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新生 他有一种不 ...
-
秋雨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卧房中。门开了,一个纤瘦的身影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你醒了?太好了!”
秋雨坐起身子,疑惑地问:“春桃姐?我这是在哪里?”
来人是和她一起被买进潘府,前两年调去内院的春桃。
春桃解释道:“是在乡下的庄子上,昨夜你失足落水,差点就保不住命。还好雪绒姐从那边经过,喊来了几个会水的婆子,将你救起。李妈妈怕你冲撞了府里的喜事,就让程大哥连夜把你送来了庄子,又怕你无人照应,便让我跟着一起来了。”
“将我救起?”
想到自己落水前发生的事情,秋雨也不知现在是该喜还是悲。
春桃放下铜盆,庆幸道:“是啊,差点把我吓死!大晚上的,你到那里去做甚?”
“我,想不起来了。”
秋雨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到那里是做什么,让人知道她与公子私会,她恐怕想活也活不成了。
“想不起来了?唉……或是受到惊吓伤了脑子!”
春桃也不再多问了,拿起帕子就要给她擦脸。
“春桃姐,我自己来。”秋雨慌忙接了过来,她一个下人,哪里能让别人侍候。
秋雨起身下了床,洗漱了一番,春桃看她身体无碍便出去了,一会儿又端着吃食进来。
“庄子上的厨房做的肉粥,放了点虾皮,还配了酸甜口的萝卜菜,你快吃些。”
秋雨接过勺子尝了尝,感觉竟然比她们往常在府里喝的粥还要香一些。春桃笑着道:“想不到这些在庄子上做事的,比我们过得还要好。我听说这里正缺几个喂牲畜的,我们干脆和李妈妈讲一讲,留到这里当差得了。”
秋雨茫然地看着她,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春桃接着道:“干得活少,没有那么累,就算是月钱比在府里少一点,那也是划算的!你说是不是?”
秋雨思索了一下,觉得她说得确实有理,便附和着点了点头。春桃露出喜色:“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待会儿回府,便和李妈妈说这件事。你且慢慢吃,吃完再去睡会儿,难得能躲一回懒,你可别亏待自己!”
秋雨又点了点头:“嗯。”
春桃便端起铜盆,推门离开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秋雨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碗里的粥。渐渐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大颗大颗滚了下来,滴落到了碗里。她并没有放下勺子,一边哽咽,一边将那碗掺了眼泪的粥喝了个精光。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春桃拿过来的食具送到厨房,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春桃已经回潘府了,这个时间,庄子里的人下地的下地,遛马的遛马,院里没有什么人。秋雨从厨房出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清扫院中落叶。她不能停下,让自己有事情做,才能从一团乱麻的情绪中逃出来,获得暂时的平静。
背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在由远及近地向她走来。
秋雨转过头,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面孔。
“程大哥?”
程晓羽微笑:“怎么,有些意外?”
秋雨点头又摇头:“是,哦不是,谢谢程大哥,听说是你把我送过来的。”
“不必客气。”程晓羽看着她,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重活了一世,你是否有很多和前世不一样的想法?是否有很多疑惑,需要有人为你解答。”
秋雨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你——是谁?”
程晓羽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我是修行之人,会些法术,你重新经历的一遍人生,是我为你编织的一场梦,希望你在这场梦中看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虚无缥缈,用性命也换不来的。”
“什么是虚无缥缈的?”秋雨讷讷地重复着程晓羽的话,脑子里却还是一团浆糊,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你还想死吗?”程晓羽问。
秋雨坦率地摇了摇头。赴死这件事,她只有勇气做一次。
当时她落入水中,看着小鱼受惊四散,落叶与树影相映,心中只剩下无边的孤寂。
它们还能看到明天的朝阳,自己却只能躺在冰冷的湖底。
再也没有桃花酥,没有秋日金黄的银杏树,年下的新衣裳和李婆子塞到她手中的甜枣。
潘府的灶火院里有一棵大枣树,结满甜脆枣子的秋末,是秋雨最喜欢的季节。如今又是秋天,银杏黄了,枣子也快成熟了,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程晓羽观察着她的反应,了然地笑了:“趁着今日没有什么事,我带你出门,去医馆请大夫看看。”
秋雨慌忙摇头:“我身体已无碍,不用请大夫。”
程晓羽却直白道:“请大夫只是明面上的借口,城里的李家茶楼有一位说书先生,他讲的西游杂记特别有意思,你是不是还没听过?我今日便请你去喝茶听书!”
“啊?——这合规矩吗?”
“放心吧,我已经和庄子的管事说了,我们在申时之前赶回来便可。府里刚办完喜事,现在还在忙着,没人有心思管你。最重要的是,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我会法术!”
说完,程晓羽便抬手,从虚空之中拿出了一个挂着悬垂轻纱的斗笠递给秋雨。
秋雨果然被这一招震慑到了,脸上的惊异之色藏也藏不住。
“你戴上,就不会有熟人认出来你了。”
秋雨接过斗笠戴到头上,全身藏在轻纱之中,顿时有了一些安全感。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扫帚,跟着程晓羽出庄子,上了一辆马车,进城去了。
到了医馆请大夫把脉,开了一点滋补的汤药。二人便去了茶馆。
茶馆一楼挤满了人。他们来到二楼包厢,要了一些点心小菜。
樱桃煎,桂花糯米糕,水晶包子……都是秋雨没吃过的。
她脑子不算聪明,潘启教她认字,她学了很久才勉强学到可以看懂话本的程度。但是论起做菜,她却是很有天分。
潘府请的厨娘手艺自是不错,秋雨跟着偷偷学会了不少,但凡吃过的,她基本都能做出来。此刻吃着盘中的点心,她脑子里琢磨着做法,一时也忘了伤心事。
突然听到一阵喝彩声,她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说书先生已经到场了。那位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上回说到悟空被赶走,一气之下回了花果山……”
她被故事中的主角吸引了注意力,不知不觉中半个时辰过去了,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接着便在一片喝彩声中退了场。
秋雨颇有些失落。
程晓羽灵光一现,问:“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秋雨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想!”
“我带你去买话本,你回去自己看。”
二人起身离开茶楼,程晓羽带着秋雨来到书肆买了《西游杂记》。看着时候不早了,便启程往庄子走。
马车路过熟悉的街道,秋雨撩开车帘,朝潘府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去了。鼻头一酸,大颗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滑落。她忙放下斗笠的纱帘,把自己的藏了起来。
程晓羽没再多说什么,把秋雨送回庄子就离开了。
厨房已经有人在准备晚饭,秋雨过去帮忙。用了饭,收拾妥当,秋雨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点上油灯,看起了话本子。这个故事着实吸引人,几乎能把她心中的空洞填满。直到困得睁不开眼睛,她才躺到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刘管事来了庄子,看到她身体无碍,便告知了府里的安排:“如今庄子上正缺人手,负责养家禽的婆子上个月去世了,你就留在这里接替她的活计吧。”
“是。”
秋雨原以为春桃会一起过来,刘管事却说春桃被新夫人挑中做了贴身侍女。秋雨闻言有些失落,却也只好一个人在庄子里安顿了下来。
日子很快过了大半年,秋雨渐渐淡忘了旧时伤痛,跟庄子里的人也熟络了起来。
庄子里的活计比潘府中清闲不少,闲暇时还能看几页话本子。看完手里的,她便托庄子管事的儿子沈卫给她带新的话本。
沈卫也爱看话本,两人有不少能聊的话题。他比秋雨大一岁,相处久了,便起了娶秋雨为妻的心思。沈管事得知,便让媳妇去问秋雨的意思。秋雨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答应了。
沈管事一家都在庄子里做事,也算是知根知底。沈卫的脸不算俊,不过身材高大,人品也敦厚,秋雨自问已经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相公了。
潘府的主母自然也愿意成全他们一家子,于是一桌比平日略精致些的酒菜,一身红嫁衣,盖上红盖头,沈卫和秋雨就算正式成婚了。
沈卫性格温和,对媳妇算是极好的。婚后生活十分和睦,秋雨脸上渐渐多了笑容。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又过了一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没再见过潘公子,年少时候的酸涩感情已经淡去了,有时候回想起来,她还会嘲笑自己天真和愚蠢。如今的日子平淡而有趣味,有夫君疼爱,有家人陪伴,她十分满意了。
而幻境却没有立刻结束。
程晓羽十分的困惑不解。他站在鸡舍外,看着正在劳作的秋雨,疑惑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为何迟迟没有升天的意思。
莫不是太幸福了,不愿意离开?
这不太可能。
因为度化的本质,是让杀身厄鬼的怨厉之气消散,幽、识二魂解脱束缚——
“对了!”
程晓羽一拍脑门,突然意识到秋雨并没有怨戾之气。她化成厄鬼的原因本就不同寻常,所以也不能被寻常方法度化。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这个时候如果先生在身边就好了,先生一定有办法。
程晓羽抓了抓头发,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幻境。
当时他掉进万劫狱,先生说要把核心解决掉,幻境自然就会消失。
核心,解决核心。
将秋雨的二魂束缚住的是那个法阵形成的核心,只要将那个核心击溃,秋雨自然就会被度化!
程晓羽决定赌一把,他抬脚朝秋雨走去。正抱着孩子的秋雨疑惑地抬起头,看到来人,她惊喜地叫了声:“程大哥。”
程晓羽突然有些心软,但理智告诉他一切该结束了。
他咬牙念诵咒语,一缕青烟凝成实质,瞬间贯穿了秋雨的胸口。
一声似有若无的碎裂声响起。
咔嚓!
秋雨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继而是惊愕。似乎无数被封锁的事实正在贯入她的脑海。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自己早就已经死了,死后还变成了厄鬼,在人间逗留了上千年。
鸡鸭,屋舍,家人,孩子……身边的一切正在消失,连她自己都在变淡。她看着程晓羽,脸色从苍白逐渐变得平静无波。
“对不起。”
程晓羽看着她,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对秋雨,他有一种不明缘由的愧疚。也许是因为没有告诉她实情,让她做了一场空欢喜的梦。也许,是为了那个害她化成厄鬼的人。
那个人不是先生,但他的长相和先生一模一样,让程晓羽莫名产生了一种自家孩子犯了错的羞愧感。
然而不用他解释,秋雨此时已经明白了一切。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告诉程晓羽不用道歉。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接着,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