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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宫印 第二日,东 ...

  •   第二日,东宫醒得很早。
      不是温照夜醒得早,是消息醒得早。
      平康坊昨日在东宫献曲,领唱少年失声,被太子当众斥退,三月内不得入宫献艺。此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宫里。
      有人说太子病后仁厚是假,骨子里仍是从前那个脾气。
      有人说太子如今更难伺候了,从前只是骄纵,如今却学会了不动声色地罚人。
      也有人说,太子到底是太子,几日仁善不过是病中恍惚,哪里真会把几个伶人放在眼里。
      这些话传进东宫时,温照夜正在临字。
      他听秦霜低声回禀,笔尖顿也未顿。
      纸上写的是萧怀璧从前的字。
      骄矜,漂亮,收笔时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薄情。
      他写完最后一笔,才道:“外头都这么说?”
      秦霜道:“大抵如此。”
      温照夜看着纸上的字。
      像萧怀璧,便是好事。
      他该松一口气。
      可他只觉得胸口空着。
      秦霜又道:“慈宁宫那边也知道了。孙公公一早送来赏,说殿下昨日听曲辛苦,太后娘娘很是欣慰。”
      温照夜终于抬眼:“赏什么?”
      秦霜沉默一瞬。
      “玉如意一柄,安神香两盒,还有……平康坊昨日献曲的赏银。”
      温照夜握笔的手轻轻一紧。
      秦霜继续道:“太后娘娘说,昨日殿下不喜那少年,便不赏他。余下众人照例赏赐。银子已经送到外殿。”
      温照夜看着她。
      秦霜垂眼,没有再说。
      太后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昨日温照夜不赏阿澈,是为了让人以为他厌恶他,免得阿澈落入慈宁宫手中。今日太后便顺着他的“厌恶”,当真把阿澈从赏银里剔了出去。
      不痛不痒。
      却像一根针。
      你既要装作不认,那便装到底。
      温照夜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秦霜心中微惊:“殿下?”
      温照夜道:“无事。”
      他将那张字放到一旁,重新铺纸。
      “少傅到了吗?”
      “已在路上。”
      温照夜点头:“赏银先放着。”
      谢玄度到时,温照夜正在看昨夜送来的京兆府回禀。
      那封回禀他昨日已经看过许多遍,今日仍翻出来看。纸上写得很干净:平康坊伶人六名,已遵令罚银,遣回;领唱少年阿澈,三月内不得入宫献艺。
      阿澈。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中文书上看见这个名字。
      从前阿澈的名字只在平康坊的曲谱边、班主的账册里、温照夜随口教训他时出现。如今落到官府文书上,竟显得格外冷硬。
      谢玄度扫了一眼:“还在看?”
      温照夜道:“嗯。”
      “看出什么了?”
      温照夜抬头:“罚银谁出?”
      谢玄度在案前坐下:“按理,平康坊出。”
      “平康坊会让谁出?”
      “犯错的人。”
      温照夜垂眼。
      他猜到了。
      所谓罚银,最后必定落到阿澈身上。阿澈没有钱,便要从往后的月钱里扣。若班主心狠些,还会另打一顿,说他冲撞贵人,害全班受罚。
      他昨日救了阿澈一命。
      今日又将另一把刀递回平康坊手里。
      温照夜道:“少傅昨日说,我救了他。”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轻声道:“可我救得不干净。”
      这句话很低。
      像是在自责,也像是在向自己认错。
      谢玄度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片刻,他道:“世上没有干净的救法。”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你如今坐在这里,每救一个人,都要借一借规矩,也要沾一沾泥。若非要干干净净,便什么都做不了。”
      温照夜沉默。
      “那我该怎么做?”
      谢玄度反问:“你想怎么做?”
      温照夜看着案上回禀。
      若只替阿澈缴罚银,太显眼。
      若让人偷偷送钱,未必送得到他手里。
      若把阿澈从平康坊赎出来,更是把“有旧”二字写在明面上。
      太后正在看着。
      孙良正在看着。
      平康坊里也有无数双眼睛。
      他忽然觉得,从前自己活得低贱时,救人很难;如今坐在高处,救人也难。只是从前难在没有力气,如今难在每一分力气用出去,都可能压死人。
      温照夜想了很久,道:“若不是只救他呢?”
      谢玄度眼神微动。
      温照夜慢慢道:“昨日入宫献曲的人,不止阿澈。往后入宫献艺的,也不会只有平康坊。宫中既要用乐人伶人,便该有规矩。赏罚不能只凭贵人一时喜怒,也不能由班主回去私下处置。”
      谢玄度看着他:“继续。”
      温照夜低头,铺开一张纸。
      “宫中献艺,若有错,由内务府记档,罚银不得转嫁个人。班主若私下责打,三月内不得再入宫承应。宫中赏银按名册发给本人,不许经班主私吞。”
      他说得慢。
      像是边想边把一条路从荆棘里拨出来。
      “昨日平康坊冲撞仪仗,罚银照旧。可这罚,是罚平康坊管束不严,不是罚某一个人。至于阿澈……”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顿了一下。
      谢玄度没有打断。
      温照夜继续道:“他失声扫兴,孤已经罚过。既罚过,平康坊不得再罚。”
      话落,殿中安静下来。
      温照夜抬头:“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谢玄度道:“会。”
      温照夜心口微沉。
      谢玄度却又道:“但不是明显在阿澈身上。”
      温照夜一怔。
      “明显在你开始想立规矩。”谢玄度看着他,“这比救一个阿澈,更惹人注意。”
      温照夜握着笔:“不能立?”
      “能。”谢玄度道,“只是你要知道,你一旦立了这种规矩,动的不只是平康坊。”
      温照夜沉默片刻,明白了。
      宫中承应的乐人、舞人、百戏、杂役,背后都有班主、牙人、内务府管事。赏银过手,罚银转嫁,私下责打,这些都是旧弊。无人管,不是因为无人知道,而是因为上头的人懒得管。
      太子若管,便不是救一个阿澈。
      是把手伸进一潭久不见光的浑水里。
      温照夜低声道:“那便先不说仁义。”
      谢玄度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说什么?”
      “说宫禁体面。”温照夜道,“昨日一个伶人在东宫失声,便让慈宁宫与东宫都扫兴。若宫中承应之人回去便被私下打坏、扣钱、转卖,下次再入宫,人人惶恐,岂不更易失仪?宫里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被班主打到发抖的人。”
      他顿了顿。
      “这样说,不像心软,像挑剔。”
      谢玄度看着他,终于道:“写。”
      温照夜提笔。
      这不是折子。
      只是一道东宫令。
      可笔落下时,他仍觉得指尖很重。
      他写得很慢,字迹仍学着萧怀璧,却比从前稳了许多。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推给谢玄度。
      谢玄度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评。
      温照夜等着。
      他竟有些紧张。
      比昨日面对平康坊的人,还要紧张几分。
      谢玄度终于道:“能用。”
      温照夜松了一口气。
      谢玄度又道:“但最后一句删掉。”
      温照夜低头看。
      最后一句是:昨日领唱失仪之人,已受东宫责罚,平康坊不得再加私刑。
      温照夜沉默。
      谢玄度道:“你越单独提他,越护不住他。”
      温照夜握笔的手顿了很久,最终将那一句划去。
      划掉时,墨迹在纸上留下浓重一横。
      像把一个人的名字重新按回暗处。
      谢玄度道:“再添一句。”
      “什么?”
      “昨日东宫承应诸人,赏罚皆按此令补行。”
      温照夜眼睛微亮。
      这样一来,不单独提阿澈,却能把昨日的事也纳入规矩里。
      罚银不能落到阿澈身上。
      赏银也要按名发放。
      他立刻添上。
      写完后,谢玄度取来东宫印。
      那枚印放在紫檀匣中,分量很沉。温照夜这几日盖过几次印,可多半是在谢玄度已经拟好的折子上。今日这道令,却是他自己想出来,自己写下的。
      谢玄度将印推到他面前。
      “盖吧。”
      温照夜看着那枚印。
      印面朱红,端端正正刻着东宫之宝。
      萧怀璧从前也用过这枚印。
      或许用来赏人,用来罚人,用来随手批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如今它在温照夜面前。
      他忽然想起谢玄度曾说,太子一句话,可以让人跪,也可以让人吃上粥。
      也可以让一个平康坊的小伶人,少挨一顿打。
      温照夜拿起印。
      印石冰凉,压在掌心,沉得像一小块江山。
      他慢慢按下去。
      朱砂落在纸上。
      东宫令成。
      殿中静了片刻。
      谢玄度道:“送去内务府,再抄一份给慈宁宫。”
      温照夜抬头:“给太后?”
      “不给,她也会知道。”谢玄度道,“你亲自给,便是告诉她,这不是私下护人,是东宫立规矩。”
      温照夜点头。
      秦霜进来取令,看到内容时,眼神微微一变。
      她没有多言,只俯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那道令送出东宫后,不到一个时辰,慈宁宫便有了回话。
      来的人仍是孙良。
      他一进殿便笑:“殿下,太后娘娘看了东宫令,说殿下病后果然细心,连这些微末事也想到了。”
      微末事。
      温照夜听着这三个字,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孙良继续道:“只是娘娘也说,宫中事务繁杂,殿下身子未愈,不必事事亲劳。内务府自有旧例,忽然改动,只怕底下人不适应。”
      温照夜放下书。
      “旧例若好,昨日便不会有人在东宫失仪。”
      孙良笑容一顿。
      温照夜道:“皇祖母既说孤细心,那便让内务府照办。若底下人不适应,便换一批适应的。”
      这话说得平静。
      却很像萧怀璧。
      只是萧怀璧从前说这种话,是因为不耐烦。
      温照夜如今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孙良看了他一眼,笑道:“殿下如今做事,真是越发有储君气度。”
      温照夜道:“孙公公谬赞。”
      孙良垂首:“奴婢这便回娘娘。”
      他走后,殿内安静下来。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太后会生气吗?”
      谢玄度道:“会。”
      “那她为何不直接驳回?”
      “因为这道令太小。”谢玄度道,“小到她若驳回,反而显得她在意几个伶人的赏罚。”
      温照夜明白了。
      大事要借势。
      小事要借轻。
      轻到对方不好伸手拦,便能让它先落下去。
      这也是权力。
      不是刀光剑影,却像一根细针,能一点一点穿过厚布。
      温照夜忽然道:“少傅。”
      谢玄度看他。
      温照夜问:“我今日算不算没有只救一时?”
      谢玄度静了一瞬。
      “算。”
      温照夜眼里有极浅的光亮了一下。
      他很快低下头,像怕那点光被人看见。
      谢玄度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午后,内务府来领令。
      那管事太监姓周,脸上堆着笑,嘴里连声称是,眼底却藏着不情愿。温照夜没有多说,只让秦霜把昨日平康坊入宫名册取来。
      名册上,阿澈排在第四。
      温照夜的目光没有停。
      他从头看到尾,淡声道:“赏银按名发。”
      周管事忙道:“殿下放心。”
      温照夜抬眼:“孤不放心。”
      周管事僵住。
      温照夜道:“三日后,内务府将签押回执送来东宫。谁领了银,按了押,写清楚。”
      周管事脸色微白:“是。”
      “若有一人没领到。”
      温照夜没有把话说完。
      他甚至没有重声。
      可周管事已跪下去:“奴婢不敢!”
      温照夜看着他跪下,忽然想起第二章谢玄度让他练的那一课。
      有人跪在你面前时,你也要想一想。
      他为何跪。
      是敬,是怕,是装,还是想把你的话跪成一阵风,等出了殿便散了。
      温照夜道:“下去。”
      周管事退下后,秦霜低声道:“殿下如今越来越会吓人了。”
      温照夜一怔。
      秦霜像是怕自己失言,正要请罪,温照夜却问:“像萧怀璧吗?”
      秦霜想了想:“不像。”
      温照夜看她。
      秦霜道:“萧怀璧吓人,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做什么。殿下吓人,是因为您知道。”
      温照夜沉默片刻。
      “这算好事吗?”
      秦霜道:“对底下人来说,算。”
      温照夜没有再问。
      傍晚时,京兆府送来江北粮队的消息。
      户部补足的八百石粮,已于午后装车起运。郑延年亲自在城门送行,京中几家皇商也各自捐粮,数目不大,却足以让朝中人人看懂风向。
      温照夜看完,问:“郑延年恨我吗?”
      谢玄度正在翻内阁递来的票拟,闻言道:“恨。”
      温照夜:“恨到什么程度?”
      “恨你让他丢脸,也怕你继续查。”
      “那他会对我动手?”
      “暂时不会。”谢玄度道,“他会先看太后的态度。”
      温照夜轻轻点头。
      这几日,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添上可能二字。
      郑延年可能恨他。
      太后可能试他。
      孙良可能盯他。
      秦霜可能可信,也可能不能全信。
      连谢玄度,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
      他忽然抬头看了谢玄度一眼。
      谢玄度似有所觉:“看什么?”
      温照夜道:“少傅今日也会恨我吗?”
      谢玄度停笔。
      “为何这么问?”
      温照夜道:“我今日借了少傅的势。”
      这道东宫令若没有谢玄度坐在这里,秦霜未必敢送,内务府未必肯接,孙良也未必只是笑着带话。
      他说是自己盖印,其实仍借了谢玄度的名。
      谢玄度道:“会借势,说明你开始懂了。”
      温照夜低声道:“可我不想一直借。”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说:“我想有一日,别人照办,不是因为少傅坐在我身后,也不是因为太后暂且不拦,而是因为这道令本该如此。”
      殿中静了片刻。
      谢玄度忽然道:“那便记住今日。”
      温照夜抬眼。
      “今日这枚印,是你自己盖的。”谢玄度道,“从第一枚开始记。”
      温照夜心口轻轻一震。
      他看向案角。
      那里还残着一点朱砂印泥。
      红得刺眼。
      夜里,秦霜送来内务府的第一份回执。
      平康坊昨日入宫诸人,赏银已按名发放。罚银由平康坊班主缴纳,不得转扣个人。
      最下面有六个手印。
      阿澈的手印在第四个。
      小小一枚,朱红色,按得有些歪。
      温照夜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阿澈按下这个手印时在想什么。
      也许还在难过。
      也许仍不明白,昨日殿上那个冷淡的太子,为什么像从未认得他。
      也许他已经恨他了。
      可手印在这里。
      人至少还好好活着。
      温照夜将回执夹进无字册。
      夹在那句“今日不认,愿他长命”后面。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
      今日盖印,愿他少疼。
      写完后,他自己先怔住。
      少疼。
      这愿望太小。
      小得不像太子该写的话。
      可他如今能做的,竟也只是让一个旧人少疼一点,让几个伶人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赏银,让一批赈灾粮真正走出城门。
      这些事放在天下里,轻得像灰。
      但灰落在人身上,也有重量。
      温照夜合上册子。
      窗外夜色很深。
      谢玄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温照夜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
      “少傅。”
      “嗯。”
      “我今日有没有活得不像萧怀璧一点?”
      谢玄度看着他。
      少年太子坐在灯下,身上仍穿着萧怀璧的衣裳,写着萧怀璧的字,连说话时的停顿都学了七八分像。
      可他问的这一句话,萧怀璧一生都不会问。
      谢玄度道:“有。”
      温照夜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仍旧短暂。
      却不像前几日那样一碰就碎。
      他将无字册收进暗格,重新拿起明日要读的折子。
      “那继续吧。”他说。
      谢玄度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好。”
      东宫灯火彻夜未熄。
      而那道小小的东宫令,在无人真正留意的地方,悄悄落进了宫中旧例里。
      像第一粒雪落在深井边。
      很轻。
      但到底是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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