他领口一塞，冰得高澄嘶了一声。他低头再看，小丫头已经捂住嘴，眼睛弯得像月牙。
“你也不学好。”
他伸手挠她痒痒，贞言缩成一团，尖声叫喊：“哥哥救我！”
孝琬立刻扑来抱住高澄的腿，孝瓘也跑上前扯住衣袖，两个孩子一齐使劲，拖得他寸步难行。孝瑜领着延宗在旁蹦跳助威，高澄低头瞧着挂在身上的小人儿，失笑道：“一回来就被你们闹个没完，松手啦。”
“父王先放下妹妹！”
孝琬抱得更紧，贞言却赶紧搂住高澄的脖子，摇头改口：“不要放！我不要下来！”
“我们在救你呢！”孝琬仰头嚷着，见妹妹还不肯动，便也伸出手来，“父王，我也要抱！”
贞言笑着把脸埋进高澄肩窝，鼻尖蹭过氅领时，忽然皱眉：“父王身上有好奇怪的烟味！是进后厨了吗？”
“在外看热闹沾的。”
孝琬立刻跺脚：“什么热闹？怎么不带我看！”
“就不带你。”
“哼！”
“熏人，不好闻！”贞言嫌弃道。
孝琬和孝瓘都蹭上来使劲儿嗅，嗅完便捂着嘴，故作呕吐。孝琬装得尤其过分，就差躺地上打滚了。
暖阁的毡帘被掀开，元仲华立在门边，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过，落在高澄半湿的衣襟上。他抱稳女儿，拍了拍孝琬的头：“母妃来拿人了，都洗手去，准备用膳。”
“啊！我还没玩够呢。”
“听话，吃完再玩。”
乳母上前接过贞言，带去换衣。孝琬这才松开父王，拉着孝瓘往屋里跑。
元仲华温声道：“夫君，今日辛苦了。”
“还行。”
高澄应得寻常，目光仍跟着跑进屋里的孩子。孝琬不知又说了什么，逗得孝瓘捶桌大笑。
元仲华吩咐侍女取些孩子们爱吃的果脯，才回过头来：“饭菜都备好了。夫君换好衣裳，就过来吧。”
高澄点点头，颈侧的雪已经化成水，凉凉地渗进领口。他经过侧间，见孝珩仍伏案作画，便在窗边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侍从接过纱冠，替他褪下半湿的外袍，衣褶里残留的油烟味被暖雾一蒸，更浓烈了。
隔着一重暖帘，孝琬正嚷着要挨父王坐；贞言衣裳还没换好，已经远远喊着不许占她的位置。
高澄听得唇角一动，将手浸进侍从送来的温水里。方才牵住他的那几只小手，也都凉得厉害。水漫过指节，掌心渐渐回暖，眼前却又掠过囚车旁掉落的那只小鞋。
那孩子脚上，连只薄袜都没有。
＊
暖阁内炭火正旺，长桌上的胡羹热气袅袅，炙肉切作薄片，蜜渍果脯盛在白瓷碟中，灯下透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洗过手，落座后还笑嘻嘻地争论，方才是谁先用雪球砸中了父王。
高澄刚坐下，孝琬便凑过来，举着胡饼比画：“我那一下，若不是柱子挡着——”
“便砸孤脑门上了？”他挑唇接道。
孝琬用力点头。
高澄看得头大：“行，那下回先同柱子商量好。”
孝瓘哈哈大笑。孝琬也咧着嘴，拿箸在饼上连戳了两个洞。
元仲华将盛好的热羹递到高澄手边。他接过碗搁下，便用银箸从鱼腹间夹出一块嫩肉，仔细剔净了刺，放进贞言碗里：“慢些吃。”
贞言立即皱鼻子叫道：“父王，我不吃鱼呀。”
高澄的箸停在碗边：“为何？”
“不爱吃呀，一直都不吃。”她仰脸望着他，“我早说过的，父王怎么忘啦！”
高澄愣了片刻，才道：“挑食，你还有理了。”
贞言哼了一声，小嘴撅得更高。孝瓘笑着将碗挪过去，夹走了那块鱼肉：“妹妹不吃，我吃。”
高澄另夹了块软嫩的羊肉，搁进女儿碗里。贞言咬了一口，又高兴起来，含含糊糊地同他讲那个塞进他衣领里的雪球。
高澄听得失笑，目光在兄妹俩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孝珩这时才走到食案边坐下，袖上还沾着一点墨。元仲华正吩咐侍女替他挽好袖口，高澄已拿箸点了点那处墨痕：“方才路过，看见你案上那幅花鸟了。画得比上个月还生动。”
孝珩笑起来：“真的？我还没画好呢！”
“吃过饭，拿来给孤仔细瞧瞧。”
“是！”孝珩双手接过盛好的羹，坐得十分端正。延宗偷偷用木勺从他碟里舀走一片炙肉，孝珩瞧见了，含笑将碟子往五弟那边推了推。延宗将肉塞进嘴里，嚼得格外香。
高澄才饮了几口热羹，几个孩子又挤到身边叽叽喳喳，他索性将碗搁下：“父王这些天忙，回来得少。你们功课都怎么样了？背了什么书，字写得如何？都老实交代。”
“背了好多好多，字我也好好写了！”孝琬边嚷边比画，孝瓘也在旁边用力点头。
高澄笑道：“少拿‘好多’来糊弄孤。往后晚膳，孤都同你们一道用，功课每日都查，谁也别想偷懒。”
“啊？吃饭也要查呀？！”孝琬又忍不住大叫。
孝瓘却开心地蹦起来：“真的？每日都回来陪我们？”
“嗯。”
孝琬这才回过味来，起身便扑到高澄跟前，踮脚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你怎么不擦嘴就来！”高澄偏头避之不及，颊边蹭了一片油渍。
孝瓘忙递去帕巾，却被高澄顺手揽到身侧。
他替儿子擦掉唇边一点羹汁，又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还是你乖。”惹得孝琬又哼几声。
贞言和延宗一齐放下酪浆，争着往父亲膝上爬。高澄伸臂将两个小的揽住，贞言便趁势捧起他的脸，胡乱亲了好几下。
“怎么都来祸害孤这张脸，烦死了。”
“我可没有哈。”孝瑜在旁笑弯了腰。
“你少装乖，明日先考你。”
孝瑜立刻坐正了，孝珩咬唇，小肩膀一抖一抖。
孝瓘开心得直往父王怀里钻。元仲华将险些碰翻的碗挪开，又递来一方干净帕子给高澄擦脸。
高澄拍了拍孝瓘的背，叫他回去坐好。孝瓘却还惦记着方才的话，端起碗吃了两口，又抬头看父王，生怕这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改主意了。
高澄拿箸在他碗沿轻点一下：“孤不会诓你，快吃饭。”
孝瓘抿着笑，咬了一大口饼。
元仲华替几个孩子添过羹，才端起自己的碗。羹面虽已不冒热气，她饮着，心里却很暖。
饭后，孝珩果然将画拿来。高澄在灯下展开，指着一处花枝道：“这枝画得好。底下别添得太满，要有些留白，懂？”
孝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忍不住伸指比画，将原先的打算一一讲给父王听。高澄听完，揉了揉他的脑袋，替他将画卷好。孝珩接过去便抱在怀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看父王，才抿着笑跑了。
高澄同元仲华交代了几件家务，才起身理正被孩子们扯乱的衣襟：“孤去东柏堂了，还有些奏疏没批。你们别玩太晚，早些歇息。”
几个孩子正围着孝瑜分餐后的果脯，压根没人理他。
高澄咳嗽一声，还是没人理，他笑了笑，也懒得再说。才要走，孝瑜倒抬起头来：“父王，明日要回来啊！说话要算数！”
“哪回诓你了？又给孤下令，上回在宫门口还没管够是吧。”高澄伸手在他后脑轻拍一下。
旁边立即有人重重哼了一声。高澄不看也知道是谁，头都没扭，孝琬早跑没影了。
元仲华送他到门边，趁侍从去取裘衣的空当，低声道：“夫君，燕氏有身孕了。”
高澄蓦然回身：“谁？”
元仲华见他一脸茫然，淡淡道：“燕婉。去年入府的，你从晋阳回邺后，召过一回。”
他脑海里这才浮出一张模糊的脸：“哦，医官怎么说？”
“说月份尚浅，脉象还算安稳。”
“另拨几个稳妥的人照看，饮食用药都仔细些。别向外声张。”
“臣妾已经安排了。”
高澄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外走。府中添丁，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方才那句叮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偏又忍不住道：“管好府里所有人，不许私下议论，更不许向外声张。”
元仲华愣了片刻，点头应下。
侍从捧来裘衣，高澄披上，边系带子边往外走，脚下快得生风。
廊下细雪斜斜掠过灯光，元仲华站在门边，目送银鼠裘掠过一盏又一盏灯，在夜里白得刺眼。
“母妃。”
贞言嘴角沾着一圈酪浆，仰脸等她来擦。元仲华回过身，拿帕子替女儿擦嘴。贞言又说起自己拿雪冰到了父王，咯咯笑个不停。元仲华也笑了笑，手里的帕子却停在女儿唇边。
高澄那样的人，竟会怕……怕那位知道……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
院外犊铃轻响，隔着门墙，一声声远去。
贞言拉了拉她的手：“母妃，还有这里。”
元仲华将帕子翻过一面，继续替她擦净嘴角。
窗外雪花映着灯火，明灭纷飞，院中又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高澄用过的羹盏仍搁在原处，已经凉了。
＊
东柏堂的灯花结了又落，元玉仪手里那卷书久久停在同一页。
院外隐约传来犊铃，她将书一扔，蓦然起身。
高澄在外院下了车，朝迎上来的管事勾了勾手指：“往后王府内宅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这里传。”
管事连忙躬身：“奴一定约束好底下的人。”
“若让公主听见什么，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管事膝头一软，扑通跪进雪里：“大将军放心，奴一定谨遵吩咐。”
高澄这才拾阶而上。身后的人仍伏着，直到问安声沿长廊渐远，才敢撑地起身。
元玉仪已抱臂倚在门边。四目相对，高澄脸上立即扬起惯常的笑，几步上前搂住她。
“你怎么才回来啊！”元玉仪猛地推他一下，随即揪住裘带，又将人往跟前拽了拽，“我沐浴完，头发都干透了，给你备的水也热过两遍了。昨晚说好要回来，却来得这么晚，还以为你骗人呢！”
高澄越过她肩头，看了眼倒扣在地上的书，摇头苦笑：“刚被家里几个小的缠完，回来还要被你缠，孤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哈哈哈，谁让你白日总欺负人，受着吧！”
高澄听得一乐：“夜里还早呢。”
元玉仪咬唇，拽他时又使了几分力，待系带终于解开，侍女才上前接过裘衣。高澄趁她抬脸，在她颊边亲了一下：“还气吗？”
“再亲一下就不气。”
他将她带近，又亲了一下。
元玉仪这才牵他坐到案旁，见他袖上压着几道被拽出的褶痕，笑道：“孩子缠了多久才肯放你走的？”
“挨个哄好，孝珩又拿了幅画来，非要孤看完。”
“哦，画得好么？”
“有长进。才夸一句，眼睛都亮了。”高澄饮了口茶，“这孩子在书画上挺有天分，短笛吹得也好。”
元玉仪原想问，是随了谁，可话到嘴边，却想起那是王昭仪的儿子，便不愿问了。
进了东柏堂，他就不该再提别的女人。
高澄饮尽盏中余茶，握住她的手：“用晚膳了吗？”
“用过了。”
“那待会儿陪孤理政吧。”
高澄沐浴更衣回来，牵着她坐到书案后。元玉仪偎进他怀里，替他翻开奏牍。烛焰轻摇，灯罩上的花影落在他执笔的手背上，随着笔锋起落，明暗流转。
他批完一卷，她便接过，叠到案旁。纸页翻动时，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元玉仪弯起唇，躲了几下，才发现他是故意的！目光便渐渐离了纸页，只顾仰脸看他。
高澄笔下未停：“再看，就是妨碍公务喽。”
“看看怎么了！我又没吵着你！”
“你都快贴到孤脸上了。”
“哈哈！”元玉仪索性贴得更近，侧身搂住他，“这样才算！”
高澄笑着任她搂，将批好的文书搁到案角，展开最后一卷时，忽然道：“往后下了朝，孤照常回来理政。黄昏回府陪孩子用饭，看看他们功课，省得一个个只长闹人的本事。”
元玉仪忽然伸手捂住他面前的奏牍。
高澄唇角一挑，慢悠悠道：“急什么，夜里就回来陪你。”
不是来。
是回！
她鼻尖一酸，哽了片刻，才问：“每晚？”
“怎么，嫌多啊？”
“哼，怕你一时兴起哄我的，过两日又忘了。”
“往后孤只要在邺城，入夜定会回来。有事耽搁，也会遣人告诉你，省得你胡思乱想。”
“是你能去的地方太多，乱想也是你害的。若有事耽搁，就早些遣人来，别让我等到犯困，都不知道该不该等！”
“行了，喊那么大声干嘛啊。”高澄捏住她的脸颊，“臣听见公主下的令了。”
“哎呀，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元玉仪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脖颈，“可要说到做到！若哪晚不回来，我会生气，也会闹，保准不比你那些孩子闹得少！”
高澄笑着将人抱正些：“知道了，好好等着。孤说回来，一定会回来。”
元玉仪猛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退开些仔细端详，只觉得他今日比往日还要好看，忍不住又狠狠亲了一下。
高澄扣住她的脖颈，回了一个绵长的深吻，随后稍稍退开：“原来这么好哄。看来孤往后能省不少锦缎珠玉。”
“你敢！”她立即皱鼻子瞪他，唇角却是弯的。
“哈哈，还是这么不经逗。”高澄将她搂好，刚提笔续上方才的批语，手背上便落了一滴泪。
“哭什么？”
“没有。”
“哦，雪又落眼里了。”
元玉仪拿额头撞了下他的下颌，他低头吻住她。
“唔……你还有公务——”
“先不管了。”
高澄搁好朱笔，合上尚未批完的文书，正要将她抱起，散开的裙幅便扫过案角，碰歪了那只白玉杯。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扶，高澄先一步将杯子稳住：“小心点，它可碎不得。”
“你还记着。”元玉仪咬唇含笑。
“这怎么能忘。”高澄将她横抱起来，走到榻边俯身放下，帷幔从肩头滑落，两人的影子便在绡纱上叠到一处。
元玉仪双臂环着他的脖颈，仰脸看他。烛光勾出他分明的轮廓，那双垂望下来的眼中，映着她泛红的脸。他的吻落过她的脸颊、唇瓣，一路往下，到了颈侧却停住，温热的呼吸像羽尖般若即若离地拂过那一小片肌肤，痒得她缩起了肩。
“啊，你快点儿啊。”她忍不住弓腰去迎。
高澄低笑出声，气息贴着她的颈侧颤开：“催什么，这事也能催？”
元玉仪羞恼着去推他的肩，推不动，反被他攥住两只手腕按回枕边。
高澄垂眸看着她，等她咬着唇不再挣了，才俯下身去。
帐中吟声不止，帐外烛影摇红。
等元玉仪再次偎回他怀里时，已是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他道：“过些时日，孤带你去洛阳。”
“啊？！去哪？”
她霍然清醒，才撑起身，小腹便是一痛，又跌回枕上。
“洛阳啊。”高澄含笑看她，“南巡要经过那里，顺便带上你。”
元玉仪望着他，仍是难以置信。
洛阳。
旧府春日的牡丹、花影掩映的回廊，都随着这个名字渐渐显出轮廓。她几乎又看见回廊尽头那些熟悉的亲人，想再看清些，浮上来的却是河阴那年的血色。
“真带我去？什么时候走？”
她问得急，高澄原想逗她几句，却听见她小声道：“我想家了。”
他将她搂紧：“那便带你回家看看。”
元玉仪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心跳。他答得这样容易，她却用了许久，才将哽在喉间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高阳王旧府已经凋敝，元斌如今住在新府。”
“你想去哪处？”
“旧府。我想看看小时候住的地方。”
高澄觉出胸前有些潮湿，便将她的脸抬起来：“新府也要去。别哭了，到时候孤让你那晦气哥哥跪着哭，你在旁边看着笑。”
元玉仪被逗得一乐，握住他的手。高澄替她拢好锦被，由她握着，等那阵哽咽慢慢平复。
夜已渐深，侍女在门外问是否添水，他只道“不必”，又低头听她说起儿时的洛阳。
后来，她越说越含糊，却总在快睡过去时又记起什么，仰脸再添一句。
高澄亲了亲她：“说的什么呀，闭嘴，睡觉了。”
“我还没收拾东西呢。”
他听得一笑：“又不是明日就走，再等些天，孤这次南巡是为军务，不是春游。”
“早些收拾也好。我等不及啦！”
元玉仪的鼻尖在他怀里蹭了又蹭。被窝里很暖，她却舍不得睡，过了片刻，手指又在他掌中轻轻一扣。
“高澄，高澄。”
“又干嘛？”
“你承诺了往后每晚都回来，不许骗我。”
她实在困得不行，还要仰脸望着他。
高澄却记起去年的雪夜，她也是这样，问他回王府后，可曾碰过别的女人。
怀中人仍固执地等他回答，眼中映着帐外一小点将熄未熄的烛光。
高澄抚过她的脸，捏了捏：“没骗你，快睡。”
元玉仪重新靠回他胸前，闭上眼，唇边的弧度一直没平。
窗外风过古柏，细响沙沙。
高澄的掌心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等那个孩子生下来，府里那么多张嘴，未必都能管住。
方才进门时，她嘴上怨他回来得晚，人却一直往他身上贴。
若她知道了呢？
哭闹起来，总有办法哄。哪怕再挨几拳，她能撒气也行。
可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后果。
往后犊铃再响，她却会再翻一页书。等他进了门，才会搁下书起身，像寻常侍妾那样替他解衣奉茶，不再闹着求他哄，闲话也没几句，或许连喜怒都不形于色。
高澄的手停在她背上，再也抚不下去。
以他的身份，无须向任何人解释，可她或许连一个解释，都不想向他讨了。
怀中人又往他胸前偎了偎，高澄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今夜她还信他。燕氏的事，明日、后日，都可先压下。
他握住她的手，没再想无数个天亮以后。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每日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