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63、度朔之山 非生非死、

　　天亮时分，程晓羽登上了一座灵气四溢的仙山，远远的看到山腰处有一座石头牌楼。
　　程晓羽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牌楼大得惊人，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等到了那几根气势恢宏的石柱前，抬头看着门楼上庞大而又栩栩如生的飞龙和仙人雕塑，又看到写着“度朔”两个字的石头匾额，程晓羽突然有一种孙悟空初次来到南天门的感觉，心中不由生出敬畏。
　　牌楼后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他沿着台阶往上，走了有半个钟头，又看到一座大小外观相似的石头门楼，与第一道门不同的是，这个匾额上刻着“东溟度朔”四个字。
　　东溟？是东海的意思吗？
　　程晓羽有些纳闷，这座山为什么会有个跟海相关的名字呢。
　　他穿过牌楼，继续往上，走着走着突然发觉风的味道变了。
　　“哗啦——”
　　忽而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他回过头来，发现第二道牌楼以下的台阶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这座山竟然变成了海中的一座孤岛。
　　程晓羽想起了《山海经》中的记载：“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
　　原来这度朔山竟真的在一片茫茫大海之中。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程晓羽终于看到了台阶尽头的建筑。
　　巍峨门楼，斗拱飞檐，“薛第镇渊”四字匾额庄严而深沉。薛家门楼前立着一个皮肤苍白，穿着粉色褙子，浅绿色褶裙的古风少女。看到程晓羽上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
　　程晓羽见状有些惊讶：这人莫非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果不其然，少女走到他的面前，轻声道：“掌事已在中堂等候，少侠请随我来。”
　　程晓羽跟着少女来到薛家的会客正堂。少女推开门请他进去，自己退到了门外。程晓羽往里走了几步，看到太师椅上坐了一位身材修长，看不出年纪的女子。她束着高马尾，身穿碧色衣裙，肤色白皙，面容美艳清冷，应该就是薛家掌事薛云岫了。
　　“在下程晓羽，见过薛掌事。”
　　薛云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左边的椅子：“程少侠请坐，这一路辛苦了，且先用些茶点。”
　　程晓羽道了声谢，便在椅子上坐下，几个仆人进来，送了糕点和茶水。程晓羽此刻的确是又累又饿，也不跟她客气，伸手拿起一块小巧的桃花形状点心放入口中。
　　淡淡的桃花香味溢满口腔，不是太甜，口感中规中矩。初尝没觉得有多好吃，等他把这一口咽下去，才发现这糕点的奇妙之处。
　　桃花香入腹，一股清凉之气从胸腔升起，从鼻腔呼出，呼吸间，竟将他的疲乏治愈了大半。
　　薛云岫微笑道：“我们度朔山特有的桃花糕，吃起来如何？”
　　程晓羽目露惊讶，由衷称赞道：“好吃，好神奇，我只吃了一块，竟然就不觉得累了。”
　　薛云岫点了点头：“也是程少侠资质卓绝，寻常人吃了，可没有这么好的功效。”
　　“不，不敢当，薛掌事过誉了。”
　　程晓羽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始说正题：“薛掌事，我此次前来，是想进入混沌裂隙把我师父带出来。”
　　“柳妹妹已经写信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薛云岫也呷了一口茶，表情意味不明，“我与沈先生有过几面之缘，沈先生胸怀坦荡，有松筠之节，令人尊敬……”
　　说到这里，薛云岫站起身，走到程晓羽身边，微笑道：“程少侠可随我到山上走走。”
　　程晓羽不明所以，跟着她走出正堂，穿过走廊和院落，又上了一座长长的木桥。薛云岫边走边给他介绍：“——桥下是太阴谷，谷中有禁林，林中长满了毒虫毒草，也曾经生出不少天材地宝，不过现在可没有了。过了这座桥，便是桃都峰……”
　　桥梁尽头站着两个守卫，见到薛云岫，二人恭恭敬敬抱拳行礼。薛云岫带着程晓羽经过他们身边，抬手往斜上方指了指：“你看那边！”
　　程晓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山巅有一抹粉色，他定睛看了片刻，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棵巨大的桃树。桃枝绵延不知多少里，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山顶覆盖了一层粉色的雪。
　　“这棵桃树就是生死门。”
　　来到桃树下，薛云岫转头看着程晓羽：“生死门内，是天地初开之时便形成的非生非死、非阴非阳的无明之地，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混沌裂隙。”
　　她摘了一朵桃花，把它递给程晓羽。
　　“世间万物没有一成不变的，无明之地也是如此。我薛家人守在这里，是为了让这裂隙不要扩张，影响阴阳两界的平衡。而这棵桃树，正是阴阳平衡的度量仪，它若盛开，则两界太平，若阴阳失衡，这棵桃树便会一夜凋零。
　　“只要打开生死门，这桃树就会迅速枯萎，要让它活过来，须得我薛家子弟倾注全部的灵力，这些，要拿功德做抵扣。”
　　“我明白。”程晓羽郑重地点了点头。
　　薛云岫再次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转入正题：“开一次门，要一万功德。程少侠，你身上一共有九千二百功德，可不够我给你开一次门的。”
　　程晓羽默不作声，等着她把话说完。薛云岫停顿了片刻，又道：“少侠不如在此休息几日，尝尝我们度朔山的各式糕点，还有桃花酿。桃花酿喝了能延年益寿，程少侠可以带些回去。
　　“过些时日，待你攒齐了一万功德，再到度朔山来，我让守山之神记下程少侠的名字，下次来时就无需路引了。”
　　程晓羽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了五通给他的木盒子：“薛掌事可曾见过这个？”
　　薛云岫接过盒子，打开仔细看了看，不明所以道：“避水珠？颜色倒是少见，我以前见过一个类似的。”
　　她又抬头看向程晓羽：“少侠这是何意，这珠子与我有关？”
　　“这是我一个朋友在琉璃塔买回来的，他说，这是薛家一位修士的旧物，上面的红斑，便是这位修士的心头血。”
　　听完这话，薛云岫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原本云淡风轻的一张脸逐渐变得严肃，看向程晓羽的眼神也冷了一些：“你认识五通？”
　　听出了她话中的怒意，程晓羽倒是放心了。
　　有情绪就说明她在意，有爱有恨的人，总比表面客气内心淡漠的神仙要好对付的多。他决定赌上一把，于是便把五通所说的事情，挑重点给她讲了一遍。
　　听完程晓羽的话，薛云岫的面色阴晴难辨。她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向程晓羽：“程少侠此刻将这件事情告知于我，是有何打算？”
　　程晓羽抿了抿唇，解释道：“沈先生已经把初起扇传给了我，我可以用冷焰读取亡魂的记忆，还可以观察到许多被遗忘的细节。”
　　闻言，薛云岫抬了抬眉毛。程晓羽直视着她，诚恳道：“我愿意帮薛掌事查明此事，若能找到真犯人，求薛掌事帮我开一次门，剩下的八百功德，再过些时日我定能还上。”
　　薛云岫看着他，目光如炬，似是在评估他的价值，又是在权衡利弊。而程晓羽表面胸有成竹，其实内心十分忐忑。
　　活人的记忆是很难捕捉的，因为魂印散落在识魂之中，且人的躯体有天然而复杂的保护机制。
　　观想魂印咒能查看的范围有限，一般只能调出凡人几天内的魂印，如果对方修为高，灵力会对识魂产生保护，观想魂印咒便起不了作用，更别说要调取一百多年前的记忆了。
　　所以要想从活人的身上下手，基本没有找到线索的可能，那么就要从亡魂的角度想办法了。
　　程晓羽以前听沈士祯讲过，有些亡魂背着功德债，不愿意直接去投胎，就会自愿去给修仙之人做鬼仆，直到还清欠下的债。虽说还债动辄也要百余年，但做一百年没有病痛的鬼，也好过马上投胎，承受几十年凡人的苦难。而且跟着主子修行久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再投胎之时还能生出灵根，也有机会遇到仙缘。
　　种种原因，让鬼仆成了个抢手的差事，僧多肉少，想要在薛家这种修仙世家当鬼仆，还要通过地府的重重选拔考核才行。
　　程晓羽刚刚留意过，上山之时守在薛家门外的那位少女，脚下并没有影子。到正堂送茶水糕点的那几个也是一样，他们应该都是鬼仆。程晓羽推测，偌大一个薛家，要用的鬼仆应该不止这些。
　　同时他又想到，百年前修仙奇才薛明澈渡劫出了意外，薛家掌事对此不可能没有怀疑。下毒手的人心思缜密，为了掩盖真相会拿走一颗不起眼的珠子，那么他/她或许也处理了当时牵涉其中的鬼仆，否则薛云岫早就应该查出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