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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宫 辰时未至, ...

  •   辰时未至,东宫便已备好了车驾。
      天还阴着,昨夜残雪覆在宫墙根下,未化尽的地方泛着冷白。宫人来往无声,侍卫列在阶下,甲叶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
      温照夜站在殿中,任福安替他整理狐裘。
      今日他要出宫。
      明面上,是太子病后为江北雪灾赴净慈寺祈福;顺路去城南义仓,看一眼户部备下的赈灾粮。
      “顺路”二字,是谢玄度教他的。
      凡事不能一开口便露出锋芒。
      刀要藏在鞘里,人才敢凑近来看。
      秦霜立在一旁,手里捧着随行名册:“慈宁宫派了孙公公随行,说殿下病后初次出宫,太后娘娘不放心。户部那边,郑尚书亲自去城南义仓候着。詹事府派了两位属官,京兆府也派了人沿途清道。”
      温照夜问:“清道?”
      秦霜道:“太子车驾出宫,百姓避道,是旧例。”
      温照夜看向窗外。
      宫墙外,他曾经也是“百姓”。
      若不是这张脸,他此生大约连太子车驾的影子都看不到。如今换了身衣裳,倒要别人避他。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玄度入殿时,正听见秦霜说到这里。
      他今日仍穿常服,只在外头披了一件玄色大氅,看起来不像赴朝,倒像只是陪太子去寺中走一趟。可他一进来,殿中所有人的动作都稳了几分。
      温照夜发现,谢玄度身上有一种很奇异的安定。
      不是暖。
      是冷。
      冷到足以让旁人的慌乱都冻住。
      “少傅。”温照夜道。
      谢玄度看他一眼:“怕吗?”
      温照夜想了想:“有一点。”
      谢玄度道:“怕什么?”
      温照夜道:“怕一出宫,就看见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谢玄度淡声道:“那你今日便是去看的。”
      温照夜微怔。
      谢玄度走到他身前,替他把腰间玉佩拨正。
      动作很快,像只是纠正礼制。
      “宫里的人要你看他们摆好的东西。”谢玄度道,“百姓不知你是谁,也不知该摆什么给你看。所以你要看路边,看人群,看仓门外,不要只看仓里。”
      温照夜记下。
      谢玄度收回手:“还有,今日无论看见什么,不要先问我。”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道:“你是太子。你若每一步都等我点头,旁人便知道东宫真正说话的人是谁。”
      温照夜轻声道:“我知道了。”
      殿外,孙良的声音已经响起。
      “殿下,时辰到了。”
      温照夜走出东宫时,风迎面而来。
      他坐上太子车驾。
      车帘垂落前,他看见谢玄度上了侧旁一辆青幰车。孙良则站在辇旁,笑容恭敬,像一只贴在车轮旁的影子。
      宫门一重重打开。
      温照夜上一次进宫,是被人蒙着头塞进青篷小车,从西华门悄悄送入。
      这一次出宫,走的是正门。
      朱门高开,禁军列道,仪仗无声。雪光映在金饰上,刺得人眼疼。车轮碾过宫门下厚重青砖时,温照夜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座宫城吐了出去。
      不是放他走。
      是让他替它去看一眼外面的天下。
      出了宫门,街上果然已清了道。
      百姓被拦在两侧,有人跪着,有人低头立着,有孩子被母亲紧紧捂住嘴,怕冲撞贵人。温照夜隔着半卷车帘看出去,只能看见一排排乌黑的头顶。
      他想起自己从前也这样跪过。
      贵人车驾经过,尘土落在发上,谁也不敢抬头。
      忽然,一阵风吹起车帘。
      路边有个小孩偷偷抬起脸。
      那孩子瘦得厉害,脸颊冻得发红,眼睛却很大。他看见太子车驾,像是吓了一跳,又很快被身旁妇人按回去。
      温照夜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想叫停车。
      可他没有。
      今日他不是出来施舍一枚银子的。
      谢玄度说过,只救一时,是把人从井里捞出来,又推到刀下。
      他若此刻随手赏钱,只会让人知道太子车驾里坐着一个会心软的新太子。然后这条街上所有眼睛都会看过来,所有饥饿都会被一枚银子惊醒。
      他救不了。
      至少现在救不了。
      温照夜放下车帘,低声道:“福安。”
      福安跪坐在车门旁:“殿下。”
      “记下这条街。”温照夜道,“回来后问京兆府,此处是哪坊,今冬施粥几次,冻毙几人。”
      福安一怔,随即低声应是。
      车外的孙良似乎听见了,笑道:“殿下仁心。只是今日出宫是为祈福,若牵扯太多杂事,只怕误了时辰。”
      温照夜隔着帘子道:“孤只是让他记下。”
      孙良笑容不变:“是,殿下。”
      车驾继续往前。
      净慈寺在城南,香火极盛。
      太子病愈后亲临祈福,寺中早已洒扫干净,山门前僧众候迎,香案齐备。温照夜下车时,四周跪了一片。
      他从前也去过寺。
      不是进殿烧香,是在庙会外唱曲讨赏。那时他站在热闹最边缘,看香客捧着长明灯进去,人人都能求平安,求姻缘,求子孙昌盛。
      他那时不求。
      因为知道求也无用。
      如今他站在山门前,身后是太子仪仗,身旁是谢玄度,面前住持口称“殿下千岁”。他忽然想问佛祖,若一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他求的东西还算不算数。
      住持引他入殿。
      大殿里檀香极浓,金身佛像高坐莲台,垂目看人间。温照夜接过香,按礼上前。
      孙良在旁低声提醒:“殿下,为江北百姓祈福。”
      温照夜将香举过额头。
      他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殿中太静,他忽然听见路边那个孩子被母亲按下头时发出的轻微呜咽。
      于是他在心里说:
      愿江北少死些人。
      愿我今日看见的,不只是他们想让我看的。
      愿我有一日,能不借别人的名字,也配站在这里。
      三炷香插入炉中。
      烟气慢慢升起。
      他转身时,看见谢玄度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拜佛。
      温照夜走过去,问:“少傅不拜吗?”
      谢玄度道:“我不求佛。”
      “为何?”
      “求而不得,容易怨。”
      温照夜想了想:“那少傅求什么?”
      谢玄度看向他。
      佛殿外晨光清冷,寺中钟声远远响了一下。
      “求人。”谢玄度道。
      温照夜怔了怔。
      谢玄度已经移开目光:“走吧,该去义仓了。”
      从净慈寺到城南义仓,路不远。
      车驾尚未到,仓门前已乌压压候了一群人。郑延年穿着官服,亲自站在最前,身后是户部郎中、仓官、京兆府差役,还有几个仓中书吏。
      一见太子车驾,众人立刻跪下。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温照夜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叫起。
      这是谢玄度教过的。
      若心里没底,先让他们跪一会儿。
      不是为了作威作福,是让他们自己先乱。
      雪后泥水未干,郑延年的官袍下摆沾了湿泥。他跪得很稳,脸上却已浮起一层细汗。
      温照夜站在仓门前,目光扫过众人。
      “免礼。”
      众人起身。
      郑延年上前,笑得恭谨:“殿下病体未愈,还亲临义仓,臣等惶恐。城南义仓近日已按殿下旨意清点完毕,八百石粮皆在仓内,只待户部调令一到,便可装车北上。”
      温照夜看着他:“辛苦郑卿。”
      郑延年忙道:“为国分忧,臣不敢言苦。”
      仓门打开。
      一股粮食气息迎面扑来。
      前头几排粮袋堆得整整齐齐,麻袋崭新,袋口扎得紧,地上铺了干草,连灰尘都少。若只站在门口看,这确是一座准备妥当的粮仓。
      温照夜走进去。
      孙良立刻道:“殿下,仓中尘重,您身子才好,不宜久留。不如让郑尚书呈上清册,殿下过目便是。”
      郑延年也道:“孙公公所言极是。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久立仓中。”
      温照夜伸手,摸了摸最近一只粮袋。
      麻袋很新。
      新得不像久存仓中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谢玄度说,不要只看仓里,也要看仓门外。
      于是他没有先看粮,而是看向地面。
      地上干草铺得很厚。
      厚到像是刚盖上去的。
      温照夜道:“开一袋。”
      仓官忙上前,抽刀割开最外头一袋。
      白米流出来。
      米色很亮。
      郑延年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殿下请看,皆是上等好粮。”
      温照夜捻起一点米,看了看。
      他并不懂粮。
      但他懂戏台。
      戏台上最好的布,总是挂在最前面。最亮的灯,也只照台前那一寸。人若只看亮处,便会以为整座台都是金碧辉煌。
      温照夜放下米:“再开后面那袋。”
      仓官动作一顿。
      郑延年道:“殿下,前头几袋皆是同批粮……”
      温照夜看向他:“孤说,后面。”
      郑延年的笑慢了半拍。
      仓官只得去开第二排的粮袋。
      仍是白米。
      温照夜没有动怒:“第三排。”
      这一次,仓官额头见了汗。
      “殿下,第三排堆得高,若贸然割袋,只怕粮袋倾倒……”
      谢玄度淡淡道:“那便搬下来。”
      仓中顿时安静。
      几个差役上前搬粮。
      第三排第一袋搬下时,底下压着的干草散开,露出一点潮黑的地面。粮袋割开,流出来的米色明显暗了许多,夹着碎壳。
      郑延年立刻道:“仓中久存,底层难免受潮。臣回头便命人重新筛选。”
      温照夜道:“第四排。”
      郑延年的脸色终于变了。
      孙良在旁笑道:“殿下,祈福已毕,时辰也不早了。太后娘娘还等着殿下回宫用药。”
      温照夜没有理他。
      他看着仓官:“开。”
      仓官跪下了。
      “殿下恕罪。”
      这一跪,仓里所有人都白了脸。
      温照夜心口沉了下去。
      他没有问“恕什么罪”。
      他怕自己一问,就显得太急。
      他只是越过跪着的仓官,往粮仓深处走去。
      越往里,粮气越淡,霉味越重。
      前头灯火明亮,越到后面越暗。两侧粮袋不再堆得整齐,有些地方甚至只用草席盖着。温照夜走到最深处,伸手掀开一角草席。
      下面不是粮袋。
      是空地。
      大片空地。
      所谓八百石粮,前面堆给人看的,不过是薄薄几排。
      温照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仓中众人跪了一地。
      郑延年也跪下了。
      “殿下,此事必有误会。城南义仓旧账由仓官掌管,户部昨夜才接清册,臣一时未能细查,是臣失察。”
      失察。
      好轻的两个字。
      温照夜忽然想起江北雪灾折子上那句“冻毙者三百七十二人”。
      如果这八百石粮只是账上的墨,那么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是不是也会被另一支笔轻轻写成“天灾所致”?
      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怒气涌上来,几乎冲到喉间。
      可他想起谢玄度昨夜说的话。
      怒气要留到能杀人的时候。
      轻怒者,怒不值钱。
      温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很平。
      “郑卿。”
      郑延年伏地:“臣在。”
      “户部递入东宫的粮册,是你亲自过目?”
      郑延年额头贴地:“是臣失察。”
      “孤问你,是不是你亲自过目。”
      郑延年僵住。
      温照夜看着他:“答。”
      郑延年咬牙:“是。”
      “那便不是失察。”温照夜道,“是欺君,欺东宫,欺江北灾民。”
      仓内死寂。
      孙良脸上的笑彻底不见了。
      谢玄度站在温照夜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
      这个人分明还很年轻,肩背也算不得宽,却在此刻第一次像真正站在了那身太子衣冠里。
      郑延年磕头:“殿下明鉴!臣昨夜接清册时,仓中已报八百石。臣一时心急赈灾,才未亲自验仓。臣有失察之罪,却绝无欺瞒之心!”
      温照夜道:“那便查。”
      郑延年一怔。
      温照夜没有看谢玄度。
      他自己继续说:“封城南义仓。仓官、书吏、守仓差役全部押入京兆府,不许私审,不许互见。户部今日申时前补足八百石粮,少一石,郑卿自己从府中拿。”
      郑延年猛地抬头:“殿下!”
      温照夜看着他:“江北等不了你慢慢失察。”
      郑延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太后母族的人。
      太子今日若当众重罚他,便是在打慈宁宫的脸。
      温照夜知道。
      所以他说完后,心里其实也在发冷。
      可这句话已经出口。
      他不想收回来。
      孙良终于开口:“殿下,郑尚书毕竟是朝廷重臣。此事是否先回禀太后娘娘,再行定夺?”
      温照夜看向他。
      孙良垂着眼,恭敬得无可挑剔。
      可这句话像一只手,把东宫重新往慈宁宫拉。
      温照夜忽然明白,今日太后派孙良随行,不是怕他看见空仓。
      而是怕他看见以后,真的把自己当成太子。
      温照夜道:“江北雪灾,是孤批的折子。”
      孙良一顿。
      “粮册,是户部递给东宫的。”
      温照夜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今日验仓,是孤亲临。若事事回禀慈宁宫再定,诸卿何必跪在孤面前?”
      仓内无人敢答。
      孙良也不敢再说。
      谢玄度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是温柔。
      更像一柄刀磨出了第一点锋。
      郑延年知道此事再不能轻轻揭过,只得伏身:“臣领命。”
      温照夜道:“京兆府。”
      京兆府少尹立刻上前:“臣在。”
      “带人封仓。”
      “臣遵旨。”
      差役们动起来,仓官与书吏被押下去。有人哭,有人喊冤,有人瘫软在地。温照夜站在粮仓深处,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他本该高兴。
      空仓找到了,户部被逼住了,江北那八百石粮至少有了着落。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世上有些恶,不是看见以后就能立刻剜掉的。
      今日这一座空仓下面,压着的不知是多少张账、多少只手、多少个装作不知的人。
      他只能先剜最浅的一层。
      从义仓出来时,外头聚了不少百姓。
      原本清道的差役拦着,不许他们靠近。可城南义仓空仓的消息像风一样漏出去,百姓们远远站着,伸长脖子望。没人敢喊冤,也没人敢喧哗,只是沉默地看着。
      这种沉默,比哭声更重。
      温照夜停下脚步。
      郑延年跟在后头,脸色惨白。
      孙良低声道:“殿下,百姓聚集,恐有冲撞,还是早些回宫吧。”
      温照夜没有动。
      他看见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脸色青白,像是病了。旁边还有几个老人,衣衫单薄,手里拄着木棍。
      这些人不是江北灾民。
      只是京城南边的穷人。
      可他们看粮仓的眼神,像看一口能救命的井。
      温照夜道:“今日开仓。”
      郑延年一惊:“殿下,这仓中余粮尚未清点……”
      “能吃的,先煮粥。”温照夜道,“不能吃的,剔出去。城南义仓从今日起设三日粥棚,京兆府记名发放。粮由郑府先垫。”
      郑延年眼前一黑。
      “殿下,臣府中……”
      温照夜看向他:“郑卿方才说,为国分忧,不敢言苦。”
      郑延年再说不出话。
      谢玄度终于开口:“殿下此令,合情合理。郑尚书若觉得府中粮不足,臣可代殿下请内阁诸公一同捐粮。”
      郑延年脸色更白。
      此事若闹到内阁诸公捐粮,便等于把户部空仓的脸面揭给满朝看。
      他只能咬牙:“臣遵旨。”
      温照夜看向京兆府少尹:“你留下办。”
      少尹应声。
      很快,仓中可用粮被抬出来,附近寺中也借了锅灶。净慈寺的僧人听闻太子设粥,主动派人来帮忙。原本跪在远处的百姓仍不敢上前,直到京兆府差役开始登记,才有人试探着排队。
      温照夜没有再留。
      他知道自己若一直站在这里,百姓只会更拘谨。
      他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后,外头人声渐远。
      粥还没熬好,可柴火点起来了。
      一点烟气从远处升起,隔着车帘,仍能闻到淡淡的柴火味。
      温照夜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涌来。
      出宫不过半日,他却像走了许多年。
      谢玄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
      温照夜掀开帘子。
      谢玄度骑马行在车旁,不知何时换了位置。他看着温照夜,问:“今日学会什么?”
      温照夜想了想:“账上的粮,有时只是墨。”
      “还有呢?”
      “太子一句话,可以让人跪,也可以让人吃上粥。”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低声道:“所以不能乱说。”
      谢玄度道:“记住这句。”
      温照夜点头。
      车驾继续前行。
      回程仍要经过方才那条街。
      这一次,道旁百姓依旧跪着,可温照夜看见,早晨那个被母亲按下头的小孩偷偷抬起眼,朝车驾看了一下。
      温照夜没有掀开帘子。
      他只是隔着帘幕问:“福安,记下了吗?”
      福安道:“记下了。此处是南柳坊,今冬京兆府设粥两次,冻毙人数还需问。”
      “回宫后问清楚。”
      “是。”
      孙良在外头听着,没有再插话。
      快到宫门时,车驾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似有一阵小小骚动。
      禁军很快压住,声音低了下去。
      福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来低声道:“殿下,是几个平康坊的人从旁边巷子经过,冲撞了仪仗,已经被禁军拦下了。”
      平康坊。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温照夜耳中。
      他下意识抬头。
      车帘外,隔着重重侍卫,他看见几个穿着伶人旧衣的人被按在路边。有人怀里抱着琵琶,有人背着装戏服的木箱,低着头,不敢挣扎。
      温照夜本该放下帘子。
      他如今是太子。
      平康坊三个字,和他不该再有半分关系。
      可就在车驾将要经过时,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少年忽然抬头。
      那少年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眼睛却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他死死盯着车帘后那张脸,嘴唇颤了一下。
      温照夜认得他。
      阿澈。
      平康坊里跟着他学过曲的小孩。
      下一刻,少年几乎脱口而出。
      “照……”
      温照夜的心骤然停住。
      就在那一个字将要完全出口时,车旁的谢玄度忽然勒马。
      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冷响。
      谢玄度垂眸,看向路边那群伶人。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眼压得伏下头去。
      阿澈也猛地闭上嘴,脸色惨白。
      谢玄度淡声道:“仪仗之前,谁许你抬头?”
      禁军立刻将人按得更低。
      温照夜坐在车中,指尖冰凉。
      车帘缓缓落下。
      宫门就在前方。
      而他很清楚,方才那个没有出口的名字,已经像一枚未燃尽的火星,落进了这场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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