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78、引魂 他们不可能

　　程晓羽从背包中拿出一盏铜质莲花形香托，香托中有几个插孔，可以用来固定线香。
　　他点了三支香，不多时，香气覆盖了整个房间。在肉眼看不到的视角，孔亚轩元魂最大的一个裂口处正飘出三缕青色丝线。
　　青丝一时向左，一时向右，忽而又在上空盘绕。
　　程晓羽嘴唇翕动，诵出咒语：“吾以北斗引路之力，召请离体元魂，速归本身，魂兮归来！”
　　青丝随之抖动，待最后一个字出口，齐齐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
　　“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唯抱心神，归于至静……”
　　程晓羽闭上双目，念诵静心经。然而一遍经文还未诵完，他心头猛然一颤，睁开双眼就看到炉中的香已经断了一根，接着又断了一根。
　　程晓羽伸手把最后那一根还在燃烧的定魂香掐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努力地回忆着先生的做法。
　　点香，诵诀，定魂……
　　对了，还差了一件事！
　　他打开房门出了卧室。孔父正在厨房切水果，看到程晓羽出来，忙端着果盘走了出来。
　　“程同学，怎么出来了？你多和他聊聊，医生说他能听见。”
　　他把水果放到客厅茶几上，招呼程晓羽坐下：“来，坐下来吃点水果！这黄桃是我刚刚出去买的，可新鲜了。”
　　程晓羽却没有动，他直截了当道：“孔先生，我想试试把亚轩唤醒。”
　　这次招魂之所以失败，很有可能是因为并没有得到当事人或者亲人的许可。
　　他听沈士祯讲过，引路人招魂最好是由当事人或他的亲人主动请求，若没有主动开口，就要征得他们同意。不需要多正式，只要表达清楚意思就可以了，这样引路人点的香才会成为包含着付托的引魂线。
　　孔父听到程晓羽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唤醒？”
　　程晓羽点头：“我之前学了一些术法，说不定可以把他的魂喊回来，但我需要你的同意。”
　　孔父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叫魂？”
　　“差不多吧。”程晓羽觉得很难和他解释清楚，如果孔父不肯答应，他打算把橘霜拿出来再问一遍。
　　孔父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没想到程晓羽会说出这种提议。他很难把这个从京城回来的白净青年和“叫魂”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而且，唤醒植物人，即便是现代医学也束手无策，靠“叫魂”能把人叫醒？
　　孔父觉得不可能，但又觉得让程晓羽试试也无妨，即便无用，至少还能让他多陪孔亚轩待一会儿。于是便点了点头：“好，你试试吧。”
　　程晓羽又道：“能否给我一小碗大米。”
　　“大米？熟的吗？”
　　“生的米粒就行。”
　　“唉，好！”
　　孔父回到厨房，用盛饭的小碗给他装了一碗生米。
　　程晓羽接过碗，转身回到了孔亚轩的房间。
　　他再次点了三根香，插进了米中，放到莲花香托的旁边。
　　“米化千兵，香镇万灵，吾以北斗引路之力，召请离体元魂，速归本身。魂兮归来！”
　　话音落地，三缕青丝在空中旋转缠绕成了一股绳，朝着窗户的方向飘去。
　　开头似乎是顺利的，然而程晓羽诵了几遍静心经，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碎片的回应。好在这次的香没有断，程晓羽凝神通灵，让一缕识魂混入引魂线。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化为一片黑暗，程晓羽的意识随着青烟飘至某一处，隐约看到有个什么物体挡在前面。他默念静心经，让通灵状态稳定下来，念到第三遍，视线终于变得清晰。他发现，引魂线的尽头竟然是一个贴着两张封条的小箱子。
　　一般情况下，人的元魂碎裂之后，碎片都会在某个具体事件发生的地点飘荡。当初程晓羽的碎魂就一直徘徊在高中时的教室里。他以为孔亚轩的碎魂会在戒同所，没想到竟然被锁进了一个奇怪的箱子！
　　他把视线拉近了一点，看清了箱子上的封条。一张封条写着“一见生财”，一张写着“天下太平”。看清楚这八个字的同时，封条开始脱落消散，箱子旁边一名鬼差显出了身形。
　　鬼差朝程晓羽作了个揖，开口道：“游巡将军路过此地，见这几片碎魂太过躁动，容易变成邪祟，令我将他封闭起来，等着阳间引路人来净化秽气。”
　　原来如此。
　　程晓羽连忙道谢，随后念了两遍净化咒。等碎魂周身缠绕的秽气消失，箱盖自动打开，几颗亮晶晶的蓝色碎片被引魂线牵引着飘了出来。那名鬼差和箱子一同消失了。
　　意识回归本体，程晓羽看到碎魂已经稳稳落回孔亚轩的元魂裂隙之上。
　　程晓羽松了口气，轻轻唤他的名字：“亚轩，孔亚轩。”
　　他喊了几声，孔亚轩的眼球开始缓缓地转动，似乎有苏醒的征兆。
　　这具躯壳沉睡了太久，肌肉萎缩加上关节挛缩，即便是醒了，靠他自己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恢复。
　　程晓羽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丹药。这是薛云岫给他的断续丹，能修复断掉的经络，治疗陈年旧伤，应该也能帮助普通人重塑神经。
　　他把丹药塞进了孔亚轩的嘴巴里。不多时，孔亚轩眼球转动速度变快了，喉间发出模糊的轻哼声，接着，他睁开了眼睛。
　　他实在是太瘦了，肤色薄而苍白，眼睛大而无神。空洞的目光从天花板缓缓转移，聚焦在床边之人的身上。
　　孔亚轩的记忆还停留在九年前，过了那么多年，程晓羽的模样发生了不少变化，他不太确定孔亚轩能否认出自己。
　　床上的青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角滑落一颗泪珠，嘴唇开合，声音嘶哑：
　　“晓羽……”
　　程晓羽轻轻点头：“是我。”
　　“晓羽，对不起……”
　　程晓羽走近了一点，蹲下来用纸巾帮他擦掉眼泪，轻声道：“不要道歉，你没有错，我现在过得很好。”
　　卧室门突然从外面打开，孔父冲了进来：“儿子，儿子你醒了？”
　　程晓羽起身站到一边。孔亚轩看向父亲，眉头微微簇起，似乎是在疑惑那个身材魁梧的强硬男人为什么变成了这副佝偻的模样，良久，他开口叫了一声：“爸？”
　　“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孔父扑到床前，嘴唇颤抖，“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孔亚轩张了张口，费力的从喉间挤出三个字：“多久了……”
　　他问得含糊，孔父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快九年了，儿子，你睡了快九年了，时间太长了……”
　　男人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床头的香还在燃烧，孔亚轩的元魂裂痕生出丝缕灵络，将刚刚回归的碎片与本体弥合起来。程晓羽把桌上那个莲花香托放回背包，悄悄退出了房间。
　　他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嘱咐孔父把混合了香灰的大米做成一个香囊，放到孔亚轩的枕头下面，还要给他喝点桂花年糕汤。然后便推门出了孔家。
　　外面刚下过一场急雨，地上湿漉漉的。程晓羽走到楼下，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孔父的声音很快传来：“程同学，程同学！你怎么走了？叔叔得好好感谢你，叔叔请你吃饭！”
　　程晓羽停下脚步，回过头淡淡道：“不用了孔先生，我还有急事要办，我给你写了几点要注意的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你按照要求做，他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孔父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听到他的话，也知道肯定留不住他，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程同学，你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亚轩，应该也想和你聊聊天。”
　　程晓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机号给了他，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孔亚轩醒来，他心底无疑是高兴的，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难以描述的情绪。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前男友，孔亚轩还留在过去，他却早已脱胎换骨。程晓羽心中有歉意，但过去的已然是过去，他们不可能回到原点，而未来……
　　未来只能是那个人。
　　就在此刻，程晓羽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自欺欺人，他不可能再像对待师父一样对待沈士祯，亵渎也好，不敬也好，他对先生的感情早就挣脱缰绳，再难回转。
　　好想他，好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