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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一起 陈敏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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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敏开口,是在一个没有阳光的下午。
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雾霾。产科十六床被临时改成了隔离病房,是为了防止任何人未经授权接触患者。门口轮流站着一个穿便装的女警和一个穿制服的医院保安,弋金戈亲手排的班,每四小时换一次岗。病历架上患者的姓名栏写着“陈敏(化名)”,括弧里的两个字是李少华让加的,她说在查清真实身份之前,至少要给这个女人保留一点体面。
苏无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是医院的陪护椅,最寻常的折叠靠背椅,坐久了腰会酸。她把椅子的角度调到和病床呈大约一百二十度,和她在咨询室里惯用的角度一模一样。椅子不够高,她的膝盖比平时弯得更深了一点,烟灰色的帆布袋搁在脚边,里面装着录音笔、笔记本和一小瓶薰衣草精油——不是给她自己用的,是给‘陈敏’。
病房里不能点香薰,她只是把精油瓶的盖子拧开,放在床头柜上,让那股极淡的草木香缓慢地扩散进消毒水的气味里。嗅觉锚定,心理干预的基础技术之一。人类的嗅觉是最原始的记忆通道,比语言更早抵达大脑边缘系统。
‘陈敏’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腹腔引流管已经拔了,伤口还在疼,镇痛泵的管子从手背上的留置针一路延伸到床头的输液架。她的脸色比手术那天晚上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是绀紫色的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犹如一扇积了太多年灰尘的窗户,看不清外面,也看不到里面。
这是她在陈敏彻底清醒后第一次以协助调查的身份进入病房,只做了一件事——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把左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陈敏决定什么时候开始说话。没有做任何开场白。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面湖,像所有不会主动索取的安静事物。
跟她一起进来的弋金戈,按照李少华的吩咐,拿着笔记本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跟她们一起沉默。
苏无恙第一次见‘陈敏’是上次为了印证她的怀疑,岑云舟叫来了李少华,然后跟李少华一起见的。
苏无恙第一眼看到‘陈敏’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从麻药的影响中清醒过来。一股强大的混沌感伴随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逻辑,没有头绪,只有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病房日光灯管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濒死的振翅。
灯管下面这个女人,很可能是非法代孕链条中最底层的"孕母"。
李少华示意了一下苏无恙,苏无恙点点头,走近女人,同时李少华退到整个房间最阴暗的地方,盯着苏无恙。
只见苏医生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银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看着这个。"她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反而像是在跟女人分享一个秘密,"你只需要看着光。"
钢笔在她指间翻转,不是规律的摆动,而是毫无预兆的急停、回弹、骤变方向。意识还有些模糊的女人的视线被强行吸附,瞳孔随着那道银光剧烈震颤。这是混乱技术——在对方认知负荷超载的瞬间,植入指令。
"你很累。"苏无恙的语速突然放缓,与钢笔的疾动形成诡异的反差,"从怀孕到被送来医院,你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你的眼皮很重……但比眼皮更重的,是这里——"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按上女人的后颈,指尖触及某处神经丛,"——是你说不出口的害怕。"
女人的呼吸骤然急促,又在一瞬间变得绵长。她的眼睑半垂,身体向前微倾,那是瞬间催眠成功的体征——意识尚未完全撤离,潜意识的闸门却已洞开。
"他们在哪里?"苏无恙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
女人的嘴唇颤抖,喉间滚出破碎的音节:"不……不能说……会死……"
"你不会死。"苏无恙的拇指在她后颈施加了一个精确的、带有节律的压力,"看着我。看我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女人涣散的瞳孔里,映出苏无恙深邃的眸光。那里面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绝对安全——仿佛深渊承诺的庇护。
"孩子…怀孕的女人…"女人喃喃,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止一个……"
苏无恙的呼吸没有乱,但她的瞳孔微缩。"不止一个什么?"
"还有……好几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病房。
苏无恙的精神力丝毫没有涣散,她缓缓松开女人的后颈,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那触感干燥、温热,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现在,你说了。秘密从你心里流出来,像毒血被放出。你感觉怎么样?"
女人的眼睫颤动,一滴泪悬在下巴尖。她恍惚地说,"好像……能喘气了。"
"警方需要你参与调查。"苏无恙的声音恢复了现实的质感,却比之前更轻,"但你可以选择。你可以继续什么也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她微微倾身,"——你可以站出来,把那些人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女人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某种带着伤痕的东西从灰烬里站了起来。
"我可以……可以配合调查。"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必须在场。"女人看向苏无恙,手指第一次主动握紧了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你必须在。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苏无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卷入漩涡的宿命感。
点头。
好在有麻药的协助,这次催眠对她的影响不是很大,睡一晚上就恢复了…
………
这样沉默的回忆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陈敏’在第十一分钟的时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上次没问你,你是心理医生?”
“是。”
“真羡慕你。”
苏无恙脸上浮现了一个温和的没有任何评价意义的笑容,‘陈敏’这句话就是句陈述而已。
“我想了很多,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苏无恙把水杯往‘陈敏’的方向推近了一点,“等你准备好了,也许可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陈敏’盯着她看了很久。苏无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强化它。她只是回望着她,和她保持着一个平等的对视。
“我需要——”陈敏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她已经在警察和医生面前哽住过很多次,每一次哽住之后就是沉默,像一扇被撞开一条缝的门又砰地关上了。但这一次,在她对着这个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摘了手表、把薰衣草精油打开放在她床头的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那扇门没有关上。它停在那个缝隙上,微微颤动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的鸟。
“我需要有人知道我是谁。”她说。
苏无恙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这是她在咨询中唯一允许自己做出的情绪反应——手指的动作,因为患者通常不会注意到咨询师的手。
此刻她的虎口被自己的拇指指甲轻轻掐着,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她不受控制地在心里对那个躺在手术台上险些丧命的女人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可以在这个安静而漫长的下午,用全部的专业和全部的耐心,让另一个女人说出自己的名字。真实的名字。
弋金戈在角落里,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存在,笔录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但苏无恙和陈敏的对话进行了很久,他的笔录本上还几乎全是单句活着甚至只是几个词语。
不是没有信息——信息太多了。是这些信息以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从‘陈敏’嘴里流出来,不是一问一答,不是审讯逻辑,而是一个女人在对另一个女人讲述自己的一生。那种讲述是碎片化的、跳跃的、没有时间顺序的,像一箱被摔碎的瓷器,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少华的消息:“进展?”
他回了一条:“等。她正在说。”他写了“吐”字,删掉,换成了“说”。这不是审讯,是倾诉。李少华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催。
“陈敏”不是她的真名。她身份证上那个十八位号码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她从中介手里接过那张卡片是对方编造出来的一串数字。出生日期、籍贯、签发机关——都是假的。她被中介要求反复背诵这串数字,直到她能脱口而出。一个人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抹掉只需要一张□□,但学会活在那个假身份里,她用了五年。
她今年二十六岁。这是真的。
她是贵州人。这是第一次说。
她的真名叫什么——“不重要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个笑,但那个笑在到达嘴唇边缘之前就碎掉了。
苏无恙问她:“你的真名是你父母起的,为什么觉得不重要了?”
陈敏沉默了很长时间。床头柜上的薰衣草精油在空气中缓慢扩散,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地照在她手背上。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在老家人们只叫她“阿二”,她是家里第二个女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过户口,上面是不是就叫“阿二”。
苏无恙的右手握紧了衣角又松开,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里带上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温度。“所以当那个中介给了你一个新的名字,即使那是假的,即使那只是一张□□,你也觉得那是你人生里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你把‘陈敏’这两个字背得比任何东西都熟,不是因为怕警察,是因为它是你唯一被称呼过的、正式的姓名。对吗?”
陈敏没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唇边。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弋金戈握笔的手开始微微发酸,她才重新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她十九岁‘嫁人’。‘丈夫’在广东工地打工,她从贵州老家跟到广东,而所谓的‘嫁人’,不过就是‘丈夫’给了父母一笔钱。
在出租屋里给他洗衣做饭怀孩子。两年后,第一个孩子怀到五个月,丈夫偷偷带去黑诊所B超查出来是女孩,就直接被安排引产大出血。丈夫付了医药费之后消失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黑诊所里。也许丈夫压根没有付医药费反拿走了一笔钱,一笔‘转卖’她的钱。
因为那里的医生过来问她——“想不想赚钱?很简单,帮别人生孩子。”
之后的五年间,她生了三个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是在黑诊所放入受精卵,再被安排到不同的出租屋里伪装成待产的孕妇。没有产检,只有等到快要生了,再被送到黑诊所里生。她每生完一个孩子,连看都没得看一眼,孩子就被抱走了。
苏无恙握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把指甲从虎口处移开。
陈敏说她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买主是谁,不知道中介收了多少钱。中介用现金支付“酬劳”,不让她去医院,不让她用手机,不让她和任何人联系。并且总不断告诉她,不要乱花钱,还年轻,再生几个,攒上十几二十万块钱,回去开个小卖部,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每个孩子中介会给她现金,男孩3万,女孩2万。他们有人按时送饭,定期送些孕妇要用的药和补剂。
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快要生产,突然大出血,结果中介那些人是先把同屋的另外三个孕妇转移走了,留下她被领居发现,邻居怕麻烦,告诉了房东,房东报的120。
中介人一直告诉她们,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能报警,否则她们会被抓进去判刑坐牢,再也出不来了。
苏无恙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直到她停下来,才温和地轻声问她:“你还记得,你生过的那些孩子,被抱走的时候,那些人有没有提过一些别的事情?”
陈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的简称——“仁济”。
弋金戈的笔在本子上顿住了。
“仁济?你确定是仁济?”他的声音忍不住插了进来。
陈敏被他突然出声吓得缩了一下肩膀。苏无恙转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责备,只是陈述事实:“弋警官,请你先不要打断。让她慢慢说。”她的声音依然柔和,但弋金戈注意到她转回头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担忧——这个信息其实是非常不严谨的。关于人类大脑擅长篡改事实这件事,没有人会比心理学家更清楚。
这个“仁济”很可能仅仅是‘陈敏’在清醒过来之后,这些年接触到的最明确的一个地名,于是大脑在自动做‘填空题’,草率下结论,无异于对调查方向有很糟糕的影响。
同样,如果是事实,代孕网络确实和仁济有关,那么这座医院到底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秘密?
“我不确定,还有一句话是他们在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像当那年姓刘的那样消失?’”
弋金戈根本忍不住不插嘴,“你确定是姓‘刘’的?”
此时的陈敏被弋金戈连着两次质疑,神态开始变得恍惚起来,根本不敢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用掌根敲了敲头,边敲边摇,仿佛极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苏无恙感觉到了‘陈敏’强烈的情绪波动,这种波动已经让她产生躯体上的抗拒。看样子,这次的笔录只能进行到这里了。
两人走到病房门外,弋金戈拨通了李少华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李少华听完汇报,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她说:“立刻回来。”
与此同时,九楼妇产科医生办公室里,岑云舟正在看陈敏的手术录像。
录像是在手术室的无影灯摄像头下录制的,画面清晰,色彩还原度极高。她拖着进度条反复回放同一段画面——子宫破裂口的清创缝合过程。问夜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画面定格在一个特写上,手指点着屏幕上子宫浆膜层与肌层之间的一个细微粘连处。
“云舟,你盯这段录像看多久了?”问夜华把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桌上,弯腰凑近屏幕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陈敏的?”
“嗯。”
“有什么特别吗?”
“这个疤痕粘连。”岑云舟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那个细微的组织增生——一条淡淡的白色纤维带,只有两三毫米长,藏在破裂口边缘的浆膜和肌层之间,“手术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盆腔炎后遗症。但反复回放后,它的增生位置和形态不太对劲。盆腔炎的粘连通常弥散在子宫直肠窝或附件附近,但她的粘连局限在子宫底部的浆膜与肌层之间,附近没有任何炎症蔓延的痕迹。这不是感染造成的。这极有可能是子宫穿孔后自愈形成的陈旧性疤痕——不是一次,而是反复穿刺、反复愈合的结果。”
她把录像倒回另一段画面,是B超探头在术中探查腹腔的影像。“你看这里——子宫壁的厚度不均匀,最薄的地方只有三点几毫米。正常经产妇的子宫壁在产后六周就能恢复到八到十毫米的厚度,她的子宫肌层在长期缺乏产后护理的情况下反复受损,已经有肌纤维萎缩和局部缺血性改变。这非常不正常这个子宫像是一台被反复租用的生产机器。”
问夜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凝重。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岑云舟旁边,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她生过几个?”
“根据子宫肌层的陈旧性裂口愈合痕迹和宫颈内口的松弛程度推测,她至少经历过三到四次分娩。手术的时候能看到多处的陈旧性宫颈撕裂,愈合不良,内口松弛到几乎无法闭合的程度。这种程度的宫颈损伤,不是一两次分娩能造成的。”
问夜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骂了一句脏话。他和岑云舟认识九年,在她面前几乎不说脏话——不是怕她,是觉得在她面前说脏话像在手术室里放鞭炮一样不合时宜。
但今天他没忍住。
问夜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岑云舟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仁济医院的内庭院,绿树成荫。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接生的一对双胞胎——产妇是一对夫妻求了很多年才怀上的,孩子剖出来的时候他托着两个湿漉漉的小身体,心里想的是“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完满的幸福了”。
而此刻,在医院的另一间病房里,有一个人生了更多的孩子,却从来没有机会像那个产妇一样,在新生的啼哭声中笑着流出眼泪。
“云舟,你说她这辈子,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不知道,但以后不会想了,她连子宫都没有了。”
问夜华转过身看着她。岑云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医学事实。
但问夜华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半秒。那个半秒的停顿,在别人眼里是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在问夜华眼里是她动了情绪的标志。
“你和苏无恙越来越默契了。”他好像知道这个话题没办法继续了,干脆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说。
岑云舟的手顿了一下。录像上的画面停在一个静止的特写上——那一小段白色的疤痕组织,像一缕被冻结的烟。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