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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你让我感觉失控”(一) 岑云舟刚下 ...

  •   岑云舟刚下夜班。

      一台紧急剖宫产折腾了四个小时——产妇是瘢痕子宫合并前置胎盘,术中出血量一度飙到一千二百毫升。她站在手术台前五个钟头,把那个在子宫里胡乱扎根的胎盘从肌层上一点点剥离下来的时候,警报声也没能让她带手指抖一下。

      结束时照例收获了这台的“麻子”——麻醉师——一个一直对她很欣赏的前辈的夸奖。

      此时她就会流露出对前辈的尊重的笑容。以她这种膈应的性格和过硬的专业,在医院人缘本应该是不怎么好的。

      奇怪的是她人缘居然还不错!大概是除了颜值出众之外,她本质上不恃才傲物,对前辈都非常尊重也是原因之一吧。

      此刻她坐在九楼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刷手服的领口还是湿的,面前是一杯凉透的黑咖啡。手机屏幕亮起来,医院内部通讯APP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医务科:

      “岑云舟医生,请于今日上午九点三十分至行政楼三层第三会议室参加医疗安全谈话。涉及病历号20260708-0031,患者禾某。”

      岑云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还有十五分钟。

      她仰头把咖啡一口喝完,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换了衣服,往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在仁济医院的东南角,和主楼之间连着一条玻璃走廊。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走廊变成一座透明的水晶桥。

      岑云舟的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岑云舟推开门的瞬间,三张脸同时抬起来看向她。

      医务科主任王建民坐在长桌一端,五十出头,头顶的头发比上次全院大会时又少了一些。旁边是医患关系办公室的副主任刘敏,四十岁上下的女人,金丝边眼镜,表情既不过分严肃,也不过分和善,怎么说呢?就是你看她第一眼脑子里会跳出“公事公办”这四个字。

      还有一个人。

      岑云舟的目光落在长桌另一侧的那个身影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苏无恙坐在靠窗的位置,逆着光。早晨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里,很像昨天在天台上的感觉。

      今天穿的依旧是亚麻色开衫,左手腕上那块不起眼的腕表安静地走着。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病历,手指轻轻压着病历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岑云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周身散发着温和气质的女人,总让她觉得哪里不舒服。

      “岑医生来了,请坐。”王主任指了指他们对面的座位。

      岑云舟拉开椅子坐下。她的坐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虎口处的茧子正好抵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这是外科医生特有的坐姿,长年累月的手术室站立让他们在任何坐下的机会里都会下意识地保持脊柱的中立位。

      “今天的谈话主要是针对昨天下午发生的患者安全事件进行复盘。”刘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患者禾苗,十五岁,在岑医生接诊后发生情绪失控,跑上天台试图自杀。虽然最终被成功救下,但事件本身已经触发了医院的安全预警流程。按规定,需要对涉事医生的接诊过程进行——全面评估。”

      她抬头看了岑云舟一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

      “我昨天已经向医务科提交了书面报告。”岑云舟的声音很平,只是难掩夜班过后的疲惫。

      “我们看过了。”王建民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桌面上,“你对接诊过程的描述非常详细,从首次问诊到B超结果告知,每一步都符合临床诊疗规范。这一点,在程序上没有争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他看向刘敏,“禾苗的母亲昨天下午向医患办递交了投诉材料。”

      刘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投诉内容摘要:一,接诊医生在未做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直接向未成年患者宣布怀孕事实,方式粗暴;二,接诊医生当场提出报警,在患者已表现出明显恐惧抵触情绪的情况下未做安抚;三,以上行为直接导致患者精神崩溃,产生自杀行为。”

      她念完,把投诉材料放下,推了推眼镜。

      “岑医生,你对这些……有什么想说的?”

      岑云舟沉默了两秒。

      “B超结果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她说,“十一周宫内早孕,胚胎存活。我是医生,不是演员,没有义务把一份医学报告演绎成一台情感抚慰的戏码。至于报警——”

      她抬起眼,那双没有情绪的但实在是好看得像明星一样眼睛直视刘敏。

      刘敏不自然低头避开,公事公办的面具差点崩了,心想“还好是个女的,不然不知道能把医院这帮单身小姑娘迷出多少是非来~”

      岑云舟磁性的嗓音再度响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条规定,医疗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在工作中发现未成年人遭受或者疑似遭受性侵害的,应当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敏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王建民咳嗽了一声:“岑医生,法律层面你是对的。但是——”

      “你们今天叫我来。”岑云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是因为一个医生做了法律规定她必须做的事,而一个患者家属不接受这件事。我理解医院的立场——不想惹麻烦,不想上新闻,不想被舆论绑在火上烤。”

      她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下,平放在桌上。

      “但我不会改我的方式。”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双手虚握。

      王建民和张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到了这一步,谈话的基调其实已经定了。

      岑云舟是妇产科的骨干,李立新主任的得意门生,仁济医院妇产科在省内乃至南中国排名前三,一半的手术量是她撑起来的。投诉是真的,程序没错也是真的。这种事,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敲打两句,罚几百块钱,写个整改报告,不了了之。

      “咳咳。”王建民又咳了一声,语气已经明显放缓,“岑医生,医院不是要追究你什么。只是希望在类似情况下,方式方法可以——”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一个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不紧不慢,像夏天午后忽然吹进来的一阵风。

      所有人都看向苏无恙。

      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此刻她微微前倾,手臂交叠在桌上,左手腕上的表盘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有那么一瞬滑过岑云舟的眼睛。

      “苏医生?”刘敏有些意外。

      “作为这次事件的心理评估专家,”苏无恙笑了笑,梨涡浅浅地漾开,特别能吸引人的注意,进而忽略掉她标致的五官,“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岑医生。当然,如果岑医生觉得不方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王建民点点头:“可以,苏医生请便。”

      苏无恙的目光落在岑云舟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特别的看——像在翻一本书的第一页,不急于读到结局,只是慢慢地、仔细地辨认每一个字的笔画,包括页眉和页码。

      “岑医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你告诉禾苗她怀孕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措辞?”

      岑云舟看着她,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B超显示你怀孕了,大约十一周。”

      “嗯。”苏无恙点点头,“那你还记得禾苗当时的表情吗?”

      “她哭了。”

      “什么样的哭?”

      “什么?”岑云舟一怔。

      “是无声流泪,还是哭出声音?眼泪是从眼头落还是从眼尾溢?她哭的时候肩膀有没有抖动?她的手放在哪里?是捂着嘴还是抓着床单?”

      一串问题像珠子一样落下来,并没有丝毫质问的语气,却让岑云舟的眉心微微收紧了。

      “我不记得这些细节。”她说。

      “那太可惜了。”苏无恙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那些细节,才是禾苗真正的病情。”

      岑云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虎口的茧子摩擦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苏医生,我负责的是身体层面的诊断。心理层面的——”

      “所以你觉得身体和心理是可以分开的?”苏无恙偏了偏头,一个很轻的动作,像一只好奇的鸟,灵动而没有攻击性“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子宫里有一个十一周大的胎儿,她的身体在经历剧烈的内分泌变化,她的恶心、乏力、嗜睡、情绪波动——这些你在教科书上学过的早孕反应——和她的恐惧、羞耻、绝望紧紧纠缠在一起。她坐在你的诊室里,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同时交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而你只看到了身体那一半……”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王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敏低头翻文件,动作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他们本来是来走过场的,没想到苏无恙真的把这场评估变成了一场对弈。可是又不是剑拔弩张那种,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后背比刚才更直了——居然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你是心理医生。”她冷冷地说,“当然会这么看。”

      “那你呢?”苏无恙缓缓地问,“你是什么医生?”

      “妇产科。”

      “不,我问的不是科室。”苏无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是探询,“我问的是你——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医生?”

      “一个按照规则行事的医生。”

      “规则。”苏无恙重复了这两个字,嘴唇划出了个好看的弧度,可惜这个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弧度被岑云舟解读成了挑衅。

      “那我们来聊聊规则。你按照规定流程告知病情,按照规定流程提出报警。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没有错。”

      她顿了一下,身体慢慢往前倾了一点点。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可能——恰恰是每一步都太合规了,才会把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逼到天台上去?”

      岑云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苏无恙捕捉到了——她双天生含笑的眼睛在那个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苏医生,”岑云舟的声音依然平稳,语速却明显快了一点点“你说她被我逼上天台。那我问你,如果我没有告知她病情,如果我——且不说我有没有违法——没有报警,如果我帮她隐瞒——三个月后她大着肚子瞒不住了,她有没有可能同样选择上天台?被同学指指点点,她有没有可能同样选择上天台?之后她辍学在家,前途尽毁,她有没有可能同样选择上天台?”

      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她做手术一样拿着柳叶刀一条一条地切开问题的表面。

      “到那时候,谁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空调外机的嗡鸣。

      苏无恙看着岑云舟,岑云舟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张长桌,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岛屿,彼此看得见对方的海岸线,却触碰不到对方的陆地。

      “有意思。”苏无恙忽然笑了,梨涡比刚才更深了一点,“你刚才这段话,是我今天听到的、唯一带有真实情绪的回答。”

      岑云舟一怔。

      “你生气了。”苏无恙说,“因为你被质疑了。但你的生气不是因为我冒犯了你,而是因为——我说中了一些你不想被说中的东西。”

      她将微微前倾对身体拉回一些,左手腕上的表盘再次反射了一瞬阳光划过岑云舟的眼睛。

      “岑医生,你太在意‘对’这件事了。你在意到可以不在乎患者的感受,可以在乎到把你和患者之间的关系简化成一套程序步骤,可以在乎到——”

      她停了半秒。

      “——可以在乎到让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温度的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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