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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鬼节 如果说妇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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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妇产科每年最有意思的月份一定非农历七月莫属。这个月既有“七夕”又有“鬼节”。
今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
值班护士小周正把刚刚认识有好感的男生好心送来的一袋芒果悄悄塞进抽屉最深处,压根不敢拿出来分享。特意用文件夹盖得严严实实。夜班不能吃芒果,她这是还没来得及跟那个男生普及医院里的玄学——“芒”谐音“忙”,如果七月半这天夜班敢拿出来吃,不仅仅是挑衅同事们,还等于在鬼门关前挑衅阎王爷的业务量!
小周去年刚来,七月十五值夜班的时候不信邪,啃了一个芒果,结果当晚连收三个急产,其中一个还是胎盘早剥大出血,忙活一晚上,没救回来。从那以后她每年七月十五都把芒果当违禁品处理,连闻都不闻一下。
问夜华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小恐龙图案的T恤——那是他上个月生日时科室里几个护士凑钱买的,说“问医生你穿这个去坐诊,孕妇们看到你就不会尴尬了”。他穿了,孕妇们是不尴尬,但孕妇的老公盯着他胸口的小恐龙看了整整三分钟,最后憋出一句:“你们还有男医生?!”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问夜华实在是不想围着这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的话题打转,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语气开场,压低嗓音,眉毛微微挑起,咖啡杯里的液体随着他说话的气流微微荡漾。
小周白了他一眼:“问医生,你要是想说鬼故事,我去把走廊灯关暗一点给你营造氛围?”
“不是鬼故事。”问夜华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是数据。我统计过了——我在仁济九年,每年农历七月,剖宫产率比其他月份高将近八个百分点。八个百分点!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概念就是,”一个声音从医生办公室门口传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你统计样本量太小,没有排除混杂变量。七月是空调病高发期,孕妇呼吸道感染风险增加,感染会导致胎膜早破,胎膜早破会导致剖宫产率上升。和你说的鬼节没有因果关系。”
岑云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历。她今晚值夜班,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今天没有手术,没戴过手术帽的短发特别有型,整个人站在护士站日光灯的冷白光下,像一柄被擦得锃亮的手术刀。问夜华认识她以来从来没见过她在夜班里有哪怕一颗扣子扣错位置的时候。别的医生值夜班到凌晨三四点,白大褂皱得跟咸菜似的,头发乱成鸟窝,脸上泛着油光。岑云舟不一样。她值完夜班除了里面衬衣领口可能夏天有一点汗渍之外,整个人和刚上班时没有任何区别。问夜华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植入了某种液体冷却系统。
“云舟,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科学毁了我的玄学?”问夜华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搁在台面上,掰着手指头数,“七夕节剖宫产——这是传统艺能了,每年都有产妇拿着黄历过来要求择时剖腹,说孩子生在七夕情人节浪漫漂亮。去年有个产妇,预产期八月十五,非要七夕剖,说孩子以后情路顺遂。我跟她说七夕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一年只见一次面,这叫什么情路顺遂?这是异地恋天花板。八月十五多好?团团圆圆。她听完沉默了三十秒,然后说——‘医生你说得对,那还是等预产期吧。’”
小周笑得趴在护士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另一个值班护士小郑正在整理病历夹,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七夕好歹算个浪漫的由头,你见过要求避开七月半的吗?去年有个产妇预产期在七月十六,她婆婆提前一个礼拜就住进病房了,哪知道七月十五凌晨孕妇开五指,孩子脚都出来了,只能进手术室。她偷偷在外面点香,不小心把走廊熏得跟道观似的。李主任亲自出来制止,说烟雾触发消防报警器要罚款的。那婆婆振振有词跟我们说——‘这不是迷信,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七月半鬼门开,孩子生在这天会被阴气冲撞。’李主任当场回了一句——‘阿姨,您家孩子是在手术室里生的,无影灯比太阳还亮,鬼来了也得戴墨镜。’”
护士站笑成一团。连路过的一个心内科实习生都停下来听了两句,笑得手里的病历差点掉地上。
问夜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李主任估计也是给逼急了。不然平时那么严肃的人…哈哈哈……”转头看向岑云舟,发现她还是那副表情——嘴唇抿着,嘴角纹丝不动,只有眼皮微微垂下来。
问夜华知道岑云舟很尊重老师,赶紧闭嘴,眼光提溜一转扯开了话题。
看着护士台上那个被文件夹盖住的移动抽屉。伸手扒拉开文件夹,露出底下藏着的芒果。
“小周你又藏芒果。”
“问医生你别动!那是我的护身符——反着用的。”小周一把抢过芒果重新塞回抽屉深处,“去年吃了出事,今年我决定供着它,以毒攻毒。”
“你这个逻辑比烧香的还不科学。”问夜华摇摇头,转头对岑云舟说,“云舟,你说句话。你是咱们科室唯一一个可以代表科学发言的人。”
岑云舟靠坐在护士台前,难得参加到大家都闲聊当众,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骨感分明,每一根骨节都长得恰到好处。虎口的茧子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角质光泽,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白色疤痕是她被电刀烫的,尽管常年握持手术器械的指节比常人微粗一点点,但整体线条却流畅得惊人。那不是一双手套或护肤霜能保养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被十万次缝合锤炼过的、锋利而笃定的艺术品。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支蓝黑色的笔,用指尖轻轻转动了两圈。产科护士都知道,岑医生转笔的时候不能打扰,因为那是她大脑CPU占用率最高的时刻。问夜华私下管这个叫“岑云舟加载动画”。
“从医学统计学的角度讲,”她把笔握定,开口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分娩时间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母体内分泌调节、胎儿成熟度、子宫肌层敏感性。这些因素受环境、营养、压力水平影响,但不受农历日期左右。你统计的八月剖宫产率如果用公历月份分组,差异会更明显——因为八月是高温高湿季节,孕妇脱水风险增加,羊水量减少,胎儿窘迫发生率自然上升。鬼节?鬼节唯一的影响是——你们自己吓得不好好值班,反应速度变慢。”
她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居高临下地扫了护士台一圈。
“所以,把芒果拿出来吃了。七月十五不吃芒果,是因为有人上夜班啃芒果过敏送急诊,跟阎王没关系。散了。”
护士台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周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小声说:“岑医生,你每次讲科学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发光。”
“那是日光灯。”岑云舟头也没回,走进办公室。
问夜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对小周说:“你知道吗,她刚才那一通分析,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聊’。但她偏偏用了三百个字来论证你们的无聊,还引用了流行病学数据和产科生理学原理。这就是岑云舟。一个连怼人都要写成综述的女人。”
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听得到。”
问夜华立刻把咖啡杯举起来对着空气做了个敬酒的动作:“夸你呢。”
走廊里的呼叫铃响了,九楼东区三床的产妇开始发动,问夜华放下咖啡杯去查房。小周和小郑各自散开忙自己的活。夜班的节奏暂时恢复了正常——监护仪的滴答声、病历车的轱辘声、产房里偶尔传来的助产士的指导声。九楼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但它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秩序。
岑云舟无意中碰到了白大褂口袋里那张便签纸——李少华留给她的那张。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被她这两天反复拿出来看又反复折好放回去。她没有再打开。
李立新——自己的导师,也是母亲的同门师兄,当初自己入他门下,母亲是很欣慰的。此刻就在同一栋楼里。妇产科大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关着,灯还亮着。今晚他也值夜班,每隔一小时出来巡一次病房,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岑云舟现在每次听到他的皮鞋声,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年前在母亲办公室门外他们的争吵。
她点开内部通讯APP,划到跟苏无恙的的对话界面。
岑云舟的手指在屏幕前停了两秒。她想起上次咨询结束时苏无恙说的那句话——“你就放在这里,放到暖和为止。”这句话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但她知道那粒种子一直在土里。
九楼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产房里那种有节奏的、被专业训练驯服过的声音——是慌乱的、失控的、多个人同时在大声说话的噪声。岑云舟放下手机站起来,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急诊科的值班护士小刘正好冲到九楼护士站前,气没喘匀就开始喊:“急诊刚收了一个大出血的孕妇!怀孕大约四十周!血压在往下掉!现在止血!”
四十周。大出血。两个词放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妇产科医生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聚焦。
岑云舟已经跑在了去电梯间的路上。慢一分钟够一个失血性休克的孕妇从代偿期进入失代偿期,够一个胎儿的血氧饱和度从正常掉到不可逆转的脑损伤阈值。橡胶鞋底敲在地板上发出密集而有节奏的声响,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角处被气流掀起又落下,问夜华追在她身后。
岑云舟边跑边拿出电话喊:“快,准备手术室!”
当她推开抢救室的门,看到床上的患者时,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很年轻,目测不到三十岁。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绀,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足月妊娠的大小,但下身的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床单的边缘滴到地上,在抢救室惨白的灯光下蜿蜒成一条细小的血河。监护仪上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动——心率高到几乎数不清,血氧饱和度在报警,血压的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下掉。比这些数字更让岑云舟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床边没有家属。没有丈夫紧张地搓着手,没有母亲红着眼睛在门口张望,没有朋友拿着手机在走廊里打电话。除了急诊科的医护人员,这个女人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个人来的?”岑云舟问急诊科值班医生。
“120送来的。在城东一个出租屋里被发现,也不知道谁报的警。出车的时候没有家属陪同,送来之后也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哦对了——她身上只有两千三百多块钱现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身份证件。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陈敏。问身份证,不说。问家人联系方式,不说。问什么都不说。只求我们不要报警。”急诊科值班医生飞快地把情况报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奇怪病例但仍然觉得不安的困惑。
岑云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极其痛苦,但清醒。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低沉的呻吟,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被疼痛碾压了很久、已经没有任何力气用来发声的哀鸣。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流出来。那是一种极其恐惧、极其警惕、同时又带着一种奇异决绝的眼神,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猎人的脚步声靠近时,明知道自己跑不掉,却仍然用最后的力气把伤口藏起来。
“陈敏。”岑云舟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我是妇产科岑医生。你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大量□□出血,胎儿状态不明,必须马上做手术。我需要你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才能为你办理住院手续和手术同意书。你明白吗?”
女人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你们——不要报警。给我做手术。我自己签字。我有钱——我有两千三百块钱——不够的话我以后还——”她说着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病床上弓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更多的血从下身涌出来。
“血氧饱和度继续掉!血压上不来了!”急诊科护士的声音在监护仪的警报声中拔高了一个调。
“推血!加快输液速度!”急诊科值班医生已经开始做抗休克处理。
问夜华弯下腰,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对那个女人说:“陈敏,我们是医生。我们只负责救你,不负责问你不想说的事。但你现在的情况——胎儿可能已经保不住了。如果不做手术,你自己也可能会死。你必须相信我们。”
女人听到“胎儿可能已经保不住了”这句话时,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她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几乎不像人类声音的呜咽。但她仍然摇了摇头。
问夜华求助地看向岑云舟。岑云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报警。”
“什么?”急诊科值班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报——警。”岑云舟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患者拒绝提供身份信息,无证件无家属,病情危急。按照医院规定,必须报警。”
“不——”床上的女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以外的情绪——愤怒,绝望,哀求,所有情绪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搅成一团,“不要报警!我求求你——不要叫警察——我不能——”
“你能不能,和警察到了再说。”岑云舟的声音冷硬如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表情,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患者攥紧床单的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指尖因为在阵痛中长时间抓握某样东西而微微发紫。她只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对急诊科护士说:“电话我来打。”
她走到护士台,拿起座机听筒,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被血浸透的枕头里。她的手还攥着床单,但力气已经明显在减弱——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失血过多,连恐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警察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可能是今晚出警量不多,也可能是“大出血孕妇拒绝提供身份信息”这个描述本身足够引起注意。来的是两个巡逻民警,一男一女。女警察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和医生完全不同的、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温和和耐心的声音,对床上的女人说:“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不说你的名字,医生就不能给你做手术。你不做手术,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你告诉我们你叫什么,我们登记一下就好,不会伤害你的。”
女人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监护仪上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心率更快了,血压更低了,血氧饱和度的警报声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刺耳鸣响,像一只濒死的鸟在用最后的力气撞击笼子。急诊科值班医生压低声音对岑云舟说:“再不做决定,她就没了。”
岑云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她说话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冷硬的命令句式。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里带上了一种只有站在手术台上才会被激发的、不带个人情感却带着某种绝对笃定感的专业底气。
“陈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是医生。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审判。但前提是,你得让我们救你。你再不说,我就只能在‘患者拒绝提供身份信息’那一栏写‘不详’。然后手术记录上也会写‘不详’。你听懂了吗?如果你没能活着从手术室出来,我们也只能都填‘不详’,很可能这就是你最后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详’——两个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