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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我还不能跟你做朋友 但此刻,在 ...

  •   但此刻,在李少华的问题面前,她忽然意识到——苏无恙说的那个“藏起来的东西”,不是恨,而是内疚。

      于是这十年,她疯狂的上紧自己所有的发条,不容许自己有丝毫懈怠,没有缝隙,没有瑕疵。

      冥冥中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因为她相信母亲轻生的背后一定有别的真相,她要足够优秀到能有机会触及真相。

      所以,她不可以失控。哪怕那个人是能看出她一切细微情绪的苏无恙…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之后,终于摸到了一面墙,凉的,但起码是实体。

      李少华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却把那张便签纸推到了她面前。

      “这个给你,复印件。不算证据,但不算证据的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重要。还有一件事,”李少华拿起外套,在穿上之前停了片刻,“苏无恙医生一直在给你做心理咨询,对吗?”

      “对。”

      “之前当着李主任的面说的事并不是编造的,如果你不反对,我就将你的名字以医学顾问的名义提交上去,也算是你的评级资历,以你的条件是肯定能批下来的。”

      岑云舟点了点头。

      “其实来之前我已经拟好了申请,过程中我跟苏医生聊了一下,她让我看了之前给你的评估报告。很专业。你呢?对她评价如何?”

      “非常专业,我觉得她迟早什么都会知道的。尽管我从未打算告诉她什么。”

      李少华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云舟,我做了将近20年的警察,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有些人会嚎啕大哭,有些人会一言不发,有些人会把自己活成另一副模样。你是唯一一个用最高强度的自律,把你母亲还活在你身体里的那一部分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见。但请你答应我,下一次你见到苏无恙的时候,你可以稍微松开一点点,让她看到你手里的东西。这十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你需要有人让你歇一歇。”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上满是薄茧的手,看了很久。长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手背上的疤痕是电刀烫的。指尖微微泛白,是反复消毒留下的。这双手可以为任何人做手术,却从来不主动碰触别人。

      李少华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停下来回头。

      “你母亲问我关于‘清白’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如果放到今天,我的回答一定不会和当初一样,所以我对你…也有内疚…”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岑云舟一个人。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浅金变成了深橙,久到走廊里的白班护士交了班、夜班护士接了岗。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纸的复印件,看到李少华十年前的那个潦草的笔迹——“病人王婷说”。王婷。十年前那个在徐玉玲办公室门外听到李立新和她争吵的病人,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在哪里?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口袋里的那支蓝黑色的笔和那支红色的笔之间夹着这张纸,纸的边缘刚好顶在胸牌后面。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岑云舟,主治医师,妇产科。

      她抬起头,发现夕阳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走了,办公室里有些暗了下来。

      她站起,长腿一迈想去开灯,手还没碰到旁边的开关,忽然停住了。

      思绪就这样不受控制的飘向负一楼的咨询室,那里永远都不会有太亮的灯光,仿佛害怕会因此惊吓到一些脆弱的灵魂。那个坐在自己咨询室里的人还在工作吗?那个在阳光下挂着梨涡、在自己面前展现出阅读人心本领的人,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盯着这行字迹潦草的便签纸吗?

      岑云舟拿起手机,翻到苏无恙的对话框。她打了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下次咨询。提前。”

      那边几乎立即回复:“好。随时。”

      她看着“随时”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问夜华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她看谁都那样。她看你,你看我,她看食堂打饭阿姨,估计都是同一个梨涡深度。”

      不是的。岑云舟在心里说。不是的。

      她给我发的“随时”,不是给所有人的“随时”。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夜班护士在前台正在交班,听到她的脚步声抬头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去找苏无恙。她就想去敲那扇门。

      这是一个很荒唐的冲动,和她的性格格格不入。但她就是想去,在这个下午李队来访之后,师父李主任推门闯入之后,关于母亲不是自杀的怀疑得到一些线索之后。她是庆幸的,案子还在追溯期,有生之年,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得找到苏无恙不可。

      但她刚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她的手机就响了。是苏无恙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像在判断她的呼吸。

      然后苏无恙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咨询室里听到过的迟疑:“李队给我打过电话了。她没有告诉我谈话内容,只是问我你最近的情况。我现在有个想法,可能不太合规矩,但我认为你需要知道——如果你看完那些卷宗之后想聊聊,我今天晚上会留在咨询室。”

      岑云舟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听筒里回响。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心跳是有声音的。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转身走电梯,通往负一层,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无声无息。空气里的薰衣草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一步一步拉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漏出暖黄色灯光的门。

      但当她真的站到那扇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忽然放下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那扇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如果你进去了,你再也不能只把她当成你的咨询师。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那张便签纸的边角,那张她还没有给苏无恙看过的纸。

      李少华已经给苏无恙打了电话,用一种极尽隐晦的方式请求苏无恙“一定要帮她”。李少华不会告诉她具体的卷宗内容,但她凭自己看人的本能和对岑云舟的了解,一定会感受到她比任何一个来求诊的患者都需要她的帮助。

      岑云舟对着空气轻轻说出:“你准备好让我看到你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

      当她转身再次抬起手想敲门的那一刻,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苏无恙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燕麦色的开衫,没有戴手表,手里握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温水。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岑云舟,梨涡没有出现,眼睛没有笑。但她说了两个字,把温水的杯子递过去。

      “进来。”

      走廊里的薰衣草味道忽然变得很浓,浓到岑云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种味道包围了。她接过那杯水,手指碰到了苏无恙的指尖,凉的。她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也没戴手表——大概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之后就把表摘了。她不想在今晚被任何规则束缚。

      岑云舟跟着她走进咨询室,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落地灯的光还是那么暖,空气净化器的嗡鸣还是那么低。但那杯水今天没有放在小圆桌上——苏无恙没有坐在她的对面,而是坐在了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彼此只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苏无恙说,“但如果你想说——我在。”

      岑云舟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上映着落地灯的光。

      然后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放在了桌上。纸上的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潦草而陈旧,但那行字的内容是清晰的,清晰得刺眼——“李主任说‘就算为了你女儿,你也要把那些采购单交出来’,徐医生说‘那是证据,我不会交’。”

      苏无恙低头看完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不是没有反应,是她的职业训练让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观察而不是表达。但岑云舟看到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左手腕上。那里是空的,没有表,只能摸到脉搏。

      “你认为你母亲是被冤枉的。”苏无恙说。

      不是问句。

      “而且,”她抬起头看着岑云舟,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几乎是悲伤的专注,“你怀疑你的老师。”

      不是问句。

      岑云舟点了点头。

      “你来不是为了求助。”苏无恙轻声继续,“你是来告诉我——你知道了。并且今天你有了一层新的身份——你要开始成为那个为母亲找回清白的女儿。”

      她伸出手,把岑云舟握着杯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扳开,把那个杯子从她过于用力的抓握中解救出来,重新放回桌上。然后她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而是把掌心摊开,放在岑云舟面前——和上次对周素萍做的一模一样。三厘米的距离。让岑云舟自己决定是靠近还是远离。

      “云舟,你上次在我面前承认了一次感受,你说你朋友太吵了让你不舒服。今天你可以尝试承认第二件事——这十年你很累。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今晚在这里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说。”

      岑云舟看着她摊开的那只手掌。

      灯光落在苏无恙的掌心,照亮了上面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那双掌心本来很柔和、很温暖,跟自己的完全不同。但此刻它摊开在咨询室里唯一的灯光下,也像一对被展开的空口袋——她什么都没有藏,也没有任何防御。她只是在这里等着她。

      岑云舟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虎口的茧子硌着指节。

      然后她松开了。

      她把手放在苏无恙的掌心上,轻轻地、试探性地,贴在了苏无恙温暖的掌心里。

      苏无恙收紧了手指,很轻,像握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的手很冷。”她说。

      “我知道。”岑云舟说。

      “那就放在这里。放到暖和为止。”

      岑云舟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过下眼睑,痒的,带着一点点湿润。她不知道也不想去辨认。她只是在咨询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在一个终于不用再控制的夜晚,让另一双手帮她暖和过来。

      负一层的这间小屋里,薰衣草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浓。

      苏无恙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握长年握手术刀的手终于不再紧绷,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掌心里。

      “云舟,我还不能…”苏无恙内心在自言自语,“做你的朋友,如果做你的朋友就没办法做你的咨询师了。可是……”

      岑云舟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苏无恙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又像只是在确认那只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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