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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斯人已逝 除夕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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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日,京城又落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碎了的盐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顷刻便化了,只在檐角瓦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段府门前的石狮子肩头落了一层雪,像披了件白氅。门房远远瞧见一顶青呢小轿从巷口转进来,轿帘上没有任何标识,可认得那抬轿的四个随从,便急急开了中门。
轿子落地,随行的一名黑衣女卫上前打起轿帘,垂手立在轿侧。林霜序弯腰下轿,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领口的毛边被风掀起又落下,沾了几粒细雪。她接过身后侍女递来的拜帖,递与门房。门房看也不看便侧身让开,躬身道:"丞相请。老将军在正厅候着了。"
林霜序点了一下头,抬步进门。那黑衣女卫无声地跟在身后三步之遥,右手始终拢在袖中,脚步轻得像落在雪上的影子,不逾矩,也不远离。侍女则留在轿旁,手里抱着一柄收拢的油纸伞,安静地候着。
段府林霜序每年都来,路是熟的。穿过前院时她看见廊下挂着几盏白纸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灯面上没有字,干干净净的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枚浮在半空的月亮。她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那几盏灯笼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身后的女卫也随之顿了一步,随即跟上。
正厅里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地裹着一屋子沉静的光。段崇山坐在主位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北疆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而硬。他从前是个虎背熊腰的武将,如今瘦了许多,肩膀的骨架顶着衣袍,空荡荡地支棱着。可背还是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削了多年的老松,不倒。
林霜序进门便行了一个晚辈的礼,全了规矩才直起身来。女卫没有跟进来,悄无声息地退到廊下站定,背对厅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在雪色里。段夫人坐在旁边的暖榻上,听见脚步声便眯着眼朝门口方向看,看不大清楚,却已经笑着伸出手来。
"霜序来了?快坐。外头冷吧?"
林霜序走过去,由着段夫人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掌心贴了一会儿,才在客座上坐下。段崇山命人上了茶,茶汤碧绿清亮,是段府每年待客最好的那款龙井,去年林霜序来时喝过,说了一句"好茶",段崇山便记住了。
茶案上搁着几包药材和一匣子软绸,都是按着去年的份例添的,分量不多不少。林霜序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是这些,不铺张,不逾矩,只是一份扎扎实实的记挂——北疆冬日里老将军惯用的伤药膏子,段夫人贴身穿的软绸里衣料子,还有几样滋补的药材,年年如此,从无遗漏。
段崇山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沉默了一阵子。
窗外雪声簌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段夫人手里佛珠一粒一粒捻过去的声响。林霜序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等段崇山开口。
段崇山终于说话了。话很短。
"腊月十七那天,我去了北边。"
他说的北边是段家的祠堂。林霜序知道。
"烧了三炷香,都燃尽了。"
他说完这句便住了口,目光落在茶案上那几包药材上。段夫人又捻了几粒佛珠,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又过了一阵子,段崇山抬眼看着林霜序。他的目光浑浊,却被炭火映出一点温润的光,像雪地里一块捂了很久的石头。
"你还年轻,朝中事务也多。往后不必年年为这些小事跑来跑去。"
林霜序把茶盏轻轻搁下:"老将军言重了。"
段崇山摇了摇头。他没有再提段南星,那些话五年来放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太多次了,现在不想再说了。他看着林霜序,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霜序,斯人已逝。向前看吧。"
六个字,干干瘦瘦的,像北疆被风沙磨秃的石头上刻出来的。落进满屋的炭火暖意里,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林霜序坐着没有动。月白色的衣领衬得下颌线条分明,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看着对面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还留着年轻时锋芒轮廓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轻到段夫人没有看见,轻到像一粒雪落进雪地里,无声无息地融了。
"伯父、伯母、"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不动的水,"保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拢了拢大氅,朝段崇山行了一礼,又转过去朝段夫人行了礼。段夫人摸索着握住了她的袖口,枯瘦的手指攥了攥,松开。每年都是这样。
林霜序转身往外走。廊下的女卫听见脚步声,已经无声地将油纸伞撑开,举在她头顶。林霜序却伸手挡了一下伞面。
"不必跟了。"她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女卫顿了一下,收拢了伞,垂手退到门边,没有多问一句。林霜序独自走下台阶,没有撑伞,细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兜帽上、肩上、大氅的墨色布料上,一粒一粒化了,又落上新的。
她沿着段府门前的巷子慢慢往外走,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巷子两侧的院墙把雪色收拢成窄窄的一线天,灰白的,像一卷浸了水的旧宣纸。快过年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也不知是哪家孩子在试新年的炮仗。
她走得很慢。慢到雪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巷口转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
这条街她太熟了。从前段南星总喜欢拉她在这条街上走,明明有轿子有马车,段南星偏不坐非要走着。段南星走路的步子大,跨一步顶林霜序两步,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回头看林霜序有没有跟上,然后倒退着走几步,脸上挂着那种不耐烦又藏不住高兴的神情,扯着嗓子喊——
"霜序,走快些啊。你看那边,明天除夕了,我们去宫墙上放烟花吧。"
林霜序当时总是淡淡地回一句"宫里不许私放烟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些。段南星得到这句回应便高兴了,转过身又大步往前走,过一会儿又回头喊——
"霜序,我们明天去宫墙上放烟花吧。"
林霜序这次连回都懒得回了。段南星不介意,走几步又回头喊一次,一遍又一遍,好像喊不够似的。那些年她每逢除夕前都要问这句话,问得林霜序耳朵起茧,可到了除夕夜,段南星真的弄来一筐烟花扛上宫墙的时候,林霜序还是会去。
她总是会去。
如今段南星死在北疆五年了。这条路还在,雪还在落,远处的爆竹声还在零碎地响着,可那个走两步就回头喊她名字的人再也不在了。
林霜序站在原地没有动。雪落了她满肩满身,兜帽边缘积了厚厚一圈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大氅下摆微微摆动。她低头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又没抓住。她松开手指,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雪还在落,密密地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一层覆一层,很快就把来时的路盖得干干净净。整条长街上只有她一个人,墨色大氅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很重,像一朵孤零零的云在雪地上慢慢移动。
她走到长街尽头,拐了弯,身后那条街便看不见了。
就像有些路,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