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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不详 女人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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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听到“不详”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比听到任何威胁都更强烈的恐惧,是一种本能的对“彻底消失”的恐惧。
她很想很想活下去,这种战胜一切的生存的本能支撑着她到此时此刻。
“我叫陈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只是气流的震动。女警察赶紧拿出手机准备记录,但她断断续续开口后说出的那串身份证信息是不连贯的。
她说完了。女警察把信息记下来,通过手持终端查询了系统。片刻后她抬起头,和男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岑云舟看懂了——查不到。不是没查到,是查不到。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前者有事实依据,后者指向的就是谎言。
岑云舟转头看向仪器,再看看两位警察,蹙眉摇了摇头表示真的没有时间了!
“你先救人。”女警察对岑云舟说,语气克制但面色凝重。
岑云舟没有再多问。她转身对急诊科值班医生和问夜华下达了一连串指令,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备血、抗休克、通知手术室准备紧急剖腹探查、通知新生儿科待命。她的声音在急诊室混乱的背景噪音中像一条被精确测绘过的航线,所有人在听到她的指令之后都不再慌乱,因为慌乱的反义词不是镇静,是有人告诉你要做什么。
平车推往手术室的路上,岑云舟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平车的边缘,一只手已经举在胸前,做着外科洗手的预备姿势。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收拢——那是她在心里默背手术步骤的习惯,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接下来要切开、暴露、止血、缝合的具体操作。问夜华在旁边走着,忽然想起她刚才在护士站说鬼节的那番话。“鬼节唯一的影响,是你们自己吓得不好好值班。”她自己从来不会被吓到。她只会把别人吓得不敢不好好值班。
但有一个细节,只有问夜华注意到了。岑云舟在走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一眼很快,快到问夜华差点没捕捉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通往负一层的电梯,和电梯上方那个红色的楼层指示灯,是停在“-1”的位置。
那女人在转移途中,一度挣扎着抓住岑云舟的手腕,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腕被她用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是一句话:“医生,能不能现在就帮我打麻药,好疼啊……”
岑云舟没回答也有抽手。她任由那只手抓着自己的手腕,低头看了它两秒,然后说:“手术室到了。松开。”
女人的手松了,进手术室的瞬间力气就用尽了。
手术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开始。无影灯下,岑云舟打开腹腔之后,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子宫比正常女性明显薄很多,前壁有一道斜行的破裂口,长约八厘米,边缘不规则,肌层撕裂严重,腹腔内积血超过两千毫升。胎盘已经完全剥离,漂浮在积血之中。胎儿已经死亡——在母体内缺氧时间太长,取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的,没有哭声,没有心跳,小小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盖是透明的淡紫色。一个已经长好了所有器官、只差最后一程的女婴。
岑云舟把胎儿交给助产士,继续处理子宫。子宫的损伤比预期的更严重,她果断做了子宫切除术。
手术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岑云舟脱下手术衣,走进洗手区,打开水龙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术帽压低的眉骨,口罩勒出的红痕,还有那双在无影灯下长时间注视后微微干涩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苏无恙在咨询室里摊开的那只手掌。很软,很暖,掌心纹路细细的,在灯光下像一片被阳光穿透的叶子。
她把水龙头关掉。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问夜华一个人靠在墙上等她。他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女警察让我转告你——陈敏提供的身份证号是假的。系统里查不到。情况不简单,要上报。”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端着那杯水,坐在手术室走廊的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无身份人员”。身上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仅有的两千三百块钱全是现金。她恐惧的不是受伤,恐惧的是警察,是医院,是任何可能记录她身份的系统。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假的、脆弱的、经不起任何核验的壳,就像一只被人从暗处拎出来扔在强光下的小动物,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她的真实身份是假的,但她的恐惧是真的。她害怕什么呢?
“你信鬼神吗?”问夜华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手里转着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看着走廊里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不信。”岑云舟说。
“那就行。我本来想说——今晚是鬼节,鬼门开。但鬼不一定只在今夜活动。”他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吧,天快亮了。鬼门要关了。”
岑云舟没有动。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电梯上那个红色的“-1”。灯灭了,又亮了。有人从负一层上来了,或者有人下去了。可惜这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凌晨四点。
几天后的周二下午,岑云舟依旧准时到负一层敲门,苏无恙应声让她进去,梨涡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漾开,没有任何刻意的控制。那杯温水已经放在桌上。左手腕上的表已经提前放在小圆桌上,秒针在安静地走着。
岑云舟坐下。她今天的坐姿没有防御性的挺直,也没有刻意的放松。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之后终于坐下来,不太在意姿势好不好看,只是需要坐下来。苏无恙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在心理咨询记录上写下日期,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岑云舟。
“这周有什么事想聊的吗?”
岑云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说话。她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她说了那个叫陈敏的患者——四十周,子宫破裂,胎儿死亡,子宫切除。说了那个患者从送到医院到被推进手术室之间的每一个细节。说得很慢,像是在复述一份病历,但苏无恙听出了那份病历里夹带的、非医学性的东西。
“她从一开始求你们不要报警。”苏无恙说。
“对。”
“而她唯一的财产是两千三百块钱,还是现金?”
“对。”
“她怀孕足月却没有任何产检记录。”
“对。”
苏无恙沉默了一瞬。“一个无身份、无手机、无产检记录的孕妇,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对所有询问保持高度警惕,宁死不肯报警,随身只有一笔数额不大不小的现金——”
她停下来,看着岑云舟。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几乎冰冷的光芒。
“——这是典型的代孕女性特征。这种地下代孕产业会用现金支付酬劳,切断代孕者的社会联系,禁止她们产检以免留下记录,在孩子即将分娩时将她们转移到不受监管的场所。她恐惧警察的盘问不是因为自己触犯了法律,而是由于背后的代孕中介反复对她灌输恐吓——如果她暴露,她将面临法律严惩。她用了假的身份证,说明这个代孕链条不是一般的黑中介,而是有组织、有分工的犯罪网络。”
岑云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个细节如果苏无恙不说,她可能永远都想不到。她的专业是子宫和胎儿,不是人性和犯罪。
“你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苏无恙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建议你跟李队联系一下,做一下排除,如果不是,当然最好。如果……”
她边说边拿笔在心理咨询记录上写字,那上面的字迹端正而冷静。她说完之后把笔放在记录上,抬头看着岑云舟,似乎想从她眼中获取肯定的回应。
但岑云舟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微小的后仰的动作,似乎想逃避什么。
“你怎么了?”苏无恙问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你说得对。陈敏的案例如果涉及非法代孕,性质就变了——从医疗事件变成了刑事案件。李队他们介入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条理很清晰,神态很专业。“我现在就联系。”
苏无恙看着她要离开去打电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住她。但最终只是把记录本合上。
只说了句“下周同一时间见”,语气很正,梨涡很浅。她们两个人都遵守了约定,把界限划得比第一次咨询时还要清晰。只是岑云舟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犹豫了零点几秒,而苏无恙在她按下去之前已经把门从她背后轻轻推开了。那一瞬间走廊里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她回头看了苏无恙一眼。苏无恙站在门框里,右手还扶着门把手没有松开。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我这次的咨询时间还没用完,没说要走,我只是出去给李队打电话,告诉她我们的判断,至于李队怎么决定,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说完她居然微微笑了笑,干脆又回到了咨询室,关上门,当着苏无恙的面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这是一个面部肌肉都放松了的特别松弛的笑容,不经意像一张细密的柔软的丝网,在苏无恙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从天而降瞬间将她笼罩,包裹住她无法自控的感官。她像一个被人拧住了发条的电动娃娃,突然就停了下来。
苏无恙呆呆看着岑云舟。
第一次感受不到也解读不了一个人的表情包含的意思。岑云舟的声音在耳边忽近忽远,她知道岑云舟在跟李少华通话,说了她的推测,电话那边李少华应该是让她们等着,很快就到。
看到岑云舟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她还在发愣,也不由自主跟着坐回椅子上,只是再也不开口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咨询室里。等待~
二十分钟后李少华带着弋金戈来了。
“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推论,我们再去看那个产妇。”
…………
四人站在产科病房十六床旁边,弋金戈手里拿着笔录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床上的陈敏醒着,脸朝着窗户,不说话,不转头,不看任何人。她的腹腔引流管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液体,麻醉已经过了,刀口很疼,但她一声不吭。
李少华对岑云舟和弋金戈说,“你们先出去等等,我和苏医生留下跟她聊聊……”
岑云舟的办公室里。
“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弋金戈眉头皱的更狠,“这很可能是个轰动全国的大案。”
岑云舟则对着电脑翻看着什么,淡淡道:“我只负责救人,并且关于她的身份也只是我和苏…”她顿了顿,还是选择没有说出苏无恙的名字,“我的推测。接下来任何问题,都要看你们的了。”
弋金戈看着这张电脑后面惊艳但疏离感很强的脸,实在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干脆拿起手机看资料。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李少华从病房里走出来,找到他们,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她把弋金戈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弋金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然后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刑警特有的沉默。李少华走到岑云舟面前,停了几秒,然后说:“岑医生,陈敏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好几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还有好几个。”李少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在同一个中介手上。她们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她也不知道她们的真名。她只知道她们和她一样——被人送到不同的出租屋里,等着肚子里的孩子足月。”
她停顿了一下。
“她愿意配合。但她说,她只信苏医生。”
岑云舟低下了头。苏无恙绝对有这个能力,让绝望的人看到希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当年她的母亲也有这样一个可以让一个人完全信任的人,结局会不会不同?但她的母亲没有。
她抬起头,苏无恙站在李少华身后静静看着她。
岑云舟感觉安心的薰衣草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了两秒之后,苏无恙手里拿着她的腕表,准备戴上。
带好表之后,苏无恙再次看向岑云舟轻轻说了句:
“一起。”
岑云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认真。
她点点头。
李少华和弋金戈不再耽搁,而是拍照取了证拿回去做身份对比,对他们而言接下来可是一场硬仗。
苏无恙也回了心理健康科。
办公室里只有岑云舟,眼睛盯着电脑,什么也没做。似乎在想什么。
问夜华拿了一块点心走了进来,“我看他们都走了才敢过来,十六床那个女的什么情况?惊动刑警了?!”
“你怎么知道是刑警?”点心不是拿给她的,因为她没有任何吃零食和甜食的习惯。
“我是资深刑侦片爱好者好不好?当初要不是我妈拦着,我都去考法医了。你看他们那架势,用的设备…”他咽下一口点心,凑近道,“来来来,透露点儿。”
“怀疑是有组织的非法代孕,等她情况稳定之后,我要结合手术和检查出具相关的医学报告。”
“喂,刚刚我看了她的治疗费用,已经过万了,她身上只有两千多…继续?没钱怎么办?就算你师父,也没法跟财务和医务科交代啊…”
“如果立案了,可以上报,走相关费用报销。假如虚惊一场。也能找到她的社会关系,过来替她付医疗费,我这里出的都是最省钱的治疗方案…实在不行……我来吧。”
“你?你疯了吗?你又不是慈善机构!”
“都到我手上了,总不能看着她死吧?你不是信玄学吗?就当我行善积德吧,这不比花钱烧香拜佛,信鬼信神强?”语气还是那么冷淡,说得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得!本院上一次发生这种事还是……”
问夜华立刻闭上了嘴。上一次为不相识但是有困难的患者付医药费的人叫徐玉玲——岑云舟的母亲。
在医院工作时间够久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岑云舟好像并没有听到,继续敲击着键盘。
问夜华则含着小勺,轻轻退出去,掩上了门。
如果他足够细心,应该能看到岑云舟打字时微微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