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76、孔亚轩 他有毒，你

　　房间门开着，走廊里响过一阵脚步，程晓羽偏过头，门口站了个中年男人。
　　留胡子，有些瘦，个子很高，原来是他？
　　接触到程晓羽投过来的视线，男人的眼神明显有躲闪，有卑微，像是在看一个不敢面对的答案。
　　外婆熟稔地和那人打招呼：“你来了？吃过饭了吗？”
　　又转头对程晓羽道：“晓羽，快打招呼。”
　　外婆的记忆和认知都在快速退化，她应该是不记得眼前这个人了。如果能认出来，她一定不会收这人的礼物，还会拎起拐杖把这人打出去。
　　也难怪，如果不是程晓羽的印象太深刻，可能也认不出来他。
　　他的模样跟过去不一样，头发花白，表情疲惫，脊背有些佝偻，人也瘦了许多，不再像记忆中那样高大。
　　半晌，男人有些局促地开了口：“程同学。”
　　程晓羽没有答话，他对外婆温柔道：“外婆，你该午休了，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好。”
　　外婆在床上躺下，轻轻拍了拍程晓羽的手背，又道：“好孩子，你去忙吧！”
　　程晓羽给她盖了一条薄毯，走出房间把门带上，冷冷地看向站在门外的男人：“你来做什么。”
　　此时很多老人都在午休，走廊里站着三三两两的护工，听到动静，他们讶异地看向这边，暗自猜测着这两人的关系。
　　男人低下头，讷讷道：“那年……我做得不对，伤害到了你，来跟你道歉。”
　　看到男人佝偻的身体，程晓羽思绪纷乱。
　　他长大了，不在乎了，但并不想替十七岁的自己说原谅。
　　他想了想，只道：“都过去了，我也不是从前那个十几岁的小孩了，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外婆，万一她想起你做的事情，会很生气，对她身体没有好处。”
　　男人嘴唇开开合合，姿态十分卑微：“好，好，我不来了。”
　　程晓羽转身就要走，男人突然叫住了他：“程同学，我儿子，孔亚轩，还没有醒，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孔亚轩？
　　程晓羽停下脚步，拧眉看着他：“什么叫还没有醒？他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他成了植物人，已经好几年了……”
　　“什么？”程晓羽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孔亚轩，那个孔亚轩，成了植物人？
　　……
　　“程晓羽，你画得真好，能不能给我画一张头像！”
　　“程晓羽，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我也是！”
　　“程晓羽，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打开，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父母去世的那年秋天，程晓羽来到离外婆家比较近的东林实验中学读高中。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孔亚轩个子更高一些，坐在程晓羽的后桌。
　　程晓羽沉默寡言，不怎么和同学说话。总是拿着铅笔画二次元漫画，也不肯给别人看他画了什么。他那时皮肤苍白，头发总是挡着眼睛，整个人显得很阴郁，所以也没什么人主动和他交朋友。
　　这天午休时间，他在速写本上画机甲，画得正入神，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惊呼：“哇，你也太牛了吧！”
　　程晓羽抬头，发现是后桌那个皮肤有点黑，上课总睡觉的体育生，他没有回应，把速写本合上了。
　　一般人被这么冷漠对待肯定就不会再主动找他说话了，但孔亚轩不一样，从那天起他总要找各种理由“骚扰”程晓羽。程晓羽不理他，他就自问自答，一个人聊得不亦乐乎。
　　“程晓羽，你橡皮借我一下。”
　　“程晓羽，你往前面挪挪位置，后面太挤了，我这大长腿放不下！你挪不挪，你要不挪……”
　　程晓羽回头看着他：“不挪怎样？”
　　孔亚轩眯起眼睛，嬉皮笑脸道：“不挪我就把腿锯掉一截！”
　　“……有毒！”
　　后来调座位，两人成了同桌，孔亚轩就像个热情外溢的火炉，持续不断的入侵着程晓羽的封闭空间。渐渐地，程晓羽也不再抗拒他的接近。
　　孔亚轩经常会给程晓羽带零食，让程晓羽给自己画各种各样的Q版小人。骑自行车送他上下学，还拉着他去看自己打篮球。
　　时间久了，程晓羽心里的冰山融化了一些。
　　高二的某个周五，放学后，教室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孔亚轩突然把头凑过来，低声问：“程晓羽，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程晓羽闻言有些茫然：“我？喜欢男的？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班花的时候很明显没有兴趣，跟别人不一样！”
　　程晓羽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是吗？”
　　“是，我和你一样，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对面打过来一记直球，程晓羽有些心慌：“啊？”
　　孔亚轩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直视着他，又说了一遍：“程晓羽，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这……我考虑考虑。”
　　程晓羽没有拒绝，也不敢答应，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他。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没有变化，每天还是一样说话聊天，一起上下学。这种自然的氛围让程晓羽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反感和他谈恋爱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孔亚轩送程晓羽回到家，突然问：“你考虑好了吗？程晓羽，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程晓羽看了他良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孔亚轩有些激动，扑过来给了程晓羽一个拥抱，又朝他脸上亲了一口，接着就骑着自行车逃走了。
　　程晓羽看着那傻得有些可爱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
　　那晚睡觉前，孔亚轩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晚安，男朋友！”
　　程晓羽也给他回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晚安，男朋友。”
　　之后的几个月，程晓羽的心情都很不错，失去父母的痛也被抚平了一些。
　　某一天晚上，孔亚轩睡觉前打过来一个视频通话，闲聊了几句，他神秘兮兮地问：“晓羽，你看过《乐土》没有？听说特别好看。”
　　程晓羽摇头：“没看过。”
　　“我刚刚在找资源，找到的链接都已经过期了。”
　　“哦，那我等会儿帮你找找。”
　　挂了视频电话，程晓羽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这是个同性恋情色电影。
　　他在各个资源网站翻找了好半天，最后只找到《乐土》的在线观看链接，他点开看了个开头，觉得应该就是孔亚轩找的那部，于是便给他发了过去。
　　第二天，孔亚轩没来上课，给他发信息也没有回，程晓羽以为他是生病了，帮他整理好当天发下来的试卷和作业，打算放学时给他送过去。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老师在黑板上抄写着：The second law……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被推开，教室里的人齐齐向后张望。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径直走到程晓羽的身旁，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让当时一米七六的程晓羽显得十分羸弱。
　　程晓羽睁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接着就是一个巴掌，打得他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程晓羽，亏得我还拿你当个正常小孩，原来你就是个没爹没妈没人管教的小畜生，你他么以后离我儿子远一点。”
　　英语老师扔下手里的书，踩着高跟鞋跑过来阻拦：“孔亚轩爸爸，你怎么能打学生呢！你有什么话到办公室去说！”
　　“程晓羽是个变态，他是同性恋，他教唆我儿子，他有毒，你们都离他远一点……”
　　孔父持续不断地输出最恶毒的语言，程晓羽神情木然地坐在地上，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