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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名 车驾入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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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入宫时,天色已经沉了。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厚重朱门隔断了宫外的街声,也隔断了那个未曾出口的字。
照。
只差一个字。
只差那少年再快一息,温照夜这个名字便会在太子仪仗前被人叫破。
温照夜坐在车中,指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车帘垂着,外头宫道幽长,车轮碾过青砖,一声一声,像压在他心口。
福安跪坐在旁边,大约也察觉了他脸色不好,低声道:“殿下,可是累着了?”
温照夜没有答。
他脑中仍是阿澈抬头时那双眼。
惊讶,欢喜,恐惧。
阿澈是他在平康坊带过的小孩。刚来时才十二岁,被卖进坊中,嗓子还没开,整日哭着要回家。班主嫌他晦气,几次要打,是温照夜拦下来的。
后来阿澈便跟着他学曲。
那孩子不算聪明,却很肯吃苦。冬夜里别人都睡了,他还缩在檐下背词,冻得鼻尖发红。温照夜教他第一支曲时,阿澈仰着脸问:“照夜哥哥,我以后能不能也唱得像你一样好?”
他那时笑了笑,说:“别像我。”
阿澈不懂,追问:“为什么?”
温照夜没有答。
因为他那时已经知道,唱得太好,长得太像贵人喜欢的模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车驾停下。
东宫到了。
孙良上前来扶车,笑得仍旧恭敬:“殿下今日劳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回宫后先用药,再歇息。”
温照夜掀帘下车。
他脚踩到地上时,险些一晃。
孙良立刻伸手来扶。
温照夜避开了。
这个动作极轻,却没有逃过孙良的眼睛。
孙良笑意不变:“殿下?”
温照夜淡淡道:“不必。”
孙良垂首:“是。”
谢玄度从后面走来。
他像是没有看见温照夜方才那一点失态,只对孙良道:“殿下今日验仓劳神,药先缓一缓。传太医来诊脉,换温补方。”
孙良低声道:“谢太傅,太后娘娘……”
谢玄度看他:“东宫今日查出城南义仓空账,殿下又亲自下令设粥棚。若此时因药性昏睡,晚间内阁来问,孙公公替殿下答?”
孙良一顿。
这话堵得太准。
他只得笑道:“太傅思虑周全,奴婢这便去请太医。”
孙良退下后,温照夜才低声道:“少傅。”
谢玄度没有停步:“进去再说。”
殿门合上。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秦霜已备好热茶与净手的水。她看见温照夜脸色,动作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问,只将所有宫人都带了出去。
殿内只余两人。
温照夜站在案前,忽然道:“他认出我了。”
谢玄度道:“是。”
温照夜抬头:“少傅早看见了?”
“嗯。”
“那你为何不……”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为何不什么?
为何不让人把阿澈拖走?为何不封他的口?为何不在那一个字出口前,彻底把这点火星掐灭?
这些话,他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太冷。
谢玄度看着他:“你想问我,为何不处置他?”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他只是一个唱曲的小孩。”他说。
“他不是小孩了。”谢玄度道,“他今日差一点在太子仪仗前叫出你的旧名。”
温照夜脸色微白。
谢玄度的声音仍旧平静:“温照夜,你要明白。他没有恶意,不等于他没有危险。”
这句话落下,殿中一时无声。
温照夜忽然觉得疲惫。
他从前只知道恶人才危险。入宫后才知道,世上还有许多危险,来自好意,来自惦念,来自一个人没忍住的欢喜。
阿澈认出他,是因为记得他。
可这份记得,能要他的命。
温照夜低声道:“他现在在哪里?”
“京兆府。”
温照夜猛地抬头。
谢玄度道:“平康坊一行六人,冲撞太子仪仗,按例被带去京兆府问话。”
“会用刑吗?”
“我已命京兆府少尹亲自看着。”
温照夜仍看着他。
谢玄度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不会用刑。至少今晚不会。”
这四个字没有让温照夜安心多少。
“那以后呢?”
谢玄度看了他很久:“以后要看他们怎么答。”
温照夜闭了闭眼。
他其实知道。
阿澈认得他的脸,知道他叫温照夜,知道他从前在平康坊。只要有人问得细一点,只要有人拿平康坊其他人的命逼他,阿澈未必撑得住。
不是不忠。
是这件事本就不该由一个伶人来撑。
温照夜忽然道:“我想见他。”
“不行。”
谢玄度答得太快。
温照夜看向他:“我不说话,只见一眼。”
谢玄度道:“见一眼,他就会知道你还认他。只要他知道,旁人便能从他眼里看出来。”
温照夜哑声道:“那我什么都不做?”
谢玄度道:“你已经做了。”
“什么?”
“你今日没有在车驾上叫停,没有替他求情,没有让人看出他与你有旧。”谢玄度看着他,“这就是你眼下能为他做的最大一件事。”
温照夜忽然觉得这话残忍。
可他又知道,谢玄度说的是对的。
他若当众叫停,阿澈此刻恐怕已经落在慈宁宫手里。若他替阿澈说一句话,便等于把阿澈推到刀口上。
他救人的方式,竟然是装作不认识。
温照夜坐下来,低声道:“做太子真难。”
谢玄度道:“你今日才知道?”
温照夜苦笑了一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
秦霜在门外道:“殿下,孙公公回来了。太后娘娘传话,请殿下晚些去慈宁宫一趟。”
温照夜与谢玄度对视一眼。
来了。
孙良果然不会放过宫门前那一幕。
谢玄度道:“何事?”
秦霜道:“说是殿下今日出宫验仓有功,娘娘要亲自问问。”
温照夜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玄度看着他:“怕吗?”
温照夜道:“怕。”
谢玄度道:“怕也要去。”
慈宁宫里,灯火已上。
太后没有设大阵仗,只穿着家常宫装,坐在暖榻上。孙良立在她身后,见温照夜与谢玄度进来,笑着垂下眼。
温照夜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招了招手:“过来。”
温照夜走上前。
太后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叹道:“出宫一趟,脸色又差了。哀家说什么来着,你身子还没养好,偏要去看什么粮仓。”
温照夜道:“江北灾情紧急,孙儿不敢懈怠。”
“是啊。”太后笑了笑,“今日满宫都知道,太子殿下亲验空仓,逼得郑延年当场领罪,还让郑府出粮设粥。怀璧,你长本事了。”
温照夜听出她话里的冷意。
他垂眼道:“孙儿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太后慢慢重复这四个字,“那你可知,郑延年是哀家母族的人?”
温照夜道:“知道。”
“知道还当众下他的脸?”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他先下了东宫的脸。”
殿内静了一瞬。
孙良眼皮微微一跳。
谢玄度站在下首,没有开口。
太后看着温照夜。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
“好。”她道,“这句话倒有几分储君的样子。”
温照夜没有松气。
太后不会为这一句话真正高兴。
果然,太后又道:“可是怀璧,储君有储君的样子,便该知道,做事不能只图一时痛快。郑延年可以罚,但要罚得让人知道,是哀家给你的刀,而不是你拿刀对着哀家。”
温照夜心口一沉。
这才是太后在意的。
不是郑延年错不错,不是江北灾民等不等粮。
而是他今日这刀,像不像从慈宁宫手里递出去的。
温照夜低声道:“孙儿记住了。”
太后看着他:“你最好真记住。”
她说完,忽然换了语气:“今日回宫时,仪仗前出了点小事?”
温照夜袖中手指微动。
“是。”他说,“几个伶人误入御道,惊扰仪仗。”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追问,只低头拂了拂茶沫。
“宫外人不懂规矩,也不是什么大罪。哀家已让京兆府放人了。”
温照夜心口一紧。
他宁愿太后问他,逼他,责他,也不愿她这样轻描淡写。
仿佛那几条命不过是落在茶盏边的一点浮沫,拂去便是。
他俯身道:“皇祖母仁慈。”
太后笑了笑:“今日你为江北设粥,哀家若因几个伶人动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说着,看向孙良。
孙良会意,上前一步:“殿下病愈,东宫也该添些喜气。娘娘想着,三日后传平康坊入宫献一场清曲,给殿下散散心。”
温照夜跪在地上,指尖一点一点冷下去。
平康坊。
这三个字终于还是来了。
可太后说得太寻常,寻常得像真只是为他解闷。
他不能推。
一推,便是心虚。
他也不能问。
一问,便是认了。
殿中香烟袅袅,谢玄度立在不远处,没有开口。
温照夜伏身,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皇祖母安排,孙儿自然喜欢。”
太后这才看向他。
那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满意。
“喜欢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人从病里回来,总要听些热闹声,才像活过来了。”
温照夜垂着眼:“是。”
“那便定在三日后。”太后道,“到时谢卿也来吧。东宫这些日子离不得你,哀家也省得再另外传话。”
谢玄度拱手:“臣遵旨。”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折腾了一日,也该歇了。”
温照夜行礼告退。
从慈宁宫出来时,夜风寒凉。
温照夜一路没有说话。
谢玄度也没有。
直到走出慈宁宫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谢玄度抬手屏退随从,只留下远远几盏宫灯。
温照夜才停下脚步。
“少傅。”他声音很轻,“她是故意的。”
谢玄度道:“嗯。”
“她一句都不问。”
“因为不必问。”
“她只是把他们放回来,再让他们进宫。”温照夜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原来这才叫听话。”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抬起眼,眼尾有一点红,却没有哭。
“我若三日后认不出他们,他们会难过。”
谢玄度没有否认。
温照夜继续道:“我若认了,他们会落到她手里。”
“是。”
温照夜闭了闭眼。
他想起阿澈第一次学会一整支曲时,欢喜得在院子里转圈,说以后若有出头日,一定请照夜哥哥吃最好的糖糕。
他们这样的人,连出头日都想得很小。
一碟糖糕,便够了。
可如今阿澈若再见他,只能跪在殿中,唤他太子殿下。
谢玄度道:“三日后,我会在。”
温照夜睁开眼。
谢玄度看着他:“但你要自己撑住。”
温照夜慢慢点头:“我知道。”
谢玄度道:“这三日,继续学萧怀璧。”
温照夜忽然问:“若萧怀璧见了平康坊的人,会如何?”
谢玄度道:“看都不会多看。”
温照夜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不能多看。”
“是。”
“阿澈若唱错呢?”
“你不能提醒。”
“他若哭呢?”
“你不能心软。”
温照夜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若叫我呢?”
谢玄度没有立刻答。
夜色里,宫灯微晃,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久,谢玄度道:“那你要记住,他叫的不是你。”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一字一句道:“他叫的是一个已经不能活在明处的人。”
温照夜眼睫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狠。
可他知道,这是实话。
温照夜不能活在明处。
至少现在不能。
现在能活的,只有萧怀璧。
回到东宫后,秦霜已经得了消息。
她站在殿中,神色比平日更沉:“殿下,平康坊三日后入宫的名册,奴婢会想法子拿到。”
温照夜点头。
秦霜又道:“殿下若愿意,奴婢可以让人换掉那几个今日冲撞仪仗的人。”
温照夜抬眼。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要阿澈不来,他便不会出错。
可太后既然定下平康坊入宫,难道不会点名让今日那几人来吗?
即便秦霜真能换掉,也会引起慈宁宫怀疑。
温照夜道:“不必。”
秦霜皱眉:“殿下?”
“她要看的,就是我见旧人。”温照夜道,“我躲了,她便知道我怕。”
秦霜沉默下来。
谢玄度看了温照夜一眼。
他没有夸。
但那一眼里,似乎终于有一点认可。
温照夜坐到案前,取出那本无字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两个很小的字。
温照夜。
还有昨夜添的一句:明日,出宫。
他盯着看了许久,提笔又添下一行。
三日后,见旧人。
写完后,他停了停。
又在旁边加了两个字。
不认。
墨迹慢慢洇开。
那两个字很小,却像用刀刻出来的。
温照夜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谢玄度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温照夜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少傅。”
“嗯。”
“我现在有些恨萧怀璧。”
谢玄度道:“为何?”
温照夜握着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他死了,却要我替他活。”
殿中许久无声。
烛火轻轻一晃。
谢玄度终于道:“那就活得不像他。”
温照夜抬起头。
谢玄度看着他,神色仍旧冷淡,声音却比夜色更稳。
“活到有一日,旁人提起这个位置,先想起的不是萧怀璧,而是你做过什么。”
温照夜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盏很远的灯。
远到几乎照不到脚下。
可它确实亮着。
温照夜低头,将册子合上。
“我会撑住。”他说。
谢玄度道:“好。”
这一夜,温照夜没有再练字。
他坐在案前,把萧怀璧的旧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萧怀璧如何听曲,如何赏人,如何罚人,如何在宫宴上看待伶人。
他学得很认真。
认真到像在给自己的旧日准备一场葬礼。
而东宫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无声落满宫城。
三日后,平康坊会入宫。
温照夜会坐在高处。
阿澈会跪在阶下。
一个不能叫旧名。
一个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