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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现在,我有你 中午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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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苏无恙拎着一罐薰衣草茶,出现在麻醉科走廊的饮水机旁边。
“各位同事,我是心理科的苏无恙,前两周大晚上的还打扰你们给我打镇定剂,今天特意来感谢大家。”
她今天那件雾蓝色的棉质衬衫外面是一件卡其色的长款毛线风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腕上那块旧表走得无声无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她在茶水台上把茶罐放下,又从帆布袋里摸出便签纸写了一行字贴在罐身上:“谢谢麻醉科同事上次的照顾,一点薰衣草茶,安神助眠,不成敬意。心理科,苏无恙。”字迹跟人一样,隽秀得体。不张扬不刺目,处处恰到好处。
麻醉科的医生和护士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反应不一。一个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的年轻麻醉医生率先站起来,笑着说“苏医生你也太客气了”
另一个护士职业习惯的问“苏医生那天看你好像状态不太好,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她是那天给苏无恙扎针的值班护士。
“本就没什么大碍,又多亏得到各位同事的悉心照顾,现在是一点事也没了。”。
苏无恙顺势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在苏无恙若有若无的引导下,大家从最近手术室排班忙碌聊到新换的麻醉机,语气轻巧得像只是路过串个门。
她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室,最后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袁涛坐在那里,正低头翻一本麻醉药理学,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温和,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笑起来时眼尾堆着很深的纹路。他抬头看到苏无恙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地弯了一下嘴角。
苏无恙走过去,站在他桌边,笑得温柔明亮:“袁医生,上次我住院的时候打镇定剂,是你给配的药吧?那天太狼狈了,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小事。”袁涛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剂量调得比较轻,主要是怕你紧张过度,不是治疗性的。”
“剂量确实刚刚好。我后来跟同事说起,他们都说麻醉科的人最懂怎么让人好好睡一觉。”苏无恙笑着说,目光从袁涛的脸上移到他的左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机械表,表带是深棕色的牛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表盘上有极细的划痕,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经常摩擦。他的衬衫袖口露出半截,很普通的款式。但苏无恙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素的白金戒指,戒面光滑,没有花纹,和那块旧表配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协调。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保温杯、一本台历和一支钢笔。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下,点了一个红点。她没看清是否还标注了什么。
保温杯是某进口奢侈品牌的新款,杯身有极浅的金属光泽,和苏无恙在商场里见过的那款限量色完全一致。价格不菲。一个麻醉医生的工资,就算买这种杯子不算奢侈,但配上那块旧表和普通衬衫,就有些奇怪了。袁涛察觉到她的目光,顺手把保温杯往桌角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在掩饰一个下意识的不安。
“袁医生平时也喝薰衣草茶吗?”苏无恙像随口一问。
“偶尔。我太太喜欢。”他说这话时,那枚素圈戒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苏无恙点点头,又跟其他几个同事聊了两句,便告辞了。她走出麻醉科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确定了。李少华说的那个有大额不明转账的人,就是袁涛。那双旧表、那枚素戒、那个新款限量保温杯,以及他说“我太太喜欢”时手指下意识地在戒面上转了一圈的动作——一个长期被经济压力和家庭负担压着的人,忽然有了多余的钱,最先换掉的东西通常不是奢侈品,而是那些每天都要用的、不会被别人注意的日常用品。
袁涛没有换表,也没有换戒指。他换了保温杯。那是他在手术室和办公室之间奔波时,唯一会被人看到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小奢侈”。
她走到九楼医生办公室门口时,岑云舟刚从门诊回来,白大褂还没脱,正靠在桌边喝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苏无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问夜华呢?”岑云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外套,手指了指旁边,走出来:“他说不去,让我们帮他带份饭回来。”
岑云舟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嘱。苏无恙偏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正探头探脑的问夜华。
问夜华冲她挤了挤眼,嘴形是——“我识趣。”
岑云舟没理他,转身和苏无恙一起往电梯口走。
午饭在食堂角落的那张桌子。两人点了两份套餐,一份红烧鱼块,一份香菇滑鸡拼番茄炒蛋。岑云舟吃了几口,忽然问:“你刚刚去麻醉科了?”
“嗯。”
“是他吗?”
“还需要交叉确认,你今天下班前最后一台手术是他跟吗?你试试想办法多留他半个小时,看看会发生什么。”苏无恙没有正面回答。
“嗯,最近他都喜欢跟我,因为通常不用加班。”岑云舟也不多问。
她放下筷子,看着岑云舟说:“你以前跟李队是怎么认识的?我是说,最开始。你刚到医院的时候,她也刚到刑警队吧。”
岑云舟低头扒了两口饭,像在把一段很长的记忆往喉咙里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当年刚来仁济规培,我妈的案子就发生了。她跳楼之前,一直很忙,并且什么也不跟我说,我同样也忙得天昏地暗,她只告诉我在配合医院进行内部调查,过了就好了,让我千万别担心她。”
岑云舟夹了一口带刺的鱼肉入嘴里,细细咀嚼直到所有的刺都被吐出来,鱼肉都咽了下去。她才继续开口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她是自杀的,她是被举报之后扛不住压力。我不信。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甚至连她最后那段时间见了谁、去了哪里都不清楚。那时候少华姐还在派出所,我妈出事那天是她出的警。也正好要调到刑警队,就主动联系了我。她跟我说,做笔录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人微言轻,没有人听她的。她问我真的相信我妈是自杀的吗?我说我死也不信。她说,好,那我们两个就从现在开始查。”
她停了一下,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米饭。
“我那时候状态很差,整个人像被封在一个玻璃罩里。外面的人看得见我,但听不到我说话。我连续做了一整个月的噩梦,每天从梦里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有一次我在公安局的走廊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不肯签笔录,不肯离开,不肯说话。是少华姐一直站在我旁边,没劝我,也没走。后来她跟我说,你签吧,签了字我才能把卷宗留下来,以后才有机会查。我签了。从那以后,她每隔几个月就会把她查到的碎片发给我。有时候是一条旧电话号码,有时候是一份被涂改过的排班表,有时候只是一张她自己手绘的路线图。她从来没说过‘我们一定能破案’这种话,她只说——云舟,我记得,我不会忘。这是我做刑警的第一个案子,没破~!”
苏无恙安静地听着。岑云舟很少这样大段的说话,在她没有做任何引导,没有像咨询师那样去提问或共情的情况下。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碗里的香菇滑鸡和番茄炒蛋夹出来,以正常的节奏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她知道此时此刻对岑云舟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被分析,而是被听到。
“还有一个人。”岑云舟端起汤碗,声音忽然更低了一些,“榕城刑侦一队原来的队长,罗坤。我母亲出事的时候,是他负责的案子。他结案之后,少华姐从他那里拿到了一些当年被封存的调查笔记,那些东西本来会被销毁,是他偷偷留了底。隔了一年吧,不到两年,他在抓捕一个嫌疑犯的时候,被对方用铁锤击中了后脑。在仁济抢救了五天,动了两次手术,还是没救回来。结果呢?后来那个嫌疑人被查出不是真正的罪犯,以过失伤人罪判了顶格,之后不知所踪。罗坤那条线,就这样彻底断了。甚至没有人知道是不是被故意‘弄断’在哪个环节‘弄断’的。可我知道,少华姐也知道。有些人的死,不是意外。”
她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声音很平,被熨斗反复烫过的白纸那种平。
“我母亲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就是那一句。‘别相信任何人。’我当时正在为刚进仁济、能拜在师父门下而高兴。我根本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我年轻不懂事,怕我在职场吃亏。然后……”
岑云舟终于停了下来。她都不记得上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如果不是苏无恙,这些话大概一辈子也只会烂在她自己肚子里。
苏无恙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打饭窗口旁边,顺手把问夜华的那份饭打包好,交给路过的小郑,让她帮忙带上九楼。小郑接过饭盒,看了一眼苏无恙,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岑云舟,什么都没说,笑着只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就跑了。
“去我那儿坐坐?”苏无恙问。
岑云舟点了点头。
负一层的咨询室比九楼安静得多。这里永远有只属于自己的节奏,不会出现门庭若市的状况。苏无恙没有打开顶灯,只开了那盏落地灯。岑云舟半躺在咨询专用沙发上,起初还端着杯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慢慢滑了下去。她今天太累了。早上门诊排得紧,中午没休息,又说了那么多话。苏无恙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半合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
她知道岑云舟没完全睡着。这个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完全睡着。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让自己稍作喘息。
苏无恙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睡意中终于卸下所有锋芒的脸。她的颧骨很立体折叠度高,下颌线利落,左颊那道极浅的疤痕在灯光里都几乎看不见了。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覆着,像两排折断了的翅膀。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她不想把岑云舟从那个正在慢慢软化的状态里拉出来。
苏无恙轻轻闭上眼。她开始回溯岑云舟刚才说的那些内容,就像她平时对待来访者的陈述那样,把时间线摊开,把人物关系排列,把事件因果串联。她没有动用自己的共情能力。
她只是用清醒的逻辑,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到最后,她发现一个让她心口发紧的事实:岑云舟这十年,一直在做三件事——当一个外科医生,查母亲的案子,还有,把所有的痛苦和孤独,一个人扛着。她同时把这三件事都做到了极限。
在手术台上,她做到了天才主刀。
在查案上,她做到了让李少华这样的老刑警都佩服的坚韧和绝不放弃。
而在承受痛苦这件事上——苏无恙睁开眼,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的岑云舟——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讨过一句安慰。
岑云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她慢慢睁开眼,看到苏无恙坐在对面,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自己。那表情很复杂,又很安静。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很脆弱、却又极硬极韧的东西。岑云舟一时分不清那是什么。她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说:“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半个小时。”
“你一直坐这儿?”
“嗯。”
岑云舟看着她。苏无恙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不明显。她以为是自己的过去让她难过了。
岑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无恙,我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一定要让这件事情水落石出。当年那个刚毕业的医学生已经不是当年的。”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无恙脸上,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更何况,现在,我有你。”
苏无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撞了一下,连指尖都发麻。她努力保持平静,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她只能用一个很短促的、近乎机械的动作去掩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秒针在走,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岑云舟。岑云舟的表情很坦然。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这个女人真的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杀伤力是多大吗?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让苏无恙几乎失态。她努力让自己深呼吸,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点:“你睡醒了,就起来吧。我泡了桂花茶,今年的新茶,特别香。”
岑云舟看着她,笑了一下。极浅的一个笑,只属于苏无恙的笑。
她不能再坐着了,赶紧站起来,往茶水间走去给岑云舟倒茶。
留下岑云舟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擦了两把。让掌心的热量把自己的脸烘得发烫,完全清醒了,站起来准备回办公室开始下午的忙碌。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的心,因为她,有些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