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温柔残忍 高澄裹好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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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涡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关中时，长安又落了一场雪。
飞雪掠过宫阙的鸱尾，打着旋扑上殿前长阶。殿门开处，寒风卷过青砖，掀动案边垂落的舆图。宇文泰伸手压住图角，目光仍停在那封关东密报上。
“侯景已入寿阳？”御座上的元宝炬问道。
“是。败后收拢残兵，不过八百。”长孙俭道，“梁军也已退出悬瓠、项城，两城皆为高氏所得。”
宇文泰将密报搁在图边，目光从涡水移向颍川：“思政最近的来书呢？”
长孙俭从案上抽出一封递过去：“城防尚可，所忧仍是粮运。”
宇文泰接过信，先看了落款的日期。
“另有一事。”长孙俭道，“据报，侯景南逃途中，曾向慕容绍宗递话：‘景若就擒，公复何用！’此后追兵便未再紧逼。慕容绍宗还军后，高澄未曾追究，封赏如旧。”
宇文泰抬眼：“这话从哪听的？”
“军中传出的，尚无旁证。”
独孤信道：“若真为此纵人，便是留寇自保。高澄眼下还得用他，纵有疑心，也不会立刻翻脸。”
“打了胜仗，赏便得给。”宇文泰将王思政的来书放在手边，又看了一眼那封密报，“那个年轻人，倒还沉得住气。”
殿外一阵风过，碎雪扑上窗棂。他俯身看图，指尖落在颍川。
“侯景反复无常，此去寿阳，梁国往后未必安生。慕容绍宗这支兵，却腾出来了。”
班中一名老臣捻须出言：“高澄骄暴好色，驭下刻薄，当年高仲密献虎牢，便是因他而起。不久前又将流落风尘的元氏宗女强封公主，安置在自己的理政之所狎玩，已成邺中笑谈。”
有人朝御座看了一眼，旋即垂头，压住牵起的嘴角。元宝炬瞧见了，神色淡淡。
宇文泰拿起涡阳战报，搁在舆图上。
“高澄行事荒唐不假。可高欢死后，他秘不发丧，稳住内外；寒山擒了萧渊明，涡阳又破了侯景。今日送到长安的，仍是关东的捷报。”
那位老臣敛了神色：“臣并无轻敌之意。”
宇文泰没再追问，转向长孙俭：“崔暹近来还在查什么？”
“勋贵门下侵夺田宅、隐匿户口之事。孙腾、司马子如等人，已不似从前随意。”
长孙俭将几封旧报展开。抄录的姓名、官爵之间，密密添着小字，记了问罪、罢黜的年月。宇文泰看了一会儿，道：“这些勋贵上头没了高欢，求情也少了一处门。”
“那些处分，高欢若不肯点头，高澄也办不下去。”独孤信道，“旧勋与他共过患难，得罪人的事，便让儿子去做。”
“问罪有律可据，是该罚。”宇文泰的指尖停在几行责辱旧勋的记载旁，“可事情办完了，还要折辱取乐。处分有轻重，记恨却未必照着轻重来。侯景这一败，又替他添了底气。”
元宝炬问：“丞相以为，晋阳那些人会生变？”
“眼下还看不出。”宇文泰向御座躬身，“他们的田宅、子孙都在关东，怨言再多，也还得替他守城。”
他转回案前，将卷起的图角慢慢抚平。
“只是一个人若见惯了人人低头，日子久了，便会以为人人心里也低着头。”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炭火的噼剥声格外清晰。
独孤信朝御座看了一眼，才沉声道：“高澄若能将那些人压住，关东的兵马，往后恐怕比先前更难对付。”
“那就按更强的敌人备着。”宇文泰伸手点过潼关、蒲坂，移向东境诸戍，“城垒修整，粮草入仓。颍川的粮运与援兵，都得赶紧筹备。”
案旁的官员奋笔记录。宇文泰将王思政的来书递过去，指了指信末所列的粮数，待他逐项记下，才收回手。
议毕，元宝炬起驾离去，诸臣也陆续退出殿门。暮色已漫上长阶，宇文泰仍站在案前，看着那几封旧报。
“他们离不得高家。”
长孙俭正收拾文书，听见这一句，抬起头来。
宇文泰将那几页纸拢到一旁，露出底下的舆图：“高澄那几个胞弟，可有消息？”
“常山公尚有些贤名。章武公、长广公，所报多是仪容出众。太原公高洋素有痴名，据说已受高澄折辱多年。”
“如何痴？”
“言行昏钝，不善应对，在兄弟之间也少有见重。”
宇文泰看着他：“是咱们的人亲眼见的，还是听来的？”
“多是邺中传闻。”长孙俭取出另一册文书，指着纸侧记下的来处，“这两封虽从不同地方送来，追到根上，却是同一人口述。”
宇文泰接过文书，将那两页抽出，并在一处：“那便只算一条。他如今领什么职事，手里有多少兵？”
“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不过从去年起，高澄便陆续分出京畿兵马，交由亲信统领。太原公如今还能直接调动多少，所报不全。”
宇文泰接连翻过几页，所记多是高洋受辱时的言行。
“受过什么辱，倒记得清楚。”他翻到末页，“领着这几个职事，究竟办成过什么事？”
长孙俭一时答不上来。
“他名下有多少兵，要核清。更要查他一句话，能叫动谁。”
长孙俭提笔记下，又道：“另有两桩旧闻，说他年少时曾挥刀断乱丝，还在演武时擒过猛将彭乐。”
火盆里一截炭蓦然塌下，迸起几点火星。
宇文泰将文书推回案上：“高洋的事，往后另记一册。任内做过什么，平日同谁往来，都查。亲见的与听来的分开，查不着便空着，消息务必属实。”
“臣记下了。”
“高欢起家仰赖那些鲜卑勋贵，利益盘根错节。他嫡子多，别只盯着老大。其余几个也一并留意。”
长孙俭将新记的几行夹入册中，连同军粮调令一起收好，临到转身，又被宇文泰叫住。
“太原公那两页，留下。”
长孙俭抽出薄纸，放回案上，俯身告退。宇文泰伸手，将镇纸压在那两页上。殿门开启，寒风卷雪掠过门槛，案上的纸角随之一掀，又落了回去。
＊
同一轮月下，邺城风雪未歇。
寒风掠过东柏堂庭中的古柏，枝头积雪在灯下旋成一片银雾。寝殿里暖意昏沉，熏炉吐出的香烟漫入低垂的帐幔，烛光沿着凌乱的锦衾流向枕畔，映出帐中交叠的人影。
高澄将元玉仪压在身下，锦被不时从肩头滑落，又被他反复扯上来。窗外风雪不停扑打窗棂，帐中低吟声经久不歇。
待两人重新偎回枕间，他拨开黏在她颊侧的湿发，含笑道：“这回不冷了吧？”
元玉仪软在他怀里，喘得说不出话。他伸手去取榻边的水盏，肩头才动，她便拢住他的手臂，将人往回拉。
“怎么还没缠够，连口水都不让喝。”
高澄笑着取过水盏，自己饮了两口，便揽起她，将杯沿递到她唇边：“张嘴。”
元玉仪就着他的手喝罢，微肿的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高澄俯身吻去，坏笑道：“这回够了没？”
“明日又下不了榻了。”她娇嗔着捶他一下。
“那就躺着。”高澄的嗓音还带着未褪的低哑，“反正你闲得很，明日躺不够，后日接着躺。”
元玉仪伸手推他的脸。高澄偏头躲开，搁回水盏，顺势揽着她靠回枕间。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偎好，指尖在他胸前缓缓画着圈；高澄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慢慢缠绕。
帐外烛光掠过他汗湿的眉梢，又落进她满枕的长发，泛出柔润的暖色。
“晋阳那些日子，孤知道你受了点委屈。”
高澄语气随意，元玉仪的指尖却停了。
晋阳宫中过年时，她穿着侍女衣裳，落在众人身后。有时他就在几步之外，她却不能唤，也不能走近。那些阖家团圆的时刻，她以为他没留意，原来他都记着。
元玉仪将掌心贴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若每晚都回来，我便不觉得委屈。”
“少装懂事。”高澄哼了一声，“嘴上说得好听，孤不在的时候，心里不知骂过多少遍。”
她忽然撑起身，在他颈侧吮了一下。高澄偏过头由着她，等她退开，才笑道：“就这点力气？”
他微扬下颌，将另一侧颈项也露出来：“上回元善见瞧见，脸都气红了。这儿也留一个，省得明日上朝，孤还得转头给他看。”
元玉仪笑出声：“高澄！你是不是一日不欺负人，就浑身难受？”
“没错。”他答得坦然，“成日对着那些奏牍批个没完，还不许孤找点乐子了。”
说着便俯近，鼻尖轻轻抵住她的，偏又停在那里，只含笑看着。元玉仪抬眼，烛影掠过他的眉骨，茶褐色的眸底浮着淡淡金辉。她稍一偏头，他便跟过来，唇边始终勾着轻佻的笑。
“这边还空着呢，快再给一个。”
元玉仪攀住他的肩，依言在另一侧颈边留下红痕，退开时仔细瞧着，自己先笑了：“明日就去气死他！”
“哈哈，好。明日孤就在他眼前不停晃，非让他瞧个够。”
高澄低头吻住她弯起的唇，顺势将人带回锦褥。元玉仪随即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住。
帐幔再次剧烈摇晃，烛光在起伏的锦衾上荡开。高澄仍不时探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扯。窗外风雪仍急，交叠的低吟散在温暖如春的帐里。
等两人再次偎回枕间，烛火已烧低一截。
高澄仍揽着她，手搭在被沿，忽然道：“元善见小时候，总爱跟在孤身后。”
元玉仪抬起头。他望着帐顶花叶相牵的纹路，唇边还留着方才的笑。
“孤那时骑一匹小马，他也闹着要骑。那家伙从小力气就大，孤长他三岁，竟都打不过他。”
“你们还打过架啊？”
“当然打过。小时候闹了别扭，他吵不过孤，就开始动手。不过打完了，第二日照旧鼻青脸肿地来找孤，也不嫌丢人。”
元玉仪听笑了：“你不是说打不过他么？怎么光说他脸青了，你呢？”
高澄与她对视一眼，没有作声。她忍着笑追问：“问你脸上呢，怎么不说话？”
他伸手捏住她的鼻尖：“听故事别打岔。”
“哦，那就是也青着。”
元玉仪笑着倒进他怀里，高澄揽住，嘴上仍不肯让：“孤至少没第二日跑去找他。”
“原来你这人从小就只会等别人主动低头。”
她白了他一眼。高澄勾起发梢，扫过她颊边：“想笑赶紧着，笑够了孤再讲。”
元玉仪躲进他怀里：“好了，你快讲呀。”
“有一回，他从小马上摔进雪里，爬起来也不哭，只攥着孤的衣角。问了半天，才说怕孤嫌他没用，下回不肯带他出来玩了。”
“那你怎么说？”
“孤让他先把脸擦干净。”高澄说到这里，唇边又有了笑，“然后告诉他，下回还带他玩。”
窗外风掠檐角，铜铎悠长的余音断续传来。他听了一阵，恍惚洛宫中的回声，隔着许多年，随风到了枕边。
“就这么一句，便把他哄笑了。回去时，他非要与孤同乘，靠在孤怀里，困得直点头，手还攥着衣角不肯松。孤一动，他就醒，非得抬头看一眼，才肯接着睡。”
他的手仍拢在元玉仪肩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时候嫌他缠得烦——”
帐外烛焰轻晃，帐顶花叶的影子漫映在高澄脸上，明明灭灭。
元玉仪伏在他胸前。那半句话，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
窗外铜铎余音渐歇，耳畔只剩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比平日慢。
“后来有一年，孤在邺宫和他重逢。他站在太极殿外，闹着要回洛阳，周围人人都在唤陛下。孤本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喊什么。”
高澄停了片刻。
“最后，孤也跟着喊了一声陛下。他听罢忽然安静，看了孤许久，此后再没提过洛阳。”
高澄仍望着帐顶。那些花叶在烛影里相牵相缠，仿佛永远绕不到尽头。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
元玉仪鼻尖一酸，才要撑起身，高澄便拢住她的手臂，将她按回怀里，不许她动。
她抬手缓缓抚过他的眼角。
干的。
烛火却在他眼中摇曳如水。
高澄任她抚了一会儿，才握住那只手：“没什么。”口气又随意起来，“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
元玉仪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点红痕上。方才说起上朝气人，他笑得那样快意，她也跟着笑。可隔了这么多年，那孩子困极时攥着衣角的模样，他都没忘。
她忽然想起了那盏兔儿灯。
元玉仪眼底一热，将高澄抱得更紧。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听见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风过古柏，雪似乎渐落渐轻。
高澄抱着她，目光越过低垂的鲛纱，落在那片浮动的柏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
更漏又过一刻，高澄才起身披衣，将屏风外未批完的几卷奏牍移到窗下矮案上，在案前坐下。元玉仪拢好寝衣，抱着锦被跟过来。他才展开纸封，见她挨到身旁，便伸臂将人捞进怀里。
“怎么还把被子抱来了？”
“我怕冷。”
“方才还说腿软下不了榻，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他取笑着抖开锦被，将两人裹在一起。元玉仪顺势蜷起腿，往他怀里挨了挨，舒舒服服地靠下去。
“真缠人。”高澄捏了捏她的脸。
“自己又睡不着，来陪你还不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高澄听得一笑，待她偎稳，便将文书拉近些，拿起朱笔。
窗扇支着一道窄隙，檐下风灯在飞雪中轻摇。元玉仪碰了碰他的手背：“看。”
高澄随她望出去。雪花纷扬掠过灯前，一片片染上金辉，又被风卷着，没入庭中幽深的柏影。她还望着那片明灭的飞白，颊边忽然一暖，是他低头亲了一下；等她转过脸，却只见他长睫低垂，正一本正经地看奏疏。
她翘起唇角，陪他看了几行，目光便不知不觉从纸上移到了他脸上。
他的领口还松着，那点吻痕随低头的动作，在衣襟边时隐时现。翻页时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颊边。烛影一晃，暖光便沿着清峻的眉骨缓缓流下，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一侧拢出淡影，将那张俊丽的脸勾得轮廓分明。
高澄批得快，偶尔翻回前页，核过两处数目，便提笔写下几行。停笔斟酌时，眉宇间锋芒毕现；朱笔一落，微蹙的眉心又舒展开来。
窗外雪落无声，笔尖掠过纸面，沙沙轻响，如春雨落在檐下。
那些字，元玉仪早已看不进去，只觉得此刻漫长而安稳。
被底，高澄忽然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仍在纸上，却唇角微扬。元玉仪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颈侧的浅红。
高澄由着她碰，将手下半行批语写完，才用笔杆点了点卷面。“还没看够？这一页写了什么？”
元玉仪转头望向窗外，嘴角还翘着：“管它写什么呢，我在看雪呀，谁看你了。”
檐下风灯轻摇，飞雪斜斜掠过那一团昏黄。高澄见她还在装模作样，便俯身在她颊边又亲了一下。
“看吧。”
元玉仪回过脸，险些碰上他的唇。他没有退开，就停在这样近的地方，含笑由她看。
“你究竟看文书，还是亲我？”
“又没耽误。”
高澄说得坦然，朱笔却仍悬在卷边，半点没有往下批的意思。她终于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快批你的吧。”
他这才坐直，将方才那行字重看了一遍。元玉仪含笑替他压平卷角，等笔锋重新落下，才偎回他怀中。
窗棂上不知何时积了一层薄白，案角的纸封还叠着几卷。她望着那一摞，竟有些舍不得它们被批完。
纸页一张张从灯下翻过。高澄批到颍川一带送来的军报，其中又提及侯景，元玉仪便凑近看了几行。
“此人择强而栖，哪里容得下他，便去哪里。”
“择强而栖。”高澄低头看她，“这四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自陈。”
“若没遇见你，我今日还不知在哪流浪。”她迎着他的目光，“我那时无亲无故，总得先有个着落，才好想往后的事。”
“你想要的可不是个普通着落。”高澄停了笔，“孤若一直没来，换个旁的贵族，也给得起荣华富贵，你便跟他走？”
“你之前问过了。”
“那晚问的不是这个。”
元玉仪唇边勉强牵起一点笑：“问得一回比一回刁钻。”
“少打岔，快说。”
“命就一条，我又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跟。怎么着也得挑个年轻英俊的，你说是吧？”
见他的笔仍没动，她仰脸凑近些：“你当初还夸我眼光好呢。连自夸都这么理直气壮，我就知道准没认错人。”
“孤还用自夸？说的都是事实。”
“嗯嗯。”
元玉仪忍着笑，从他指间取走朱笔，搁回笔架：“之前是为求个好去处，可我现在只盼每日醒来，都能看见你。是每日，也是每夜。”
高澄唇边终于有了笑：“你倒会安排。孤府里那一大堆人怎么办？几个小的一日都不消停，尤其是孝琬。”
元玉仪哼了一声，故意在他怀里挤来挤去。高澄笑着将人按稳：“再闹，余下这几卷都归你批。”
她这才安分地靠回他胸前。高澄重新提笔，目光扫过军报上的几行字，嗤笑道：“萧衍年轻时，倒也算个人物，在江南自诩衣冠正朔。如今木鱼全敲到头上去了，连狼和狗都分不清。他昏聩些也好，总比西边那只老黑獭好对付。”
“你想让侯景在梁国生乱？”
“孤现在只想要他的命。”
高澄答得极快，笔锋也随之重了一分。
“父王在时，他便没少骂孤，说什么‘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他看着纸上的字，“倒想听听，临死前当着孤的面，那个跛子还能不能嘴硬。”
元玉仪没有接话。高澄将笔锋在砚沿收了收，又道：“他日若真将江南搅得一团糟，也是萧衍自找的，算不到慕容绍宗养寇自保的功劳里。”
军报批毕，他将纸页拢好，搁到一旁。下一卷纸封上，露出一行墨字：侯景家属名册。
“明日要处置他们？”元玉仪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
“嗯。”
她展开名册。姓名、年岁、现押之处，一行行列得齐整，后面附着廷尉呈上的押送与行刑安排。
“侯景造反时倒痛快，却把妻儿留在这里受苦。”
“都去指望下辈子吧。”高澄随口道，“嫁人也好，投胎也罢，都把眼睛睁大些。”
“你……这张嘴，真是够损。”
元玉仪睨了他一眼，替他压平卷角。高澄在一行姓名旁落下一道湿亮的朱痕，顺口道：“侯景妻与长子，剥面，入油镬。幼子受腐刑，诸女没入宫掖。”
她看着名册下方几个名字的年岁，扶着卷边的手停住了。
高澄仍握着她藏在被中的那只手。
“明日，孤令全城停市，每户至少出一人。都去看清楚，叛国是个什么下场。”
窗外柏枝沉沉一颤，一蓬碎白掠过灯前，散作纷扬的银屑。
高澄察觉怀中依旧安静，低头看她：“替那些孩子难受？”
元玉仪抬起脸。灯下，他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她看了一会儿，才垂眼望向两人交握的手。
“当初跟你走时，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一直都知道。”
高澄搁下笔：“知道还敢跟。”
他俯身吻下，她被吻得往后仰，整个人仍被他圈在怀里。等他稍稍退开，她也没有避开那双犹带审视的眼睛。
“你算不上好人，但坏得很明白。”
高澄听得一笑：“这是夸还是骂？”
“对大将军来说，自然是夸。”
剩下半句她没说，他也不想问。
元玉仪看着那些一个挨着一个的年岁，旁边的朱批红得刺眼。
“你对我好，我知道。可看见那些，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就别看。”
高澄说得随意，伸手将名册往案角推了推，替她拢好肩头的锦被，照旧将她揽在怀里。
元玉仪靠着他，没再看那本册子，只盼着此夜能再长些。
更漏声隐约传来，她一直倚在高澄臂弯里，笔尖掠纸的沙响时停时续。他的左臂已有些发麻，仍舍不得抽开，只稍稍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远处更鼓穿风越雪，传到窗前已很模糊。元玉仪听了一会儿，轻声问：“明日下了朝，去监刑，晚上回府用饭……夜里回来么？”
“回啊。”高澄答得轻快，随即又笑道，“明日把元善见和家里几个弟弟一并叫上，谁也不能错过这场热闹。”
说罢，便将下颌抵在她发顶，继续批折子。
同一轮月下的长安，宇文泰案上的灯尚未熄灭。舆图上，颍川仍标着关西的旗号；镇纸底下，压着有关高洋的奏报。
邺城东柏堂的矮案上，侯景家属名册已经合拢。
几片细雪从窗隙飘入，落在元玉仪颊边，转眼化成水珠。高澄替她拭去，顺手掩上窗扇。她枕着他的肩，闭着眼睛，手仍握着他的。
高澄裹好锦被，低头吻上她的唇。
关西那帮人如何议论涡阳大捷，他懒得去想，眼下先把怀中人哄睡。
明日杀完了，还得回来理政。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温柔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