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77、闹剧 布满裂痕的

　　孔父在学校大闹了一场之后，程晓羽就休学了。他给孔亚轩发过几条信息，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孔亚轩没有回过，也没有来找过他。
　　程晓羽每天在家画画，不跟外婆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交流。这样过了几个月，他去了一所封闭式私立美术学校，后来考上大学离开了东林。
　　孔亚轩再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程晓羽以为他怕了，退缩了，厌烦了。没有想到过了那么多年，就在程晓羽几乎已经完全淡忘这段往事的时候，孔父突然出现，还带来了这样一条让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成了植物人，已经好几年了。”
　　雷声隆隆，将程晓羽的思绪拉回到当下。他看了看窗外即将落雨的天色，对孔父道：“我跟你去看看他。”
　　几十分钟后，程晓羽站在孔亚轩的房间内，看着他苍白瘦弱的模样，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糊涂，我糊涂啊！”
　　中年男人扶着椅子坐下，抱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程晓羽没有说话，孔父平复了一下情绪，擦干眼泪鼻涕，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溯着往事。
　　那天清晨，早起锻炼的孔父回到家，经过儿子卧室门口时，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把早餐放到桌子上，喊了一声：“亚轩，赶紧起床！”
　　“哦，起来了！”
　　孔亚轩起床去洗漱，手机随随便便地丢在了床上。
　　孔父回想起刚刚听到的声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年纪的男孩会对那种事有好奇心，这很正常，然而刚刚听到的声音却很奇怪，似乎是男人发出来的！男人怎么会发出这种动静？
　　他打开孔亚轩的房门，拿起床上的手机。
　　孔亚轩从卫生间出来时，就看到父亲站在自己床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也不动。
　　“爸？”
　　孔亚轩突然回想起刚刚忘记关闭的网页，他冲过去抢手机，被孔父狠狠打了一巴掌。
　　啪——
　　孔亚轩嘴角渗出鲜血，脸颊立刻肿了。
　　“谁给你发的？”孔父铁青着脸，一边怒吼，一边翻看他的聊天记录，“这个叫‘羽化成虫’的是谁？是不是那个程晓羽？”
　　彼时彼刻，孔亚轩的逆反心理突然上来了，他并未回答，转头摔门而去。
　　孔父怒火冲天，他把孔亚轩的手机砸了，准备等这臭小子放学回来再好好修理他一顿。
　　然而上午八点半左右，孔父接到班主任电话，问孔亚轩是不是病了，孔父这才知道他没有去上课。想到一向听话的儿子变成这样，他怒火越来越盛，带着满腹的怨气去了学校。
　　他打了程晓羽，被几个老师连拖带拉去了校长办公室。程晓羽的外婆闻讯赶来，一米五几的小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拉着他让他向孩子道歉。
　　后来警察来了，孔父被老师、校长和警察轮番教育，勉强向程晓羽道了个歉。
　　这一切孔亚轩并不知道，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大概是睡在了某个网吧里。
　　第二天早上去学校，他从同学口中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情，这才拎起书包冲回了家。
　　他家开了个临街的小卖部，孔父在小卖部里坐着，看到他气冲冲地过来，孔父低头发了一条信息。
　　孔亚轩站在他面前，质问道：“为什么打程晓羽？”
　　孔父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冷笑了一声。
　　他跟妻子在很早之前就离婚了，他一个人把儿子养到这么大，儿子原本是怕他，敬畏他的，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子已经变成了一副管不了的猖狂模样。
　　孔父冷冷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孔亚轩盯着他，咬牙道：“因为你霸道！你不讲道理！我不会原谅你的！”
　　孔父被他的眼神刺激到，情绪也激动了起来：“那你能怎么样？你吃老子喝老子的，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养成了这么个丢人玩意儿，你不原谅又能怎么样！你不原谅老子，老子也是你爹。”
　　争吵间，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了店门口，几个男人从车里下来，走在前边的一个人伸手扣住孔亚轩的右肩，另外两个人站在两侧抓住他的手臂。
　　他们力气极大，孔亚轩无法挣脱，大喊道：“你们干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却用冰冷的眼神回望他：“你给我去戒同所老老实实待着，等改好了再回来！”
　　那几个人十分专业地把孔亚轩的双手用绳子捆住，把他塞进汽车，送去了戒同所。
　　在戒同所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孔父一无所知。等他得到消息赶到医院时，孔亚轩已经一身青紫，昏迷不醒了。
　　对方无法提供监控视频，只说孔亚轩拒不配合治疗，和工作人员发生争执，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孔父把他们告上法庭，戒同所被勒令关闭，他得到了一笔赔款，儿子却始终无法醒来，一睡就是九年。
　　这九年里，孔父在网上了解到很多有关同性恋的信息，想法从不解、愤怒、怀疑，到最后只剩下深深地愧疚。
　　最近这两年，懊悔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折磨得他睡不着觉。他去过程晓羽家几次，没能见到程晓羽的家人。他又向别人打听情况，直到最近，才打听到程晓羽的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住在清谷疗养院。
　　程晓羽沉默不语，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孔父冲到教室打他的那一记耳光，正是导致他元魂碎裂的直接原因。他陷入抑郁，被杀身厄鬼缠身，多年后踏上天台，若不是沈士祯救了他，此刻的程晓羽已经是一个孤魂野鬼了。
　　他早就把和孔亚轩在一起的那段快乐记忆丢进了垃圾桶，并没有想过孔亚轩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伤痛。
　　青年的身体瘦弱而苍白，完全不是程晓羽记忆中健康的模样，布满裂痕的元魂漂浮在他心脏的上方，幸运的是，并没有杀身厄鬼的痕迹。
　　也许可以试试给他引魂。
　　程晓羽曾经跟着沈士桢为昏迷不醒的人引过魂，还记得先生做过的每一个步骤。孔亚轩虽然已经昏迷了多年，但只要碎片还在人间，就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程晓羽对孔父道：“孔先生，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孔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忙点头：“哎，好。”
　　他并没有多问，只是佝偻着背走出卧室，还把门给他们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