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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原来我喜欢你 岑云舟靠在 ...

  •   岑云舟靠在墙上,脊背贴着冰冷的水泥,终于不再僵硬。方才那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暴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大片的、空荡荡的沮丧。

      她低着头,原先整理过的发梢如今被汗黏在额角。抹了把脸,皱起了好看的眉,她开始后悔自己太冲动了,那些在别人面前从不外泄的失控、崩溃、歇斯底里,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苏无恙面前发生。

      会不会让苏无恙觉得自己是个不体面的疯子。

      其实她不知道,在苏无恙的心里,这就是十年前,刚刚走出校园的少年岑云舟,那个一直停留在母亲自杀那一刻没有得到成长的那个部分的岑云舟。而这个部分的成长是无法通过拼命努力就可以的。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说,嗓子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做什么都可以很稳。为什么每次在你面前,就总是失态。”

      苏无恙放开她之后,跟她并肩靠着墙,两个人肩挨着肩。

      她没看岑云舟,只轻轻说:“从心理学角度说,这很正常。人在觉得安全的关系里,会放弃一部分自我控制。那不代表你变弱了。只说明,在我面前,你不用撑得那么厉害。”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的意义,就是这样。你可以在我面前失态,也可以在我面前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走。”

      岑云舟偏过头看她。巷口的风灌进来,把苏无恙耳边几根碎发吹起来,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小块被水洗过的玉。她的眼尾还残留着刚才催眠时过度用神后的倦色,嘴唇也有些干燥。可她还在笑。极轻很轻,像怕笑意会压坏这个已经裂开的黄昏。岑云舟忽然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

      “如果你愿意说,我就是最合适的听众。”苏无恙说。

      “从我二十三岁那年开始,我就认定了,我妈不是自杀。”岑云舟说,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凶手不止一个人。可能是医院里的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他们一起把她逼到那栋楼顶上。我要替她报仇。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我拼命,考研,考博,跟着师父,做科研,发论文…告诉自己一切都要做到零失误,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站在一个他们再也拦不住我的位置上,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翻出来。”

      她的眼睛很干,像把所有水分都烧尽了。苏无恙没说话,只在昏暗的巷子里,伸手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岑云舟的手背。岑云舟没有躲。

      “可这些年,”她接着说,“我和李队把能找的都找了。她手里那些旧卷宗,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线。我妈当年的电话记录、银行流水、采购单据、甚至她办公楼前最后一段路的监控,要么被格式化了,要么就是‘按规定销毁’。条条都是死路。我甚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新的东西了。可我没想到,今天,在这种地方,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能说出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她狠狠闭了一下眼,“你说,会不会那个人,就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苏无恙收回手,摇了摇头:“如果他是真凶,不会拿自己的命在这种场合换一句口舌之快。真正藏在里面的人,不会自己走到市场上拿刀。更不会蠢到当众点你。他更像一颗被人推到前面的石子。有人在试你。试你和这句话之间的关系。”

      岑云舟猛地转头:“你的意思是,那句话是别人教他说的?”

      “至少,是有人告诉过他,这句话能要你的命。”苏无恙说。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市场的鼎沸人声被风一卷而来,又渐渐散开。岑云舟突然撑着墙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李少华。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岑云舟把前因后果说了,尤其重复了持刀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电话那头,李少华沉默到岑云舟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你确定,原话就是你妈妈说的那句?”

      “我死都记得。”岑云舟说。

      “云舟,你放心。这个人,我会亲自审。你别着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李少华说完,她挂了电话。岑云舟握着手机站在风里,像一尊被重新定格的像。苏无恙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问她:“现在,我能帮你做什么?”

      岑云舟回头看她,目光深而重:“苏无恙,你要和我一起查吗?”

      “你已经把我拉进来了。我没打算走。而且如果在医院里做内部调查,我可比你有用多了。可这件事太危险。他们如果连暗网和器官买卖都沾,就不是我们两个能应对的。”

      苏无恙侧身面对着岑云舟,“云舟,我们要相信李队他们,一定可以抓到坏人,将真凶绳之以法的。”

      岑云舟看着她,好半天,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忽然又说:“抓不抓得到,我无所谓。坏人也好,凶手也罢。只要查出真相,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包括命。”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苏无恙没有立刻讲道理。她知道,人在极端怨怼的时候,最听不进去的就是“你要冷静”之类的正确的道理。

      她只是慢慢走到岑云舟身边,说:“我明白。可你妈妈的死,背后不是一两个坏人那么简单。它跟高层的脏事、跟医院的暗处有关。你真正要做的,不只是抓住谁。是还她清白。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自杀,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她是一个为了真相和正义与黑暗斗争到最后一刻的人。那才是你报仇的方式。”

      岑云舟的眼睫颤了颤。她没说话,但那股子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戾气,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巷口逐渐亮起的路灯。天还没有全黑。

      苏无恙也看了看天,说:“走吧,车钥匙给我,我送你,你现在状态不适合开车。”

      “你~会开车?”岑云舟有些意外。在她印象中这个人一直要么打车,要么步行,她以为苏无恙不会开车。

      苏无恙从她指尖接过钥匙,绕到驾驶座那边。岑云舟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忽然说:“我以为你不会开车。你平时总说打车方便。”

      苏无恙发动车子,动作出奇地熟练。她左手把住方向盘,右手把后视镜调正,整个动作顺滑得像个十足的老司机。她说:“十年驾龄。上大学时考的,迄今为止零事故,无扣分记录。我只是不喜欢开车。”她一边说,一边把车驶入车流,车速均匀,刹车和起步都柔得像被棉花托着。

      “这也算理由?”岑云舟问。她靠在椅背上,身体还是很累,可脑子已经慢慢回神,开始升起来好奇心。

      “喜欢开车的人分几种。一种是把车当工具,一种是把车当玩具,还有一种是把车当壳。但是人啊,没有真的分的那么清楚的,你看现在人们有了车之后,通常就不愿意慢下来了。而我,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喜欢慢。我喜欢能看清路边的树、能听到外面的声音。那种感觉才像我活着。而你明显更倾向是第一种。”

      岑云舟听得很认真。她的眼睛落在苏无恙开车的侧脸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从她脸上滑过,忽明忽暗,像在看一部被放慢的旧电影。她忽然说:“你们学心理学的难道连开车都能做出一套人格分析吗?你们岂不是很害怕那种没有理由,分析不出来的东西?”

      苏无恙笑了一声:“不太可能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如果有,我们的宗门老祖费洛伊德说那叫‘潜意识’,是早就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们还分析不出来而已。”

      快到岑云舟家时,苏无恙轻轻叹了口气说:“今天先到这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打车回去。下次有几会,再约吧。”

      她的话还没落地,岑云舟就打断了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回家休息吗?”

      “挺好的,今天不算太糟糕。”苏无恙回答她的同时心里轻轻补充了一句“也许因为是你吧~”

      “那就不改天。今天一定要吃这顿饭。昨天的情况是不可控因素。今天市场的事,不能算理由。现在才不到七点。小区旁边有社区菜市。我们可以买了菜,回去做。我今天就非吃到不可。”

      她的语气又轻又硬,像手术刀上那一点不肯弯折的刃。但其实这是岑云舟最孩子气的样子。

      苏无恙抓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盏刚刚跳绿的信号灯,极轻地吐出一个词:“好啊。”

      就在那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不经分析就自己跳出来的确定感。

      她从不这样。她所有的“好”都应该经过评估:时间、精力、情绪、安全。可面对岑云舟,她又破了例。对,不止一次。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在食堂时,她为了岑云舟不自在而想把问夜华支开;在审讯室后,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岑云舟再查案子;在刑侦队门口,她看着岑云舟被黎露挽走,自己转身上楼时左腕按了三次脉搏;刚才在巷子里,她明明已经快虚脱,却还在拼命地想抱紧那个崩溃的人。

      一桩一桩,全都在说同一件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到今晚,那个词才终于从她身体深处浮起来。

      原来,她喜欢上岑云舟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社区菜市场的冷光灯下有点走神。她低头挑番茄,手里拿着一个红的,翻来覆去地看,半天没放进袋子。岑云舟从隔壁摊位走过来,拎着一袋刚称好的土豆,问她:“这个番茄很好看吗?”苏无恙回过神来,瞪了她一眼:“没你好看。”她把番茄放进袋子里,顺势把刚刚那点慌乱压下去,说:“羊排看见了吗?肯定比红星的贵不少,只要肉好就行。”

      岑云舟指向最里面那个亮着红灯的摊位:“刚才那个老板娘说今天刚宰的。没有羊蹄了,但可以送几根羊棒骨。”苏无恙笑:“你和卖肉的大姐倒是聊得来。”岑云舟说:“她知道我是医生,她儿媳妇去仁济产检见过,刚刚问我能不能帮她把上次骨折的片子看看。”苏无恙挑眉:“你还会看骨科?”岑云舟说:“我说不会。她说我肯定没有结婚没有小孩,不然啊,保证什么都会的。”

      苏无恙被这个地狱笑话逗笑得直不起腰,刚才那点怔忡全散了。菜市场里笑得这么肆无忌惮的苏无恙,又是岑云舟第一次见。

      两人提着菜进了小区。岑云舟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无恙。夜风很凉,苏无恙裹着外套,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像已经和谁这样走过许多年。这种陌生的熟悉感一直是心理学届的未解之谜,各有各的说法,说到后面都像玄学了。

      进了门,苏无恙在玄关站了几秒。她看到那双浅灰色拖鞋,看到鞋柜上的两盆小绿植,看到客厅角落的暖黄落地灯。她弯下腰换鞋,手指碰到鞋面极软的绒布。那一瞬间,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目之所及的东西可以判断都是岑云舟最近添置的,而这间屋子以前一定很空,空得连主人的回音都留不住。

      可如今,有暖光灯,有拖鞋,有水果篮,有薄毯。她不确定这间屋子的主人知不知道,一个人若肯把家布置成这样,意味着什么。

      苏无恙把食材拎进厨房。岑云舟跟在后面,像一只极聪明的边牧,黑白分明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来转去。苏无恙说:“把土豆削了。”岑云舟立刻去拿削皮刀。自己坐水,盖上盖子,看她不熟练但是很耐心的削土豆。削的很不错。也许这就是一双天生拿刀的手,哪怕是削皮刀。

      苏无恙又说:“知道番茄怎么去皮吗?来你先洗一下。”接过岑云舟洗好的番茄,水也开了。“看,这样切个小小的十字,放到开水里,烫一分钟。”

      “我以为像削水果一样呢~”

      苏无恙笑了,“嗯,其实你的方案也不是不行,就是没那么完美。”

      眼看番茄烫好了,苏无恙继续道,“捞出来过凉水,怎么样?一撕就掉了”岑云舟看得极其认真,像第一次站在手术台旁配器械,生怕弄错一个步骤。

      苏无恙顺着烫过番茄的开水,一边姜葱料酒下锅把羊排焯水,一边用余光看她。这个在外头冷硬如刀的女人,此刻居然按照她的指示,低头给番茄切块,鼻尖沾了一点番茄籽,自己完全不知道。

      苏无恙忽然就很想笑。她想,这难道就是喜欢一个人奇怪的地方吗?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认真地在给你打下手,你就觉得这一整晚都值了。

      “岑云舟。”苏无恙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岑云舟抬头,鼻尖那点番茄籽还亮晶晶地沾着。

      “你以后还是别学做饭了。”苏无恙说。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岑云舟也愣了一下,“为什么?”。

      两个人隔着半张料理台对视。锅里的羊排汤“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扑上来,把苏无恙那张脸蒸得有些红。她别开视线,假装去看火候,低低说:“我意思是,你太忙了,做饭费时间。而且讲究手感,做一顿忙十天,基本领悟不到的。”

      岑云舟没接话。她低着头,把剥好的番茄一块块切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啊。那你怎么有时间学会做饭的?”她说完,把切好的番茄码进碗里,推到苏无恙那边。她没有马上接,而是解释说

      “因为有一段不短的时间,我因为受一个校园暴力的个案影响,没有办法进行别的工作或者学习,只能接受老师的催眠治疗,治疗之外的时候就用做饭来打发时间,从确定要做什么开始,到采购,再到把食材通过各种方式变成可口美味,甚至从当中还能创意出独属于自己风味的过程,整体节奏非常适合我的疗愈方案。所以就……会咯……”

      说完苏无恙接过装满番茄的碗,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可苏无恙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碰到了。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像风过湖面,像水珠沿着锅沿往下滑。

      她忽然又确定了一遍。她喜欢岑云舟。是朋友,是战友,是愿意和她一起站在灶台边、把番茄切得很好看的那种喜欢。

      只是她还没有确定岑云舟对她是否也是喜欢的。又或者,她压根没必要知道,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自己的事。互相喜欢,好像又是另一件更复杂的事了,她还没确定自己能应付得了。

      如今自己喜欢的岑云舟就站在这里。挺翘的鼻尖沾着番茄籽,认真得像对待一场手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 原来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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