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重生】gl》轻歌徐行

1、第一章 苏醒 寒冬腊月的

　　寒冬腊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刀子似的冷意，刮在脸上生疼。江素是被冻醒的，鼻尖冰凉，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她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粗布被面，触感硬邦邦的，像盖了一层薄铁皮。屋子里没有炭火，只有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铜炉，里头几块半灭的炭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气，暖意少得可怜。

　　她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褪了色的藕荷色帐幔，边角磨得起毛，透过薄纱能看见顶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外面的冷风就从那里渗进来，吹得帐幔微微颤动。

　　不是营帐。

　　不是北疆那种被刀剑划破又用牛皮缝补过的厚毡帐。可这冷，倒是和北疆的冬天有几分像。

　　她侧过头。枕边搁着一只青瓷碗，碗底还沉着半口黑褐色的药渣，已经冻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窗外有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两个丫鬟，嗓子冻得发颤，语速快而含糊。

　　"三姑娘还没醒？夫人那边差人又来问了。"
　　"没呢，昨夜烧了一整晚，大夫开的药灌下去都吐了，怕是难熬过这个年关。"
　　"可怜见的，大冷天掉进冰窟窿里，能捞上来已是命大……"

　　江素阖上眼。冰窟窿。她想起来了。这具身体的原主——户部侍郎江怀远的庶女江素——前几日在府里的荷塘边行走，冰面未冻实，一脚踩空跌了下去。捞上来时整个人已经冻得发紫，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掐灭的烛火。再睁开眼，换成了她。

　　她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弥漫着药渣的苦涩气味。视线落在帐顶那道水渍上，她盯着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一下。

　　北疆的冬天。大雪封山，滴水成冰。她率领的那支残军被围困了整整三个月，粮草断绝，最后几天靠着啃树皮和雪水撑着。最后一战，万箭齐发。她记得箭簇入肉时那种密集的钝重，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敲进骨头里，把她钉在冻土上。也记得倒下之前最后的念头。林霜序。段南星。这两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然后和血一起咽回了喉咙。

　　她猛地撑起身子。动作太急，后脑某处一阵刺痛从太阳穴窜到眼眶，眼前发黑。可她没有停，一把抓住床沿的帐幔稳住自己，声音嘶哑地朝窗外喊。

　　"来人。"

　　外面说话声骤停。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丫鬟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惊疑，被她那一眼看得愣在原地。江素直直地盯着她，嗓子干裂得像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今夕是何年？"

　　丫鬟被她问得一怔，脱口答道："元昌……三年。"

　　元昌三年。
　　江素的手指攥紧了帐幔。元昌。这个年号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死的时候，还是大梁崇宁年间。如今年号换了——换年号便意味着新帝登基。她沉默了片刻，喉咙发紧，又开口问道。

　　"新帝……是萧承昭么？"

　　丫鬟被她问得一惊。当今天子的名讳，哪是一个深闺庶女能直呼的。可江素的目光沉得像压了千钧的雪，丫鬟被看得心里发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正是……陛下名讳承昭。"

　　萧承昭。

　　江素闭了一下眼睛。她认识萧承昭。从前的太子，和段南星、林霜序、还有公主萧玉笙、二皇子萧承昀、三皇子萧承晞、五皇子萧承暄——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藏过他们的秘密，太液池的夏夜里放过莲灯，上书房里先生罚站的时候，段南星总是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挨骂。公主萧玉笙是萧承昭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性子烈，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敢拿弹弓打太傅的帽子。二皇子萧承昀是个沉闷的性子，不声不响，但谁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三皇子萧承晞最风流，十五岁就开始往宫外跑，惹了一身桃花债回来让先帝骂。五皇子萧承暄年纪最小，段南星出征那年他才刚满十四，拉着她的马缰不撒手，说"阿姐你打完仗要回来给我带北疆的狼牙"。

　　她打了三年仗，死在北疆。狼牙没带回去。

　　如今萧承昭登基三年了。那其他人呢？公主嫁了没有？二皇子封了王没有？三皇子是不是还那么不着调？五皇子——五皇子如今也该十九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极淡，很快又落下去。她死了，那些人的人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轰轰烈烈地往前滚着，而她被埋在雪地里，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丫鬟见她忽笑忽停，有些心惊，"姑娘可还好？"

　　"今日——"江素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哑着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丫鬟被她问得一愣，答得有些犹豫："腊月……十七。"

　　腊月十七。

　　江素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在腊月十七。那天北疆的风雪大得看不见五步之外的人影，她带着最后几十骑冲进敌阵，箭矢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她从马背上掀翻。她仰面倒在雪地里，后脑磕在一块冻石上，眼前雪花纷飞。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腊月十七了，京城该过年了吧。

　　现在她坐在元昌三年的腊月十七，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裹着陌生的躯壳。她一死五年，今日是她的忌日。

　　"外面——"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了，"怎么这么安静？"

　　丫鬟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老老实实地答："今日是段小将军的忌日。陛下登基那年便下了旨，腊月十七举国祭奠，禁鼓乐、罢宴饮、官员素服一日。京城里头到处都挂了白幡，连教坊司都停了乐。夫人一早便去祠堂上香了，府里这半日都安安静静的，没人敢出声喧哗。"

　　举国祭奠。禁鼓乐。罢宴饮。官员素服。到处挂白幡。

　　江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那双手——细白，单薄，骨节分明。这双手没握过刀，没沾过血，没在腊月十七的雪地里被箭矢钉穿过。可这双手的主人，此刻正在听别人说起她自己的忌日。

　　举国祭奠。皇帝下的旨。萧承昭下的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萧承昭还是太子，有一回几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喝酒，萧玉笙偷了她父皇的桂花酿，萧承晞负责放风。喝到半醉，萧承昭忽然说——南星，你要是在北疆出了什么事，我每年都给你祭酒。

　　段南星当时踹了他一脚，骂他乌鸦嘴。萧承昭笑着躲开，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浇了一身。

　　如今他真的在给她祭酒了。每年腊月十七，举国禁乐，白幡满城。

　　她的眼眶突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涩得厉害。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口气压回去，然后慢慢松开攥着帐幔的手指。指节泛白，掌心四道弯月形的血痕。

　　"段府——"她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段老将军还在镇守边关么？"

　　丫鬟点了点头："老将军自段小将军殉国后便自请永镇北疆，每年只有年关才回京一趟。陛下准了的，北疆那一片如今都是段家的军在守着。"

　　江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段老夫人呢？"

　　丫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老夫人的眼睛……自段小将军走后便哭坏了，看东西总是模糊的。陛下派了太医去瞧，也请过民间的大夫，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那人已经不在了……什么药都医不好的。"

　　江素没有再问下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手，看了很久。窗外安静极了，整座侍郎府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一丝声响都没有。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整个京城都在为她默哀。

　　为她这个已经死了五年的人。

　　而她那年迈的老父，自请永镇北疆，每年腊月回来上一次香。她那年迈的老母，坐在空荡荡的段府里，眼睛哭得看什么都模糊了。她死了，可他们还在。一年一年地数着日子，从腊月十七到下一个腊月十七，周而复始。

　　"姑娘？"丫鬟见她久久不说话，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江素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沫子。

　　"我没事。你出去吧。"

　　丫鬟迟疑了一下，行了礼退了出去。门帘掀起又落下，寒气卷着一缕雪风扑进来，旋即被厚厚的棉帘隔断。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自己缓慢而沉的呼吸。

　　江素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又变成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灰蓝。雪一直没有停，簌簌地落在院中枯瘦的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抖落。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牖，望向外面灰白的天色。腊月十七。她的忌日。全城挂白幡，百官素服，禁鼓乐罢宴饮。而她坐在这里，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听着另一个自己被人祭奠。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萧承昭。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是萧玉笙、萧承昀、萧承晞、萧承暄。再然后是——她停了一下，像那个名字烫着了舌尖——林霜序。

　　那个人今天，是不是也穿着素服，站在百官之中，对着北边的方向沉默地低下头？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很想知道。比任何时候都想。
　　窗外雪声簌簌，京城满城白幡在风中翻卷。元昌三年的腊月十七，段南星的忌日。江素在这一天醒过来了。
　　她以另一个人的命，重新踏进了这个她曾死去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