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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二) “让开。” ...

  •   “让开。”

      声音不大,却换回来所有人绷紧的神经。

      岑云舟回头。

      天台的铁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烟灰色棉麻开衫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下午的阳光给她勾了一道金色的轮廓线,连飘起来的发丝都在发光。

      “苏无恙医生……”苏护士长叫了一声这个跟自己同姓的心理科传奇人物。

      岑云舟听过这个名字。心理医学科,哦现在为了不让患者有压力改成心理健康科的那个传说,据说此人能看透人心,据说笑起来的时候能让最暴躁的病人安静下来,据说——岑云舟从来不信据说。

      苏无恙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面部线条非常柔和,及其标致的五官乍一看并不是岑云舟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所谓建模脸。而是无一不恰到好处的精致。包括看不见毛孔的细腻皮肤,就能让人在看她的第二眼被深深吸引。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道站在楼顶边缘的单薄身影上。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摘下了左手腕上的那块不起眼的腕表,放进开衫口袋里。

      “离开这里。”她对身边跟上来的一个保安说,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能被十米外的禾苗听见,“这里人太多,太吵。”

      “可是——”

      苏无恙转头看着那个保安,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相信我。”

      保安就如同着了魔一样,点了点头,不再跟着她。

      岑云舟皱了皱眉。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陈述。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你只需要去执行。

      “请你们”苏无恙的目光依次扫过问夜华、顾衍,最后停在岑云舟脸上“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岑云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善意,是精准。一种和她握着手术刀时如出一辙的精准。

      “我是她的首诊医生。”岑云舟说。

      他们居然压根就没发现何时苏无恙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所以呢?”

      “我有责任——”

      “你的责任跟我现在一样,是救她对吗?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岑云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知道你在按规矩办事。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无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好像跟刚下的不一样,节奏更稳更慢。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岑云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因为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和我一样。”苏无恙笑了笑,那个笑容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在看她能不能活下去。但你看不到她为什么不想活。”

      岑云舟没有说话,因为对面这个女人说的是实话。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她在手术台上是掌控者,切开、分离、缝合,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但这个叫苏无恙的女人,一句话就拨开了她全部的防线。

      问夜华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吧。”

      天台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无恙转身,向着那个站在生死边缘的女孩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不急不缓,松弛得像在清晨的公园里散步。烟灰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禾苗。”

      她叫她的名字,不是“患者”,不是“孩子”,不是“同学”——是她的名字。

      “我是仁济医院的心理健康医生,我姓苏,叫无恙。我不是来拦你的。”

      禾苗猛地转过头。这个反应在苏无恙的预料之内——当你站在楼顶上准备结束一切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不要跳”,忽然有一个人说“我不拦你”,你的注意力会被这句话完全吸引。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来拦你的。”苏无恙在距离护栏三米的地方停下来,轻轻席地而坐,采用仰望的角度跟禾苗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你回答自己就好。”

      她看着禾苗,那双随时会笑的眼睛里没有笑。

      “你想结束的,是你的生命,还是你的痛苦?”

      禾苗愣住了。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沾在泪痕上。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一把从未被触碰过的锁。

      “如果是生命,”苏无恙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禾苗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那我没有资格拦你。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你来决定。”

      “如果是痛苦——”她抬起左手,那只摘掉了腕表的手腕,腕骨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我可以帮你。因为我是医生,这是我最擅长的。”

      天台上安静了许久。

      岑云舟他们没有走远。她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后,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天台上的两个人。

      她看到苏无恙坐在地上,抬头和禾苗说话。她看到禾苗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看到苏无恙站起来,慢慢走近护栏,伸出了手。

      然后,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禾苗握住了那只手。微微使劲,女孩居然主动翻了进来。

      此时此刻,那个十五分钟前还站在死亡边缘的女孩,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瘫坐下来。苏无恙蹲下身,把禾苗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种拍打的节奏不是随意的——

      岑云舟忽然意识到,那是心跳的节奏。

      咚、咚、咚。

      苏无恙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女孩:你的心跳还在,你活着,你还能感受到这个世界。

      不知是谁先推开了门,天台上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保安、护士和终于赶来的民警。禾苗被扶上轮椅,推往楼下的观察室。

      苏无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被推走,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除了岑云舟。

      她没忍住转身就看到这一幕,那个刚才还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所有人的女人,此刻蜷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难道她刚才的冷静,全是装的?

      岑云舟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你做得很棒?这些话在她的字典里都排不上优先级。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苏无恙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框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岑云舟看到了苏无恙眼里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是责备。

      她在责备她。

      这个第一次正式见面、第一次无意合作、用一个问题救下一条命的女人,在用那双刚刚还温柔如水的眼睛责备她。

      岑云舟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她的白大褂在走廊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楼梯间里。

      顾衍也发现了苏无恙状态不好,拍了拍两个护士,一起过来把她搀扶起来。

      “苏医生,你还好吗?”

      苏无恙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笑了笑:“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顾衍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在生死一线间谈笑自若的女人,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你很厉害。”他说,“真的很厉害。”

      苏无恙看了他一眼:“你是?”

      “心外科,顾衍。”

      “哦——”苏无恙点点头,不知道是真的记起来了,还是只是礼貌地应一声。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在楼梯间转弯的地方捕捉到了那个白大褂的残影。

      高高的,瘦瘦的,五官俊美得像时下的男团爱豆。

      “那个人是谁?”

      顾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妇产科的,岑云舟。你们不认识吗?”

      “不认识。”苏无恙收回目光,“但听人说过。妇产科那个长得很好看、让人分不清男女的天才。”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现在认识了。”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仁济医院的霓虹招牌亮起来,白色的“仁”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警察做完了笔录。离开了,案件接下来会怎样,医院暂时不得而知。

      岑云舟坐在九楼的医生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禾苗的病历。她转着支蓝黑色的笔,终于在“处理意见”那一栏写下‘报警’两个字,写完她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甩开了笔。

      十五岁的女孩被贴上“性侵受害者”的标签,案件进入调查程序,每一次问话都在伤口上撒盐。学校、邻居、亲戚——这个秘密撑不过一个礼拜。

      然后呢?

      她有把握治好那个女孩被撕裂的身体。但她没有把握治好那个女孩被撕碎的生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苏无恙的眼睛浮现出来。那双会笑的眼睛,在责备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岑云舟睁开眼,眼底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九楼的夜晚不同于别的科室,这里总有一两声新生儿的啼哭从产房传来,宣告着一个新的生命刚刚降临了这个世界。

      以前岑云舟听到这种声音,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今晚,她忽然想:那个在楼顶上差点消失的生命,十五年前,也是这样啼哭着来到人间的。

      此刻,同一栋楼的负一层,苏无恙的咨询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她把腕表重新戴回左手腕,扣上搭扣的动作有条不紊。

      然后她看着对面空空的沙发。

      今天那个位置没有人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刚已经在那里坐过并接受了自己的审判。

      在楼顶,当她把禾苗从护栏外拉回来的那一刻,她触碰到了那个女孩潜意识里密密麻麻的恐惧。不需要专业的催眠引导——极度的应激状态本身就是最容易进入潜意识的状态。

      其实从她推开安全门的那一刻,她就做了一件事。

      一件她在病历上不会写、在学术论文里不会提、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会承认的事。

      她在天台,动用了清醒催眠,把所有人包括禾苗都控制住了三分钟。

      然后用声音诱导禾苗,把她的死亡冲动暂时封锁起来。

      这不符合任何临床操作规范,有违心理学伦理的。

      但那个女孩活下来了。

      苏无恙依旧盯着椅子靠进沙发里,薰衣草的余香在空气里淡淡飘散,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缠绕在一起。她在脑海中复盘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时,那个妇产科医生的脸总会突然出现。

      岑云舟。

      她记得她那双眼睛——很漂亮,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但冰面不是平的,有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些裂纹里藏着什么?今天至少有两次,她差点挣脱了自己的控制,精神力确实很不俗。

      苏无恙忽然笑了,梨涡在暖光下若隐若现。

      她打开手机,登录医院的内部通讯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岑云舟。

      第二天一早,岑云舟收到通知——禾苗的家属向医务科投诉了她,理由是“接诊态度恶劣,刺激患者导致自杀行为”。而医务科指定参与此次投诉调查的心理评估专家,正是苏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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