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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桃红起泡酒 羊排煲在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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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排煲在灶上煨着,盐葱嫩牛肉已经入烤箱了,三文鱼腩在海盐的腌制下仅需一点点黄油就能让香气从厨房一路漫到客厅。
岑云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套2室2厅的公寓会不会太小了。小到苏无恙转身打开砂锅盖子的动作,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小到铲子翻动羊排时,那种“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会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耳膜。小到她必须背靠着冰箱门,才不至于在苏无恙转身时与她相碰。
“尝尝。”苏无恙用汤勺盛了半勺羊肉煲浓郁的汤汁,悬在她唇边,热气袅袅地往上缠。
岑云舟低头抿了一口。汤色鲜亮,羊油化得很薄,香料的气味不冲,反而托出层次及其丰富的口感。鲜美得她的眉毛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手术成功时那种不自觉的满意,又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
可她按不住眼睛里的光芒,映得深邃的五官都因此而亮了起来,像秋夜里乌云后忽然蹿出来的满月。中秋快到了啊。
“好喝。”她说。
“就两个字?”苏无恙收了勺子,似笑非笑,“我们岑医生不是最会拆解案例、逐条分析么?怎么到我这锅里,就只剩‘好喝’了。”
“汤鲜,不膻,有回甘。不是单纯靠调味料堆出来的浓,是炖出来的厚。”岑云舟说完,像觉得太正式了,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苏无恙笑了。她转身把羊排煲端到桌上。在岑云舟的协助下又陆续上桌了盐葱嫩牛肉、海盐煎三文鱼腩、清炒芦笋和两碗杂粮米饭。
菜色并不繁复,可摆在岑云舟那暖黄的灯下,竟显得整个空间包括桌椅都活了过来。空气里有肉香、葱香和一点点煎鱼的焦香。
岑云舟摆好碗筷,把苏无恙让到靠窗的位子,自己坐在对面。
第一筷子是苏无恙夹给她的。三文鱼腩的外皮煎得酥脆,肉里还带一点黑胡椒的辛香。岑云舟吃得很慢,堪比缝合一道极细的伤口。
她忽然说:“我不爱吃香菜,但芫荽籽可以。不会选择吃苦瓜,但喜欢生嚼苦菊。不怎么吃甜点,但喝咖啡会加一点糖。这些在别人看来,都挺怪。算不算挑食啊?”
苏无恙正将两根芦笋放到自己碗里,听到这里,筷子停了下来,抬起眼:“我不怎么喜欢吃枣子,但喝姜枣茶。不会选择吃羊肉串,但爱喝羊汤。不怎么吃有奶油的点心,但喜欢奶油蘑菇意面。我们这些只能说是偏好,离挑食十万八千里远呢~放在一起吧,顶多是两个有点毛病的人。不过跟你一起吃饭,我没觉得需要解释什么。”
“你~我也不是解释的意思。”岑云舟有点不知怎么说。
“我知道,你只是希望我多了解你一些——怎么说?——你觉得自己不好的地方。”苏无恙体贴的呵呵笑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羊排,自己只就着芦笋和米饭慢慢吃。岑云舟吃了几口才发现,苏无恙汤碗里没盛羊排,只顾着把肉块最软嫩的部分挑出来往她这边送。她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却酸。
“你自己怎么不吃?”岑云舟问。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香。”苏无恙说。
“苏无恙。”岑云舟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得几乎严肃,放下筷子,“你是来我家做客的,不是来照顾我吃饭的。赶紧吃。你再不吃,我也不吃了。”
苏无恙这才笑着端起碗,盛了羊排,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依然不多,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偶尔抬头看岑云舟一眼。对方正用筷子把鱼腩最肥美的一块拆下来,放到她碗边。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没再说话,可这顿饭吃得格外长。长到汤面上的热气从浓到淡,长到窗外那点天光从灰蓝变成墨黑,长到苏无恙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念头: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似乎也不错。
“今晚的菜,其实可以配点酒。”苏无恙忽然说。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托着下巴,像在遥想什么,“如果有一支不太干、酸度不高的白葡萄酒,或者一支低泡的桃红,应该能把羊排里的脂香再吊出来。”
岑云舟放下筷子,“你……喝酒?完了,我又猜错了。”
“怎么?我不像会喝酒的?”
“我以为你会很排斥所有让人失控或者上瘾的东西。”
“嗯~~我给你的这个印象——很有意思~”苏无恙靠向椅背单手支起弧度完美的下巴,若有所思。
好在岑云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拉开柜门,翻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酒。瓶身细长,酒液是极浅的鲑鱼粉,在灯光下透出一种很软的光。
是问夜华上个月硬塞给她的。他生日时有人送了他这瓶桃红起泡酒,他平时只喝啤酒,又觉得这酒“适合女的”,自己喝“有点娘”。于是转赠给了岑云舟,理由是“放我那儿是浪费,放你那儿,说不定哪天能跟谁喝出个故事”。
苏无恙眼睛亮了一瞬:“你居然有酒?”
“问夜华给的。一直没动。我不常喝酒,怕影响脑子和手。不过今晚——”岑云舟顿了顿,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今晚的菜很好。而且你说了,配酒会更好。”
苏无恙笑出来,梨涡的荡漾开的线条比窗外的微风还要软。
岑云舟找来两个玻璃杯,把起泡酒“啪”地一声打开。酒液倒进杯里,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像无数颗极小极亮的星。苏无恙先喝了一口,说:“很好。比我想的还好。”岑云舟也学着她的样子,先闻了闻,再慢慢饮。
酒入口很轻,带着一点草莓和蜜桃的香气,还有极细微的矿物质感。和羊排的油脂撞在一起,竟真的生出另一种滋味。岑云舟又喝了一口。
“慢点,这酒里有二氧化碳,后劲有。”苏无恙说。
“我知道。二氧化碳能将酒精更快带入血液循环,让人上头。”岑云舟说,拿起手上的杯子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小泡泡。
确实如此,半瓶酒下去,两个人都有些微醺了。苏无恙的脸颊浮起很淡的红,眼尾泛着薄薄的水光。她话比平时多了一些,讲起自己读书时有一次在资料室喝同学带的家酿梅酒,醉倒了,被杨教授拎出来时还抱着三份没改完的问卷。
岑云舟听了直笑,笑得肩膀微微发晃。她酒量其实不算好,再加上平时不怎么喝酒,现在神经已经像泡在温水里,手脚都有些发软了。
把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事件带来的紧张,和盘踞在心上关于母亲案子的阴影都暂时褪去了。
苏无恙的笑声、汤锅的热气、酒杯里慢慢消失的气泡,一切都变得又近又远。她眯起眼睛看苏无恙,觉得她像坐在一片浅金色的雾里。
“苏无恙,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岑云舟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极慢地画着圈。她的嗓子被酒浸得有些沙哑,“你每次用那种……我说不好,就是你在问询室里,在天台上,在市场巷子里,每次动用你那种能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你愿意告诉我吗?如果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回答。”
苏无恙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尖也跟着岑云舟无意识地在桌上慢慢画着圈,但是她另一只手多了一个转动着杯脚多动作,杯底在桌上刮出极轻的摩擦声。
当她发现岑云舟另一只手好像无意识的也开始转动玻璃杯脚都时候,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将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往后靠。不再对岑云舟做任何的影响。
直到发现岑云舟已经停止了手上动作时,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研究生一开始读的是犯罪心理方向。杨老师很早就觉得我有天赋。第二年就让我接手了一个个案。一个高中生,未成年,暗恋了班里的学霸两年,终于鼓起勇气表白。没想到对方居然接受了她。他们一起看电影、吃饭、喝奶茶、玩游戏、抓娃娃…几次约会之后,那个男孩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证明给我看,跟我去开房。女孩去了。她以为那是爱情的一部分。结果她面对的,是那个男孩和另外几个男同学的轮番侮辱。后来警方抓了人。四个男生,全是未成年。女孩一次次上诉,一次次在法庭上重复那些细节。可对方家长请了最好的律师,有钱的用钱,有权的用权。他们拿聊天记录说女孩是自愿的。最后四个人的罪名全被开脱了。女孩的妈妈为了她卖了房子,四处上访,可没人能还她一个公道。女孩彻底垮了,开始自残,几次自杀。杨老师让我跟进这个个案。有一天,她又一次被救回来,整个人像已经死过很多次。我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试了一次深度催眠。结果,我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她把我拉了进去。”
苏无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酒杯举到唇边,却半天没喝。她的眼睛很亮,可那光不是快乐,像一把在心头熄不掉的火,又烫又疼。
“从那以后,我好像能碰到别人精神世界里的东西。不只是这个女孩的,还有别的人。他们的恨,他们的伤,他们的恐惧和肮脏。我全部都能感觉到,还能具象化很多场景,包括犯罪分子犯罪的瞬间,甚至在他们脑子里折磨受害人的场景我都能‘看’到,就像做梦一样。杨老师知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并且和我一起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来控制这种能力,但任何方式都有风险包括催眠。他说这种无法解释的天赋是把双刃剑。我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所以他坚持让我转了临床,不容许我轻易再碰犯罪心理。可是云舟,人有的时候,宿命是躲不开的。我越知道别人哪里疼,就越忍不住要伸手。”
岑云舟静静地听着,好半天没说话。她试图用自己本科时学的那点脑神经科学去解释——镜像神经元、边缘系统、岛叶激活、共情回路……可所有术语都太苍白。苏无恙所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科学可以定义的范畴:“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是。”苏无恙低下头,“说出来也没几个人信。科学解释不了,就当是玄学吧。我只知道,每次用完之后,我都像被剥掉一层皮。要很久才能长回来。”她说完,又笑了笑,“不过最近真的好像不一样了。你看今天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我还有力气逛菜市场,做饭,跟你吃饭、聊天、喝酒。”
苏无恙抬起杯子跟岑云舟轻轻碰了碰。轻松地说:“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最少也要睡个三天三夜。”
岑云舟看着她。灯光把苏无恙的影子投在墙上,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一双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能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苏无恙也把杯中酒饮尽了。
瓶底空了。岑云舟觉得自己还能再喝点,可手一撑桌子站起来的时候,世界轻轻晃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被苏无恙扶住。苏无恙的手很凉,贴在她的手腕上,像一块从深秋溪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你醉了。”苏无恙说。
“我没有。”岑云舟说。她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苏无恙那边靠。苏无恙只好让她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卧室走。
岑云舟比她高大半个头,靠在身上的分量很实,喝醉了的人身体是沉的。苏无恙走得小心翼翼,怕她磕着门框。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灯的开关,苏无恙抽出手按亮了灯。
岑云舟的大床是深灰色的,铺得齐整。苏无恙扶她坐到床边,慢慢把她往床上放,心里还盘算着她躺下之后,去收拾碗碟,然后给她留张纸条再走。可就在她的手要抽离的瞬间,岑云舟应该是有点坐不住往后倒的瞬间本能反手一拽。
苏无恙没防备,整个人被她带着跌了下去。两个人一起摔进那张一米八的大床里。床垫很软,陷下去又弹回来,像被风掀起的湖面。苏无恙倒得尴尬,胸口正正贴住了岑云舟的胸部。
两个人都没动,呼吸却一起乱了。苏无恙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她衣领上混着酒气和体香。很淡,很暖,和这间屋子很像。她听见岑云舟的心跳,在酒精的影响下又快又重,像从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打上来的鼓。
“岑云舟。”苏无恙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哭笑不得,“你喝多了。”
岑云舟那只刚刚拽苏无恙的手,现在扣在她腰上,一动没动。她睡着了。
苏无恙终于慢慢抬起头。她的头发全乱了,几缕落在颊边,脸红得厉害。她看着岑云舟,看着这个平时冷得像冰、此刻却烧得浑身发烫的人,那双多数时候结着冰的眼睛此刻是闭着的,弧度完美挺翘的鼻子周围泛着一抹跟起泡酒一样的桃红,下颌线因为整个脑袋往后仰而更加清晰流畅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微张的双唇殷红如血…
苏无恙极轻地叹了口气,把自己从岑云舟身上撑起来,说:“你听话躺好。不然你明天会头疼得后悔。”
岑云舟依旧没说话,只是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排受了惊的蛾翅,轻颤着。
苏无恙只好摆正她,给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又把她的鞋脱了,脚放进被子里。岑云舟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不动了。
苏无恙坐在床边,守了她一会儿。窗外有风,带着雨前那种微湿的凉。她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留下一室夜雾一样的朦胧。
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把杯盘都收了,把剩菜封好放进冰箱。她没有马上走。桌上的空酒瓶还立着,像一个没有说破的秘密。苏无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那笑里有些无奈,有些纵容,有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柔。
然而她很确定,今晚发生的一切,她只容许留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