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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一) 仁济医院九 ...

  •   仁济医院九楼的分诊台,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实习小护士,正双眼放光期待地看着岑云舟高挑瘦削的身形逐步由远及近。

      只见她从合身的黑色休闲裤口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别进白大褂口袋上,里面还有一支蓝黑色的笔。

      蓝黑记录,红色划线——这是妇产科不成文的规矩,红笔不详,不能出现在手术室,只能放进口袋,换好衣服才能拿出来。

      没错,她刚从一台稍有难度的剖宫产手术下来,产妇体重严重超标,皮下脂肪厚也就算了,最怕因肥胖引起的迸发症导致手术意外事故。好在一切顺利。

      饶是如此她的衬衣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当然这丝毫无损她那雌雄莫辨的俊美。如果不卡性别,岑云舟的容貌绝对能排仁济第一。

      小护士们私底下都议论“见了岑医生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卡性别,是卡颜值!”……

      岑云舟经常会从‘好兄弟’问夜华那里听到诸如此类的八卦,只是忙碌的她根本没时间搭理这些事。

      她手头上还有三个没完成的科研项目!能按时吃饭就已经阿弥陀佛了。冷静,理性,克制对她而言是最有效率的工作生活方式,没有别的可能。

      “岑医生~”实习小护士及时喊住她,并给她递了一份病历,眼睛水汪汪的,面色微红欲言又止,柔柔的声音夹了三分娇俏:“那个~你的诊室有位问医生那里转诊的患者。他指名说要转给你。”

      “转诊?”三十二岁的岑云舟早就习惯这些小女孩没由来的娇羞,轻轻接过病历,犀利的凤目扫过转诊理由那一栏——果然是“患者家属要求更换女医生”。如鸦羽般浓密的长睫轻颤,狠狠压下嘴角差点溢出的一声“切~”

      她没问原因。妇产科被要求换医生的情况常有。大多数患者和家属是不愿让男医生接诊的,觉得男医生“不方便”。

      问夜华既是妇产科极少数的男医生,也是跟她走得最近的‘好兄弟’。指名给她无非就是想让她感同身受一下自己男妇产科医生的‘委屈’。

      恶趣味!

      推开诊室的门,一个稚气未脱的十来岁小姑娘坐在检查床边,两条纤细的小腿垂在床沿,一下一下地晃。

      十五岁,正是该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的年纪,却因为月经紊乱被母亲带来医院。

      母亲模样的女人站起来,目光在岑云舟脸上停留了三秒,表情复杂地变了又变。

      “你是……岑医生?”

      “是。”

      “我说的是要女医生。”

      “我是女医生。”好吧,岑云舟还有一把比御姐音更为低沉的嗓子,华丽好听得跟她的外表一样。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短发,身量高挑,白大褂的肩线平直利落,五官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却偏偏模糊了性别。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你……你真是女的?”禾母的语气里居然带着明显的不信。

      岑云舟没有解释,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将胸牌往前递了递。胸牌上的照片是五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看起来确实柔和一些。

      长发戴手术帽是什么样的煎熬,旁人怎么样岑云舟不知道,她只知道短发更舒服——稍微长一些就受不了。

      “哦……哦哦。”禾母连哦了三声,脸上的警惕终于消退了三分,又浮上来三分尴尬,“不好意思啊岑医生,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岑云舟习惯的回答完,就在电脑前坐下,打开电子病历系统,“月经不调多久了?”

      这句话像一鞭子,精准抽断无关的寒暄。

      小姑娘叫禾苗,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三个月……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上个月……好像是月初,记不太清了。”声音更细了。就算岑云舟耳朵很灵敏,也听起来有些吃力了。

      岑云舟的手指干脆在键盘上停下来。

      “具体哪一天?”

      “五……五号?不对,可能是八号……”

      岑云舟转过身,那双冷静的眼睛落在禾苗脸上。不是审视,不是怀疑,只是看。但禾苗觉得自己好像被那道目光穿透了。

      “缴费,回来做B超,正好我有空,可以直接帮你做。”岑云舟开好检查单,撕下来递过去。

      禾母接过单子,嘴里还在念叨着“小孩子就是不注意身体,整天喝冰水”,拉着禾苗出了门。

      做B超的过程,戴着口罩都岑云舟全程不语,眼神越来越凝重。

      报告出来后,她跟禾苗的母亲吩咐了一句:“去把诊室的门关严了。”

      禾母虽不知道情况但还是本能的照做。

      “禾苗,我需要再问你一遍。”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手术台上的心电监护仪,平稳得近乎冷酷,“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我说过了……”禾苗显然在回避这个问题。

      “你有没有过性行为?”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禾母猛地站起来:“岑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才十五岁!”

      “禾苗。”岑云舟压根没有理会禾母,只看着那个女孩,“抬头看着我。”

      禾苗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那是一种十五岁的脸上不该有的恐惧——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秘密被揭穿。

      “我……”她的嘴唇在抖。

      “B超显示你怀孕了,大约十一周。”

      这句话没有半分犹豫从岑云舟口中说出来。

      禾母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你胡说!你——”

      “宫内早孕,胚胎存活,顶臀径约四十一毫米,相当于孕十一周零三天。”岑云舟把B超报告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图像,“这是胎芽,这是胎心搏动。”

      诊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禾母的巴掌落在了禾苗脸上。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禾母的声音变了调,从震惊变成暴怒只需要一次呼吸,“是谁?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禾苗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白色的T恤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岑云舟站起来抬手制止禾母,“请控制你的情绪。”她的声音依然平稳,“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医疗程序。根据规定,未成年人怀孕——”

      是的,本来B超是不需要岑云舟亲自做的,但是刚才她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念之间就决定亲自给这个女孩做B超。

      “不能报警!”禾母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岑医生,不能报警!求求你,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苗苗的名声就毁了……她还要上学,她以后怎么见人……”

      “规定是——”

      “什么规定不规定!你是医生,你治好她不就行了?马上把孩子打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一周的妊娠中止手术需要法定监护人签字,并且——”岑云舟顿了顿,“未成年人遭受性侵害的案件,医疗机构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报告。”

      “她没有被人害!她……是被骗的!说不定还是自愿的!她——”禾母已经开始口无遮拦,胡说八道起来。只希望岑云舟不要报警。

      “妈!”

      禾苗终于喊出了声。那一声“妈”里裹着太多东西:委屈、恐惧、求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苗苗!”

      禾母追出去的时候,岑云舟还被禾母刚刚说的话震撼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握着笔的手。手背上有细小的疤痕,虎口处有常年握持手术器械磨出的老茧。这双手可以把一个七个月的早产儿从母腹中稳稳托出来,可以让一个产后大出血的产妇在四十分钟内从濒死线上回来。但此刻,它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她还是在犹豫了几秒后本能就跟着冲了出去,看到慌张的她,隔壁的问夜华也没多说跟在她后面跑了起来。

      慌乱的脚步声惊动了走廊上等候的病人和各个工作人员,包括妇产科的苏护士长。

      一行人跟着禾苗从楼梯往上跑,途中禾苗还差点撞上心外科的顾衍。

      这个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杂志封面,连褶痕都恰到好处的年轻骨干,看着发疯般涕流满面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往楼顶狂奔,后面还跟着叫嚷的女人和两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同事,他也本能的跟着一起奔上了12层的天台。

      随后跟上来的经验丰富的苏护士长,立刻拿出手机给负一楼心理健康科某个医生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

      “苏医生,有个未成年患者叫禾苗,怀孕了家属不让报警,现在在天台,请速来。”

      天台风很大。

      一行人推开安全通道铁门的瞬间,风灌进几个医生的白大褂,衣摆扬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旗。顶楼的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禾苗站在护栏外面。

      那排铁护栏只有胸口高,禾苗已经翻了过去,站在楼顶边缘那条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排水沟上。十一层楼的高度算不上万丈深渊,但足够让一个人的身体在重力面前变得无比脆弱。

      “苗苗!你下来!妈求你了——”

      禾母的声音被风吹碎,散进下午四点的天光里。她身后的岑云舟和问夜华站在离护栏五六米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都别过来!”禾苗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个发抖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坚决,“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好好好,我们不动,我们不动——”

      岑云舟身后的问夜华的额头上全是汗。这个妇产科大熊猫般稀少的男医生,平时接诊需要提前告知患者性别以避免尴尬,此刻根本不需要岑云舟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尝试估算距离——五米,扑过去需要两步,跨过护栏需要一秒,抓住那个女孩需要——来不及。

      他不着痕迹靠近岑云舟摇了摇头。

      顾衍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少女,大脑飞速运转,却检索不到任何一条应对方案。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但那些都是在手术台上,在监护仪报警之前,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可是现在,一切来不及的可能性,正在那个女孩脚下十五米的虚空里等待着。

      “患者家属拒绝报警。”岑云舟对问夜华说,声音很低,

      “报警的事先放一边。”问夜华也压低声音,“先救人。”

      “我没有报警。”

      问夜华看了她一眼。他认识岑云舟五年了,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她的外号——“天才主刀手”——一样精确——没有报警,不代表不准备报警。

      “现在怎么办?”顾衍的声音从后面轻轻传来。

      没人回答。

      因为在“怎么办”这个问题面前,三个各自科室的青年骨干忽然都变成了一年级的实习生。他们的专业、经验、技术,在这一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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