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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养病 腊月十七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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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之后的日子过得极慢。
江素病了大半个月,高热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折腾到腊月底才算勉强稳住了。那场冰窟窿里捡回来的命根子本就薄,加上换了芯子的人魂魄与这具身子尚在磨合,前几日连坐起来喝口粥都要喘半天。丫鬟每日端来的药碗里沉着黑褐色的渣,苦得舌根发麻,她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像在北疆时把雪水兑着干粮往下咽,心里只一件事——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后来。
这日天光擦亮的时候,江素终于能自己慢慢坐起身了。窗外的雪停了几天了,檐角挂着冰凌,日光打上去亮晶晶的,像缀了一排碎琉璃。她靠在床头,接过丫鬟递来的热粥,一口一口地喝。粥熬得稠,米粒都化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进四肢百骸。
丫鬟叫青枝,是这具身子原主身边唯一一个伺候的人。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的,胆子小,说话都不敢大声。江素病着的这些天,青枝夜里就趴在床脚的脚踏上打盹,一听见她咳嗽便惊醒,摸黑去倒热水来。江素起初不习惯有人这么守着,后来也就默许了。她从前在北疆带兵,身边也跟着亲卫,夜里值哨的兵也是这般警觉。
"今日什么日子了?"江素喝了半碗粥,搁下碗问。
青枝答:"腊月廿八了,再过两日便除夕了。"
江素点了一下头。她死后的第五个除夕,她得在江家过了。
这半个月里,她借着养病的由头几乎没出过房门,但该知道的事也慢慢摸清了。户部侍郎江怀远膝下共一子二女,大公子江崇文在外地任上,嫡女江瑶行二,最末的庶女江素行三。江秦氏只生了江崇文与江瑶,江素是妾室所出,生母早逝,在这府里活得像个影子。
江秦氏对她算不上刻薄,只是漠然。一个不争不抢的庶女,给口饭吃养着便是,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厌弃。前几日掉进冰窟窿里,江秦氏也遣人来问了病情,送了几副药材过来,面子上过得去。江素心里清楚,自己这个三姑娘在江家的价值,不过是日后老爷在前朝用得上时,拿出来攀一门好亲事的棋子罢了。
棋子也无妨。她从前在北疆孤军作战的时候,哪一步不是棋子。棋手要她守城她便守城,要她断后她便断后,最后死在腊月十七的雪地里,也全了大梁的忠义。如今换了棋盘,换了身份,可她的心没换。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青枝,"江素把空碗递过去,语气平常,"府上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动静?年关到了,总该有些往来应酬。"
青枝接过碗,想了想说:"前几日夫人那边忙得很,采买年货、更换春联、各处送年礼,忙得脚不沾地。昨日倒是有桩事——宫里赐了年礼到各府,咱们老爷也领了一份,听前院的小厮说,是陛下亲笔写的福字呢。"
萧承昭的字。江素嘴角动了一下。上书房里先生教他们练字,萧承昭的字永远写得最规矩,一笔一划都像拿尺子比着描出来的。萧玉笙笑他古板,他板着脸说"字是门面,写成你这样将来怎么见人",气得萧玉笙拿弹弓追了他半座御花园。
"还有旁的吗?"江素垂下眼,"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青枝一个深闺丫鬟,哪里知道朝中的事,被她问得抓了抓头发,半天才憋出一句:"奴婢只听前院的管事说,段老将军年前回京了,昨儿入的城,陛下亲自在城门口迎的。"
江素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父亲回来了。从北疆回来了。每年腊月回来上一次香,上一次坟,看一眼她母亲,过完年又走。他老了,在北疆的风沙里老了。她记得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她出征那年,他站在点将台上亲手把将旗交到她手里,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她没有做到。
她坐在床上,眼神落在窗外的冰凌上,光亮折射进来刺得眼睛有点疼。她眨了一下,把那股涩意压下去,然后平静地开口:"老将军身子可好?"
"听说是大不如前了,可精神还在。陛下迎了他进城,又赐了宴,老将军推辞了,说腊月十七刚过,自己吃不下酒席,便回府去了。"
腊月十七刚过。她的忌日刚过。她父亲连宫里的赐宴都推了,回那座空荡荡的段府,对着她的牌位坐着。
江素闭了一下眼睛。片刻后睁开,神色如常。"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
今日天晴。
青枝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端着空碗出去了。门帘掀起的瞬间,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冬日干冷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是前院那边飘过来的,她闻得出来,是上好的沉水香。江怀远年关应酬多,这几日府里人来人往,香料的味道混着冷风在廊间游荡。
江素靠在床头,看着门帘落下来,把那道冷风隔在外面。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她伸手把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一点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萧承昭做了皇帝。父亲还在守北疆。母亲的眼睛不好了。公主、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她不知道他们如今怎样。还有林霜序——她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嫁了没有,不知道那个人如今是什么身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对林霜序的了解,还停留在出征那年城门口那个背影上。五年了,五年能改变太多事。
可她得知道。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喊青枝进来。她知道现在问得太急容易惹人疑心,一个病了大半个月的深闺庶女,醒来后接连追问当今天子名讳、段府境况,已经够引人侧目了。若要再问起林霜序,只怕青枝转头就要说给管事嬷嬷听,管事嬷嬷再说给江秦氏听。她如今在这府里根基未稳,太扎眼不是好事。
她把那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又咽回去。
不急。北疆的仗打了三年才打完,还怕等不了这一时半刻么。
窗外日光渐高,冰凌上的水珠滴得更快了,一串一串地落在窗台上,像细密的、不急不缓的鼓点。腊月廿八,年关在即。江素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望着帐顶那道暗黄的水渍,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