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无恙》祁言吉印

50、第50章 我答应你的事，任何时候都算数 苏无恙抬腕

　　苏无恙抬腕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

　　空了的起泡酒瓶她并没有打算收拾，就让它立在桌子的正中央，此刻这个象征着装载某个秘密的仪器，又要多出很多带着醉意的回忆了。

　　岑云舟的卧室门锁刚刚苏无恙关门的时候并没有扣上，虚掩着的，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出任何动静。苏无恙知道自己该走了。她从桌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对，纸条。她得给岑云舟留个字，免得明早醒来一头雾水。

　　她翻遍茶几和电视柜，没找到便签纸。最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笔和本子，撕了一页纸下来。正要落笔，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呻吟。很轻，像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苏无恙的笔停在半空，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岑云舟侧躺着，一只手垂在床边，像是翻身的瞬间把自己扔到了悬崖边上。被子被她蹬开一半，衬衣的下摆卷上去，露出一小截线条紧致雪白的腰线。她的头发全乱了，几缕搭在脸上，被呼吸吹得一起一伏。

　　苏无恙眼光迅速扫过那一截腰肢，无奈笑笑走过去，蹲下把她的手放回床上，再将她翻了一身，免得她醒来保证麻得想骂人。

　　当她做完这一切，手刚离开岑云舟的时候，原本睡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苏无恙整个人顿住了。岑云舟没有醒透。她的眼睛睁着，可眼神是散的，像一层被打碎的月光浮在水面上。不聚焦，不防备，没有平时那种冷冽和克制，像一台精密仪器忽然被关了机，剩下来的只有最本真的轮廓，没有情绪、气质和行为任何加持的岑云舟，才真的纯粹美得惊人。

　　苏无恙这下是真的明白为什么护士小周会说岑云舟是“斩男又斩女”了，因为男女都会觉得她很美。

　　她看着苏无恙，目光干干净净，像小孩看世界那样，只是看。那张脸在昏暗中比平时更显出底色——眉骨的线条如不远不近的山峦曲线浓淡相宜，没有一丝杂乱。鼻梁的弧度像承载着眼神滑梯，总让苏无恙忍不住将视线滑到下面起伏的唇线。

　　就这个全都从凌厉的边界里松下来的岑云舟，软成一种让人不舍又不敢多看的东西。

　　苏无恙再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看向岑云舟的薄唇时，心没由来地猛撞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还没来得及，岑云舟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往下一拽。

　　苏无恙再一次跌进那张床里。这一次岑云舟没给她留任何逃跑的余地。她翻了个身，手臂圈过来，把苏无恙整个捞进怀里，就像抱着一个人形娃娃。

　　苏无恙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和柔软的起伏和有种又快的心跳，像从梦里跑出来还没停下的人。她僵在那里，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无恙？”岑云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沙又黏，像掺了蜜的旧酒。她费劲地撑起半个身子，低头去认怀里的人，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手指从苏无恙的额角滑到颧骨，又滑到下颌，极慢、极轻，像在描一条只有她知道的地图线。“你怎么在我家？你怎么——”她皱起眉，像是在努力打捞一个怎么捞都捞不上来的答案，“你还在我床上……”

　　苏无恙心里警铃大作。她太清楚这种状态了。岑云舟醉了，醉得深，又不会像别人那样发酒疯，只是退回到一个最原始、最不会设防的地方。她此刻抱着她，像一个小孩抱着自己最珍视的布娃娃——所有动作都出自本能。而这种本能，才是最危险的。苏无恙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声，走。赶紧走。再待下去，她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做朋友。

　　她喜欢岑云舟。这个认知，她已经承认了。

　　可她同时也知道，两个人现在都还没有准备好。她们好不容易从咨询师和来访者的边界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成了可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查案、一起沉默的朋友，好朋友。

　　如果她越了界，以岑云舟的性子，大概会像一把被拔出来又插回去的手术刀，从此对谁都不再开放了，由着利刃在伤口里面摩擦、剜绞~永远拔不出又融不掉。

　　朋友是可以做一辈子的。一旦越界，她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快陷入连坐在一起喝汤都做不到的境地。

　　但是她可以在朋友的位置上守着她，看她一步步变成她想成为的那个人，实现她想做的一切。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就在她这样拼命说服自己的时候，岑云舟忽然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极轻，极短。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碰了一下就滑开了。然后她把脸埋进苏无恙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地呢喃：“恙恙~你做饭，真好吃……特别好吃……最好吃……”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呼吸渐渐变得深而平稳，带着桃红起泡酒淡淡的甜气。

　　苏无恙的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腔，‘恙恙’这是妈妈活着的时候叫她的小名，除了外婆，没人知道，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她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岑云舟的呼吸已经完全均匀下来，手臂也慢慢松了力道，她才极轻、极慢地把自己从那个怀抱里一寸一寸地挪出来。像从一个很珍贵的梦里一点点退潮，退得小心翼翼，退得不惊动任何人。她替岑云舟把被子拉好，把她垂在床边的手放回枕侧。然后她缓缓退到卧室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快到中秋，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横在岑云舟熟睡的侧脸下颌线，像反光板一样增加了视觉上的锋利感，真是张怎么看都好看的脸。

　　苏无恙看了两秒。就两秒。这次她不再虚掩，而是轻轻带上门，拿起包，换上鞋，离开了这间屋子。

　　回家之后，苏无恙躺在床上，第一次很难进入冥想。往常她只要摘下腕表、调整呼吸、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放下白天累积的东西，十分钟内就能进入那种平静的自我催眠状态。可今天不行。只要她一闭眼，指尖就好像还能感觉到岑云舟手腕的骨节。脑海里都是她的颧骨，鼻梁，下颌…还有那一下落在颊边的、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或者说只是一个‘亲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数呼吸。不知道数了了多少个1-99的轮回，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梦里没有病房，没有审讯室，没有暗网和刀光。只有一张床，和极近极近的岑云舟。近到她可以不仅用眼神，还可以抬起手，用指尖一点一点描绘她的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鼻尖到唇角。岑云舟没有醒，也没有躲，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她面前，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把小扇子般的阴影。梦里的苏无恙慢慢俯下身，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她唇上细细的纹路。

　　就在嘴唇快要碰到的那一瞬，一股强大的、她训练了十年的自我催眠力量像一只手，猛地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天蒙蒙亮。手机屏幕显示六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起床上班的闹钟就要响了。苏无恙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好一会儿才把呼吸拉回来。那个梦太真了。真到她需要去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才能确定现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不习惯的亮，来自爆棚的多巴胺，算算时间，排卵期结束了。

　　呵呵~激素。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岑云舟发了条消息：“早。昨晚睡得好吗？头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带份早餐？”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响了。苏无恙戴上耳机，边接通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你醒了？”岑云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刚起床的哑。但语气已经很稳了，听不出宿醉的狼狈。苏无恙说：“嗯。你呢？头疼吗？恶心吗？”岑云舟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我酒量是不是很差，你别笑话我。根本不太记得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本来在跟你说话，然后就断片了。”

　　苏无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维持着轻松：“呵呵~我扶你进房间睡觉，你把我拖到你床上当抱枕了。还说我做饭好吃。特别好吃。最好吃。”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岑云舟说：“……我不记得了。”

　　苏无恙笑了出来：“不记得最好。”她把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包，“所以早餐呢？想吃什么？我路上带给你。”岑云舟说：“别带了。我出门了。”苏无恙愣了一下，刚想问“你去哪儿”，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引擎的声音。接着岑云舟说：“你等十分钟再下来吧。我来接你。”

　　苏无恙想想，挑了一条棉质围巾带上，整理了一下就走到单元门口，很快就看见了那辆小mini。岑云舟在驾驶座里，今天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短发的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吹干的潮气。她的脸色比平时略白，眼下有一圈很浅的青，可整体看上去居然还算精神。苏无恙走过去，站直了身子，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开动岑云舟先开口：“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很失态的事？”

　　苏无恙低头在副驾驶，一边整理安全带一边思考了两秒。她本来想开玩笑。她们平时的相处里，玩笑一直是最好的掩护。所以这一次，她说出口的话是：“你夸我是个绝世大美女。”

　　岑云舟浅笑着把车子驶入早晨的车流。她目视前方，语气极认真：“如果只是这样，那不算冒犯。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好看。而且美貌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优点。”苏无恙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转头去看车窗外，耳根发烫，心里又酸又软。她知道岑云舟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往别处想。她只是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可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坦荡，才让苏无恙更难克制。

　　“那你知道自己是个大美女吗？”苏无恙好奇

　　“真话还是假话，你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岑云舟也好奇的反问。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住。岑云舟转头看向苏无恙的双眼，很认真的说：“如果仅仅外表，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很特别的优势，我只是觉得我比普通的女生高一些，皮肤白一些而已。别人总看我应该也是觉得一个女生怎么能长这么高吧。”

　　还真是……~真话~……苏无恙无语。又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昨晚说喝酒好睡觉，其实不对。酒精会抑制快速眼动睡眠，破坏睡眠后半段的结构。你虽然入睡快，但后半夜其实睡不沉。所以你今天才会脸有点苍白。”

　　岑云舟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苏医生是在跟我科普还是在跟我算账？”苏无恙一本正经：“科普。顺便提醒你，下次别再喝了。”岑云舟点点头，像在接受一条医嘱。车继续往前开，两个人又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日常。她们在路边一家早餐铺子前停下，买了豆浆和两笼小笼包。上车后，苏无恙把包子掰开，吹了吹，递给岑云舟一半。岑云舟就着苏无恙的手，吃了半个，忽然问：“苏无恙，你答应帮我查我母亲的案子。这话，还算数吗？”

　　苏无恙捏着包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岑云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早餐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她看着岑云舟那双眼睛——那双和平时一样结着薄冰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宿醉后的一点疲惫，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和认真。苏无恙把包子放回纸袋，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我答应你的事，任何时候都算数。”

　　岑云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重新发动车子，嘴角弯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那个笑太淡了，像水面上被风划出来的一道纹，一眨眼就没了。可苏无恙看见了。她靠回椅背，手里还捏着温热的豆浆。窗外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蠕动，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小mini的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她差一点吻了岑云舟。而此刻她坐在副驾驶上，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闻着车里独属于岑云舟的气息。她对自己说，这样也很好。这样已经很足够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那句话说出口，岑云舟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