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清曲 三日过得很 ...
-
三日过得很慢。
慢到温照夜几乎以为,自己又被关回了平康坊后院那间小屋里,日日听着门外脚步,等一场迟早要来的责罚。
谢玄度没有让他歇。
这三日,他学的不是政务,也不是折子,而是听曲。
萧怀璧如何坐,如何倚,如何不耐烦,如何在伶人唱错一字时皱眉,如何在唱得好时也只淡淡赏一句“尚可”。
温照夜学得很快。
因为他太懂台下的贵人。
只是从前他站在阶下,如今他要坐到阶上。
第三日午后,平康坊的人入了宫。
太后没有亲来,只遣孙良在东宫旁坐着,说是替慈宁宫看看热闹。可温照夜知道,那双眼睛与太后亲临没有分别。
谢玄度也在。
他坐在左侧下首,面前一盏清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温照夜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金色常服,病色被脂粉压住,眉眼显得冷淡而贵重。秦霜替他束发时说:“殿下今日很好。”
温照夜问:“哪里好?”
秦霜低声道:“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听了,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这也能算好。
殿外传来内侍通报:“平康坊伶人到。”
温照夜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他没有抬头。
孙良笑道:“殿下,人来了。”
温照夜淡淡“嗯”了一声。
一行人跪入殿中。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老有少。
温照夜听见了阿澈的声音。
比记忆里低了些,也稳了些。可尾音仍旧发紧,一紧张就会轻轻发颤。温照夜从前纠正过他许多次,说唱曲的人,气不能浮在喉咙里。
如今他听见那一点颤音,第一反应竟仍是想提醒。
他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
不能看。
不能认。
不能心软。
孙良道:“殿下,这些都是平康坊新挑来的人。听说里头还有个嗓子极好的少年,今日特意让他领唱。”
温照夜道:“开始吧。”
班主连忙叩头:“是,是。”
丝竹声起。
第一支曲是《春庭慢》。
这曲子温照夜也唱过,平康坊逢贵人宴饮时常用,词不深,调子却婉转,最适合讨喜。
阿澈站在第三列。
温照夜没有看他,只看手中茶盏。
可他太熟悉唱腔了。
阿澈一开口,他便知道这孩子这三年确实下了功夫。气息比从前稳,转腔也圆润,只是唱到第二段时,仍有一处压不住旧习惯,轻轻拖长了半拍。
那是温照夜教他的拖法。
平康坊旁人不会这样唱。
温照夜的指尖猛地一紧。
茶面晃了一下。
谢玄度忽然开口:“殿下,茶凉了。”
温照夜抬眼。
只一瞬,他明白了谢玄度的提醒。
他将茶盏放下,神色淡淡:“换。”
福安立刻上前换茶。
这点动静恰好遮过他方才那一点失态。
孙良看了一眼谢玄度,又笑着看向台下:“这少年唱得倒好。殿下觉得如何?”
温照夜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从一众伶人身上扫过,没有在阿澈脸上停。
“寻常。”
阿澈脸色白了一瞬。
温照夜看见了。
他几乎听见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细细裂开,却仍旧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尾音太软,宫中听曲,不是听人哭丧。”
殿中一静。
阿澈跪了下去。
“草民知罪。”
温照夜垂眸,不再看他。
孙良笑道:“殿下病后,耳力倒越发好了。”
温照夜淡淡道:“孤只是嫌吵。”
这话像萧怀璧。
太像了。
连班主都松了一口气,连忙磕头赔罪,又催着众人换下一支。
第二支曲,是《折柳》。
前奏一起,温照夜的呼吸几乎停住。
这是他教阿澈的第一支曲。
那年也是冬天,阿澈冻得手指发青,坐在后院破窗下,一句一句跟着他学。唱错了,便小心翼翼看他,怕他也像别人一样骂。
温照夜那时说:“别怕,唱曲不是给人磕头。气要立住。”
阿澈问:“怎么立?”
他说:“像风里有一盏灯,灯可以晃,不能灭。”
如今那盏灯跪在他面前,唱他教过的曲。
温照夜忽然觉得荒唐。
太后不必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
只要让平康坊进宫,就足够把所有旧事逼到他眼前。
阿澈唱到第三句时,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极轻。
若不懂曲的人,未必听得出。
可温照夜听得出来。
那不是唱错。
是他快撑不住了。
孙良也听出了不对,眼神微微一亮:“怎么停了?”
班主吓得跪倒:“殿下恕罪!小孩子没见过宫中贵气,一时失声,冲撞殿下,草民该死!”
阿澈也跪着,额头贴地。
他的肩膀在抖。
温照夜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
谢玄度没有看他。
可温照夜记得他说过的话。
若你想救他,便让旁人以为你厌他,而不是怜他。
于是温照夜笑了一声。
很轻,很冷。
“平康坊如今就教出这种东西?”
班主脸色惨白。
阿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温照夜道:“拖出去。”
殿中所有人都愣住。
孙良眼底闪过一点意外,随即笑道:“殿下何必为一个伶人动怒?”
“孤嫌他扫兴。”温照夜看向孙良,“孙公公不是说,今日是给东宫添喜气么?”
孙良笑意顿了一下。
谢玄度终于放下茶盏,淡淡道:“殿下既嫌扫兴,便让人带下去。宫中不可见血,送回平康坊,三月内不许入宫便是。”
温照夜没有看他。
“准。”
阿澈被两个内侍带下去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
只有茫然。
像不明白,为什么照夜哥哥会坐在那里,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温照夜没有回头。
他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等阿澈被带出殿外,温照夜才道:“继续。”
后面的曲子唱得战战兢兢。
没人再敢出错。
温照夜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整场清曲结束后,班主带着剩下的人跪谢恩典,声音都抖。孙良问:“殿下可要赏?”
温照夜道:“按例。”
孙良道:“那方才那个少年……”
温照夜冷淡道:“嗓子既不好,赏什么?”
孙良看着他。
温照夜抬眼,神色已露出几分不耐:“孙公公若喜欢,自己赏。”
孙良忙笑:“奴婢不敢。”
平康坊的人退下了。
殿中终于安静。
温照夜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孙良起身告退,临走前笑道:“今日这曲,娘娘想必会喜欢。”
温照夜道:“替孤问皇祖母安。”
孙良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温照夜还坐着。
许久,他才低声问:“他会恨我吗?”
谢玄度道:“会难过。”
温照夜闭了闭眼。
谢玄度道:“但他能活。”
温照夜喉间发紧:“我知道。”
他都知道。
知道自己今日若心软,阿澈便会被太后捏在手里;知道自己越冷淡,阿澈越安全;知道谢玄度顺着他那句“拖出去”,其实是在替阿澈找一个离宫的理由。
可知道是一回事,疼是另一回事。
温照夜忽然站起来。
起得太急,眼前发黑。
谢玄度伸手扶了他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松开。
温照夜却像被烫到似的,指尖微颤。
谢玄度道:“撑不住了?”
温照夜低声道:“在他们面前撑住了。”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抬起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红。
“现在能不能不撑?”
殿中静了很久。
谢玄度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他只是走到殿门前,对外头道:“殿下乏了,今日不见人。”
福安与秦霜同时应声。
殿门重新合上。
温照夜慢慢坐回案边。
他没有哭。
只是拿出那本无字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昨日写下的“不认”二字。
墨迹已经干了。
原来有些事写下时像刀,真做了,才知道刀是落在自己身上。
谢玄度站在他身侧,过了许久,道:“今日做得很好。”
温照夜低声道:“我不觉得。”
“因为你还没有习惯用坏人的样子救人。”
温照夜怔了怔。
谢玄度道:“但你今日救了他。”
温照夜握住册页。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澈问他,唱曲时气要怎么立。
像风里有一盏灯。
灯可以晃,不能灭。
温照夜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落雪。
“少傅,我今日那盏灯,快灭了。”
谢玄度看着他。
片刻后,他道:“没有。”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我看着。”
这四个字落下,温照夜心口忽然一酸。
不是情意。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是他在这座宫城里,第一次觉得,有人真的看见了他方才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按碎,又如何一点一点撑住。
夜里,京兆府送来回禀。
那个被太子厌弃的少年,已被平安送回平康坊。按东宫口谕,三月内不得入宫献艺。
温照夜看了那封回禀很久。
最后,他将它夹进无字册里,压在自己名字那一页后面。
秦霜进来添灯时,看见他坐在案前,低声问:“殿下可要歇了?”
温照夜道:“再坐一会儿。”
秦霜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劝,只悄悄退下。
窗外雪停了。
宫城夜色深重,远处更鼓传来。
温照夜提笔,在册页上慢慢写下一行字:
今日不认,愿他长命。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又把那页合上。
旧名不能叫。
旧人不能认。
可他总要在无人处,替他们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