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神志》寄无声

43、弹出去 湖面上亮起

　　潘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中的涟漪，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秋雨的视线系在他的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前方路边的假山石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哈！”
　　潘鹿突然跳了出来，把秋雨吓得魂都飞了。
　　“啊！”
　　秋雨低声惊叫，一看是潘鹿，又气又恼地跺了跺脚：“做什么吓唬人？”
　　潘鹿比她高了一头，垂眸看着她，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般，笑嘻嘻地问：“公子好看吗？”
　　秋雨的脸唰地就红到了耳朵尖，不敢再回嘴，低下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穿过月洞门，她躲到竹林后面，用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打算等热意褪了再回去。就在这时，她隐隐约约听到公子在对潘鹿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那日……夫人身上……黑气，书……尸气……”
　　秋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在墙后站了片刻，才穿过回廊，匆匆往灶火院走去。
　　一踏进院门，就听到李婆子扯起嗓子喊：“贪玩的小蹄子，怎的在外面耗了这么久，快去烧火，小心误了晚食！”
　　“是！”
　　秋雨急忙放下篮子往灶台奔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秋雨就十四了，冷清了四年的潘府终于又迎来了喜事。
　　赵夫人的三年孝期刚过，便有人想替潘知州说亲，知州大人潘居敬却并不着急。
　　然而府里始终没有一个当家主母，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于是又等了一年，潘大人才终于决定娶个继室。
　　潘大人洁身自好，鳏居四年，没有任何女子近过身，此前流传的因为他要娶姨娘，惹得赵夫人自尽的传闻早就不攻自破了。
　　新夫人进门的前一晚，潘府挂满了红色幔帐。秋雨照例往书房去送取暖用的炭，却看到书房门开着，原本该侍候在此的丫鬟小厮一个都不在。
　　秋雨身份低微，按照规矩，如果没有里面通传，她是不能踏进书房的。只能站在外面的廊下，等着有人回来接应。
　　四周很安静，书房的一扇方格眼窗开着一条缝，里面的谈话声清晰可闻。
　　“本不该瞒着你，沈兄与我有大恩，纵使粉身碎骨也未足报其万一，只可惜——
　　“你虽非我亲生，但我与夫人一直将你看作亲生儿子，明日新夫人入门，你在府中的地位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即便将来有了孩子，你也是我潘府嫡长子——”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秋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与此同时，屋内的人也听到外面的动静，结束了谈话。
　　秋雨看到来人，忙解释道：“雪绒姐姐，我来送炭……”
　　穿着一身紫衣服的丫鬟雪绒皱紧了眉毛，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只道：“给我，退下吧。”
　　秋雨急忙把手里的篮子递给雪绒，脚步匆匆地离去。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打开，潘启走了出来。
　　雪绒忙道：“公子，这小丫头是外院的，不懂规矩，回头我让李婆子教训她！”
　　“她是秋雨？”潘启打断了她的话。
　　雪绒闻言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答道：“是的。”
　　潘启不再出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秋雨的背影。

　　秋雨心神恍惚地回了灶火院，坐在灶台前抱着腿发呆。
　　前世的大多数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有些事情使她刻骨铭心，不可能忘记。
　　刚刚发生的事就同前世一模一样，一样的情景，一样的对话。而她虽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和前世一样的反应。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操纵她的人生，就好像一切都在轨道之上，她只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安排再走一遍罢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今晚就将会发生那件事情——
　　李婆子突然在外面喊了一句：“秋雨，别躲懒，去把院里晒着的熏肠收一收，免得被贪嘴的狸奴偷了去。”
　　“哎！”
　　秋雨的思绪被打断，她拎起篮子，来到挂熏肠的架子旁。抬头便看到墙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小厮。
　　潘鹿的脸色有些阴郁，冷冷道：“公子让你亥时到湖中凉亭，他有事要与你说。”
　　秋雨仰头看着他，想问一句缘由，却是开不了口。
　　潘鹿冷哼了一声，又道：“天冷，你，别让公子久等。”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咬了咬牙，翻下墙离开了。
　　秋雨收了熏肠回到厨房，待到忙完了所有的活计，李婆子等人回房去休息了。秋雨最后检查了一遍厨房，关门走出了灶火院。

　　潘府的人工湖原是为了赵夫人修建的，她去世后，除了负责打扫的丫鬟和厨房采买的下人，很少有人会路过这里。潘大人平日里事务繁忙，常来这湖中亭的，便只有公子一人。
　　此刻亭中的纱帐已经换成了红色，月色明亮，湖水已经结了冰，如镜面一般，将红帐中的那个身着素色白衣的人映得如下凡谪仙。
　　只是远远地看着，秋雨便心如刀割。
　　她走进凉亭，屈了屈膝，轻声道：“见过公子。”
　　潘启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秋雨。”
　　秋雨低头看着地面，讷讷道：“公子有何吩咐。”
　　潘启并未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半晌才道：“你的嗓音真像我娘亲，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秋雨垂眸不语。前世她不敢抬头，此刻是心绪繁杂，不知如何应对。
　　果然，公子的话和记忆中的一字不差。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的秋雨比前世冷静了不少，此刻她更好奇公子口中的“娘亲”究竟是哪位？是已经故去的赵夫人，还是传说中的那个亲生母亲呢？
　　她早就听说过公子并非潘大人和赵夫人亲生，以往并不在意，今日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对话，却是印证了这一传言。
　　思索间，一个素色木盒出现在她眼前。秋雨抬起头，视线撞上公子明亮深邃的眼睛。
　　潘启看她未动，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快拿着，流芳斋的桃花酥，你定会爱吃。”
　　秋雨问：“公子，为何要送我这个。”
　　潘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无事，只是看到你便觉得亲切，这桃花酥是我母亲爱吃的，你且尝一尝。”
　　秋雨觉得自己不该拿这盒桃花酥，但看着潘启有些悲伤的神情，却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请他收回去的话，只好双手接过，抱在怀中。
　　潘启笑了：“更深露重，快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秋雨屈膝行了一礼，低着头转身匆匆走了。潘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眼睛里的温暖渐渐消失，变得冷漠而阴翳。
　　程晓羽站在湖对面看着他，心中一片澄澈。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再看下去。除了最后那至关重要的一片记忆，其他的事情，只怕是在秋雨这里找不到答案了。
　　程晓羽取出折扇，轻轻扇了一下，光影快速流转，眨眼间，便是两年后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又是湖中凉亭，薄纱幔帐悬垂，潘启将秋雨拥入怀中，温柔道：“秋雨啊秋雨，你若是生在贵人家，该有多好，哪怕是个庶女，我也会拼死娶你进门，可你却偏偏是个丫鬟。”
　　秋雨眼帘微垂，脸色苍白。
　　潘鹿在岸边喊了一声：“公子。”
　　似乎是什么有要紧的事。
　　潘启低头轻声道：“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秋雨一个人在凉亭中呆立着，过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后，她踩上围栏，跃入湖中。
　　意识消散前，她看到湖面上亮起了一个散发着浅紫色光芒的奇诡图案。那个图案的颜色极浅，且转瞬即逝，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程晓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法阵，想把它牢牢记在心中。然而下一瞬，他感觉胸口挨了一记猛烈的撞击。耳边一阵嗡鸣，身体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等到眩晕感消失，程晓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倒在李皓桐现实中的家里。客厅中央的蓝色火球还在，火球中齐薇的身体静立不动，保持着被冻结的模样。
　　程晓羽坐在地上，整个人有些懵。
　　以往进入幻境，他是无法中途离开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自己制造的的幻境弹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和那个法阵有关系。
　　愣了片刻，他猛地站起身。
　　没有时间发呆，趁着还没有忘记，赶紧把刚刚看到的法阵画出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环套着三角形的图案，中间有三个小圆环，每个圆环中都有一个汉字模样的符号，看起来很像简体的“尸”字，只不过这个三尸字各有一个位置没有封口。
　　程晓羽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记错。
　　他抓起手机，想给沈士祯打电话，按亮屏幕的那一瞬间，他却突然想起来先生可能正在面对潘麟。情况不知道是否顺利，现在给他打电话不知会不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于是他把自己画出来的法阵拍了下来，在手机对话框里输入信息：先生，这是我在幻境中看到的法阵，可能是一个叫潘启的人……
　　想了想，他又把潘启那句删了，重新输入：我猜测它的作用是炼化杀身厄鬼，你看到后帮我确认一下。另外，我看到这个法阵的同时，被幻境弹了出来，不理解，求解惑。
　　他把信息和照片发给了沈士祯，接着便挥出冷焰，再次把自己卷进了大火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