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若无山

79、永信 我未曾教导

　　罗浮山，落香小筑。
　　男人静立于廊下，眼帘微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院中落满了枯叶，不过两天时间，花园的花花草草就几乎全部枯萎，只剩下几枝孤零零的月季。
　　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随之飘然而至的，是青石台阶上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院子，看到廊下的男人，他脸上露出纯真无害的微笑：“沈先生……”
　　嗖——
　　还未把话说完，只听得一阵烈烈风声，七郎从空中跃下，乌金枪尖泛着寒芒，直指来人面门。那人后退几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纸，符纸脱手而出，化成一道黑光。
　　铛——
　　枪尖撞上那道黑光屏障，七郎退了一步，一旋身，再次挥出劲风，将来人的衣袖划破一道口子。
　　“七郎。”
　　沉稳的嗓音从廊下传来，七郎立刻收了枪，大步走到沈士祯的身边。
　　对面那人望过来，故作惊讶道：“我对先生仰慕已久，特地前来拜访，先生为何这般冷待？”
　　沈士祯薄唇轻启：“我未曾教导过你，你不配喊我先生。”
　　他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张属于小和尚永信的脸，声音冷冽：“潘鹿，你竟然夺了他的舍！”
　　小和尚面色冷了冷，而后笑得更灿烂了：“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沈先生，没办法，这小和尚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当时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永信”已经蓄了头发，穿着运动衣裤，此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年，很难想象这张还有些许婴儿肥的脸，躯壳内装着的却是活了千年的灵魂。
　　沈士祯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投向另一个方向：“阿松，你今天是回来省亲的？”
　　落香小筑低矮的院墙之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身穿镶滚紫边的黑色长袍，长发用紫色丝带绑成马尾，五官和沈士祯极为相似，神情却截然不同。
　　男子听到沈士祯嘲讽的话，嘴角勾了勾。他足尖轻点，身体腾空，而后轻盈落地，缓缓朝前踱着步子。
　　“好弟弟，多年未见，我还真有点思念你呢。”
　　沈士祯挑了挑眉：“多年？你上个月还在这里打年糕。”
　　男人脸上的表情抽了抽，声音也变得微冷：“那不是我，小树妖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只有潘启，没有赤松子。”
　　沈士祯又挑眉道：“从今往后，放着灵木不用，拿一尊泥塑做本体？”
　　说完，他状似不经意的往院墙处男人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扫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潘麟的表情明显有一瞬的惊慌，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潘启倒是无动于衷，嘴角漾起了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莫要操心我的事了，倒是你，好弟弟，真没想到你能从混沌裂隙出来，你得谢谢我，如果不是我指点晓羽，他还不知道怎么救你呢。”
　　他停下脚步，用那双狭长丹凤眼四处逡巡。
　　“说起来，你身边为什么只剩下这个哑巴？你的好徒弟呢？”
　　“他已不是我徒弟。”
　　沈士祯不打算谈论程晓羽的事情，只冷冷道：“你只凭一小片碎魂，和一个泥塑的真身就敢回到这里，就不怕再次被封印？”
　　潘启却嗤笑一声：“对付你足矣，除非你还有第二个可以牺牲的师父！”
　　他眸中闪过一丝紫光，身上气息剧烈波动，然而不等他做出动作，一团青烟已经从沈士祯脚下升起，凝成了无数细小的刀刃，“嗖嗖嗖”朝对面二人袭去。
　　潘启袖袍一甩，一道黑光拔地而起，如同巨型屏障一般挡在他与潘麟面前，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利刃全被屏障挡在了外面。
　　潘启单手一推，黑光倏然朝沈士祯这边逼近。七郎往前几步，虎头乌金枪挥出劲风，“唰”的一声劈开了那道黑光。
　　就在此刻，潘启拿起竹笛放至唇边，一阵凄厉的笛声响起，天色骤然变暗，整个小院被一团浓雾笼罩，黑暗隐去了四周景象，也隐去了潘启与潘麟二人的身形。
　　气温骤然变得阴冷。沈士祯只道：“七郎，护好桂花树！”
　　七郎闻言，朝着桂花树飞身而去，他挥枪一扫，刀光枪影在黑暗中相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正往桂花树袭去的永信，或者说潘麟被震得后退了几步，他丢下一张符纸，快速后退，再次隐去身形。
　　“桀桀桀……”一串尖利刺耳的怪异笑声忽然响起，符纸落地之处燃起火光，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红衣女子以极其扭曲的姿势从火中现身，她扭转四肢，发出嘎吱嘎吱的骨头摩擦声，而后急速朝着七郎飘来。
　　若非七郎自己也是个灵体，可能还真会被她这模样吓到。
　　七郎手中枪尖就势往前一刺，贯穿了女人的胸口，那女鬼却像一缕烟一般，毫发无伤。
　　女鬼灰青色的脸倏然靠近，张开血盆大口，一团腥气扑面而来。七郎屏息后退半步，乌金枪横扫，重重砸向女人腰际，女鬼发出一声惨叫，飞了出去。然而她的长发却迅速变长，缠住七郎的脖颈和脚踝，将他一起带离原地。
　　七郎在几步之外稳住身形，从丹田提起一口气，虎头乌金枪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击中了女鬼的额头，红缨像火一样燃烧了起来，女鬼的身体开始扭曲，不多时便像粉末一样消散了。
　　七郎右脚猛地一跺，虎头乌金枪再次回到他的手中，他旋身扫向偷袭桂花树的潘麟，潘麟又丢下一张符纸转身就跑，但这次逃的慢了些，肩膀衣袖被罡风划破，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另一边，潘启不知去向，沈士祯在廊下听着桂花树附近的打斗声，像尊石像一般岿然不动。
　　忽而捕捉到空气流动的变化，他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蓝色的圈，指尖轻轻一弹，蓝色光环在空中划出弧线。与此同时，“嗖嗖嗖”，几支黑色箭矢破空而至，不偏不倚尽数落入蓝色光环之中，眨眼就不见了。
　　沈士祯沉声低喝：“木华遣兵，风降万灵！”
　　罡风骤起，眼前黑雾被瞬间被劈开，消散出了一条通路，不远处，紫黑色身形猝不及防显出。下一秒，“嗖嗖嗖”，刚刚消失的几支黑色箭矢再次出现，齐齐刺中他的前胸。
　　潘启闷哼一声，身形不稳踉跄了好几步，下一秒，却化成一道黑烟消散不见了。
　　雾气淡了许多，日光还是无法完全透进来，但四周景象已经清晰可见。就在此时，沈士桢的耳边却响起万鬼怆哭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地狱而来，扰得他头痛。他阖上双目，摒除干扰，捕捉空气流动的罅隙以判断潘启的方位。
　　在身后！
　　沈士桢往前方跨出一步，正要转身，却是神情一凝。
　　头顶上空传来一阵愉悦的笑声：“哈哈哈哈……阿柏，你怎么还是那么好骗呢？”
　　沈士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脚下亮起了一个诡异的暗紫色法阵，数不清的黑色符文从法阵中升起，像牢笼般将他围在其中，他的身体如同被锁住一般，一动也不能动了。
　　接着，符文纷纷燃起紫色火焰，沈士祯整个人燃烧了起来，隔着火光，他看到七郎将两个怨鬼绞成齑粉，转头朝他这边冲来。
　　然而下一刻，哗啦——陶器碎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七郎脚步顿住，惊愕回头看向院门。
　　潘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石柱边，手里拎着一柄黑刀，原本放置于石柱之上的那尊抽象泥塑被他砍成两半，其中一半落地碎成了好几块。
　　紧接着，七郎的身形也分成两半，化成烟消散在了风里。
　　与此同时，桂花树周边几张符纸同时燃烧，地面震颤、摇晃，随着一阵“隆隆”巨响，树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拔起，十几米高的粗壮大树轰然倒地。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巨响，落香小筑的屋舍墙壁全部倒塌，一时间灰烟涌起，遮天蔽日，院中仅剩的几枝月季花也失去了颜色。
　　半晌，四周安静了下来，潘麟发出一串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咳咳咳……公子，我们得手咳咳咳……”
　　他头发眉毛落满了灰尘，一出声就被呛得连连咳嗽。
　　潘启从空中翩然落地，身上倒是干干净净，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潘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原本沈士祯站立的位置。
　　那里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和人有关的痕迹。砖石瓦片全部避开了那一处，暗紫色法阵还在运转着，原本该被困在其中的人却变成了一截木头。
　　潘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替身？被他骗了！”
　　潘启凤目微眯：“先去把我的本体收好。”
　　他自身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如果被人找到泥塑真身，只怕也会落得和七郎一样的下场。
　　潘麟道：“公子放心，已经收好了。”
　　潘启看向院中倒塌的大树，眯了眯眼睛：“他逃得了，这棵桂花树却移不走。把我的碎魂收集起来，等我重塑元魂恢复全盛之时再对付他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