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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人 温照夜睡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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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照夜睡得很浅。
他梦见自己又回了平康坊。
后院的雪水积在青石缝里,冷得发黑。班主坐在廊下剔牙,几个新来的孩子跪在泥水里学唱。他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卷曲谱,明明知道今日该唱的是《长生殿》,可一开口,唱出来的却是:
“萧怀璧。”
台下的人都在笑。
他们说,像,真像。
又说,不像,一点也不像。
温照夜想往后退,脚下却踩空,整个人跌进一池乌黑药汤里。药汤灌入口鼻,他挣扎着抬头,池边站着太后,孙良,郑延年,裴慎,萧怀瑜,还有谢玄度。
他们都垂眼看着他。
只有谢玄度说:“站起来。”
温照夜猛地睁开眼。
帐中昏暗,烛火已灭,外头天色还未亮。
他怔怔躺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如今在东宫,不在平康坊。榻边没有漏风的木窗,也没有潮湿发霉的被褥,只有层层锦帐与沉沉药香。
可他仍觉得冷。
温照夜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案上的册子。
册子还在。
昨夜他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页,也还在最后。只是墨迹已经干透了,两个小小的字伏在纸角,像一粒不敢见光的种子。
温照夜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合上。
殿外传来细微动静。
今日进来伺候的宫人,比昨日少了些。孙良不在,换了个年轻内侍,低眉顺眼地捧着热水。
温照夜认得他。
昨日在东宫见过,叫福安,话少,手也稳。
福安跪下道:“殿下,谢太傅吩咐,今日卯正授课。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温照夜问:“孙良呢?”
福安头垂得更低:“孙公公一早去了慈宁宫,说太后娘娘有事吩咐。”
温照夜没有再问。
他发现自己竟松了一口气。
宫人替他束发时,他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眼下有淡淡青影。福安拿脂粉来替他遮,他本能地想避,随即想起萧怀璧病体初愈,气色不该太好,便道:“不必遮尽。”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应是。
温照夜看着镜中人。
他开始学会自己替这个身份补全破绽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沉。
卯正未到,谢玄度已来了。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霜青常服,外罩深色大氅。进殿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像将晨雪也一并带了进来。
福安奉茶后便退下。
温照夜起身:“少傅。”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昨夜没睡好?”
温照夜道:“睡了。”
谢玄度淡声道:“我问的是好不好,不是睡没睡。”
温照夜一顿。
他如今最怕谢玄度这种问法。
不重,却避不开。
“梦魇了。”温照夜说。
谢玄度没有追问梦见什么,只将一封调令放到案上。
温照夜低头。
调令上写着,慈宁宫小内侍顺喜,调往太医院药库洒扫,今日即刻交接。
顺喜。
应当就是小顺子。
温照夜看了很久:“太后会准?”
“不是太后准的。”谢玄度道,“太医院昨日折损了一个洒扫内侍,内务府例行补缺。顺喜年纪小,手脚勤快,名字又正巧在候补册上。”
温照夜抬头看他。
他说得太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宫务小事。
可温照夜知道不是。
谢玄度要在慈宁宫眼皮子底下调走一个听见秘密的人,还不能显得是为灭口或护人。这中间要绕过多少眼睛,压下多少疑心,他想都想得到。
温照夜低声道:“多谢少傅。”
谢玄度看着他:“又谢?”
温照夜这次没有改口。
“这句是我谢。”他说,“不是太子谢。”
殿中静了一瞬。
谢玄度没有斥他僭越,也没有提醒他谨言,只道:“你若真想谢,今日便好好学。”
温照夜点头。
谢玄度将一本旧册摊开。
“今日学萧怀璧。”
这句话落下,殿里的炭火似乎都冷了些。
温照夜看向那本旧册。
册中夹着许多薄纸,有些是东宫起居注摘录,有些是宫人证词,有些则像谢玄度亲手记下的教导札记。
第一页写着:太子六岁,读《孝经》,背诵不成,怒掷书。
第二页写着:太子八岁,习射,误伤随侍小黄门,未问伤势,反责其惊马。
第三页写着:太子十一岁,始入崇文馆,畏难,厌经义,喜声色杂戏。
温照夜越看,眉头越紧。
他昨夜知道萧怀璧不好。
可纸上一桩桩列出来,仍叫人心里发冷。
这不是一个天生大恶的人。
更像一个从小被权势泡坏了的人。他每一次任性都无人纠正,每一次残忍都有人替他收拾。久而久之,他便真以为天下人都该为他的喜怒让路。
谢玄度道:“读。”
温照夜低头念。
念到“太子十三岁,因乳母劝谏,命其掌嘴三十”时,他停了一下。
谢玄度道:“继续。”
温照夜继续念。
念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不像是在认识一个人,更像是在替一具腐坏的尸身清点伤口。可奇怪的是,那些伤口多半不是尸身的,是旁人的。
一册念完,天光已亮。
谢玄度问:“记住多少?”
温照夜道:“七八成。”
“说萧怀璧。”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他怕难,怕责,怕失宠。喜欢被人奉承,却又瞧不起奉承他的人。对太后有怨,也怕太后。对少傅……”
他停住。
谢玄度道:“说。”
温照夜看向他:“对少傅又敬又惧,还有些恨。”
谢玄度神色不变:“为何恨?”
“因为少傅是唯一要他做太子的人。”温照夜说,“旁人都只要他占着太子的位置,只有少傅要他配得上。”
谢玄度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雀掠过檐角,影子在窗纸上一闪即逝。
温照夜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准了。
准得像碰到了谢玄度十年里没有愈合的一处旧伤。
他低声道:“我失言。”
“没有。”谢玄度道,“说下去。”
温照夜只好继续:“他恨少傅,是因为少傅让他知道自己不够好。人若无意改过,便会恨那个看见他错处的人。”
谢玄度看着他:“那你呢?”
温照夜一怔:“我?”
“你恨我吗?”
温照夜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想了想,道:“怕过。”
“现在呢?”
“也怕。”温照夜坦白道,“但不恨。”
谢玄度道:“为何?”
温照夜垂眼看着案上的旧册:“少傅看见我的错处,不是为了让我难堪。”
这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静了。
从前看见他错处的人太多了。
唱错一个字,班主会罚。酒洒了贵客衣角,贵客会打。哭得难看,教曲的嬷嬷会骂他没用。久而久之,温照夜便习惯了把错处藏起来,习惯了先认罚,先低头,先跪。
可谢玄度不同。
他也剥开他的错处,却不是为了踩下去。
而是为了叫他站直。
谢玄度移开目光,淡声道:“今日第二课,见旧人。”
温照夜心中微紧:“什么旧人?”
谢玄度尚未答,殿外福安便低声通传:“殿下,慈宁宫来人了。”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似乎并不意外:“传。”
殿门打开。
孙良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宫中女官服制,眉目清秀,举止极稳。她进殿后没有立刻看温照夜,而是先规规矩矩行礼。
“奴婢秦霜,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谢太傅。”
孙良笑道:“殿下,秦霜从前在东宫伺候过您多年,后来因病调去慈宁宫养了些日子。太后娘娘念殿下病后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特意让秦霜回来伺候。”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旧人。
原来如此。
太后昨夜试了兄弟情分,今日便送来一个真正熟悉萧怀璧的人。
秦霜不比萧怀瑜。
萧怀瑜是孩子,心软,会替他隐瞒。
秦霜却是太后的人。
温照夜看向她。
秦霜仍低着头,神色温顺,看不出半分锋芒。可越是这样的人,在宫中越难防。
谢玄度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这一次,他不打算替他挡。
温照夜明白。
少傅说的见旧人,便是要他自己过这一关。
孙良道:“殿下,秦霜这些年最懂您的习惯。您从前夜里读书,只肯用她磨墨;暑日嫌热,也只肯喝她煮的薄荷饮。如今她回来了,殿下身边也能安稳些。”
温照夜淡淡道:“是么?”
孙良笑意不变:“殿下病后,有些事想不起来也寻常。秦霜心细,慢慢伺候着,殿下自然就想起来了。”
这话说得体贴,却几乎明晃晃告诉他:我们知道你会忘。
温照夜看着秦霜,忽然问:“你何时离的东宫?”
秦霜低声道:“回殿下,显庆十一年,七月初三。”
温照夜并不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能露怯。
他只是道:“七月初三。”
秦霜抬起眼,似乎轻轻看了他一下。
温照夜停了片刻,缓缓道:“那日雨很大。”
这是猜的。
夏日七月,赌一场雨。
孙良眼神微动。
秦霜却低下头:“殿下好记性。那日确实下了雨。”
温照夜心里没有松气。
他知道,第一句蒙对了,只会让后面的刀来得更细。
果然,秦霜又道:“奴婢离宫前,殿下曾赏过奴婢一样东西。奴婢一直留着,不敢忘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绣着一枝海棠。
温照夜看着那个荷包。
他不知道萧怀璧赏过她什么。
金簪?玉佩?药?银票?还是旁的什么?
他说错便完了。
殿中众人都在等。
谢玄度端坐不语。
温照夜忽然想起昨夜萧怀瑜问玉镇纸时,自己的迟疑。也想起谢玄度说,萧怀璧对上谄媚,对下残忍。
赏给离宫宫女的东西,若贵重,是恩宠。
若轻贱,才更像萧怀璧。
他看向秦霜,语气淡了些:“旧物罢了,还留着做什么。”
秦霜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孙良笑道:“殿下这是忘了?当年秦霜出宫养病,殿下赏了她一枚……”
“孤说了,旧物。”温照夜打断他。
孙良一怔。
温照夜将目光转向他:“孙良,你今日话多了。”
殿中骤静。
孙良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些。
温照夜心跳很快,面上却不能露。他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借萧怀璧的骄纵压人。萧怀璧或许会忘记赏了什么,但绝不会容一个奴才当众提醒他忘了什么。
这不像温照夜。
却像太子。
孙良垂首:“奴婢多嘴,殿下恕罪。”
温照夜没有叫起。
他看向秦霜:“打开。”
秦霜慢慢打开荷包。
里面是一枚白玉棋子。
不是金银,不是簪环,而是一枚棋子。
温照夜心头微沉。
这东西太特别。
若方才他随口说错,便再也圆不回来。
秦霜捧着那枚棋子,低声道:“殿下从前说,奴婢如棋,既已离局,便不必回来。奴婢愚钝,如今仍回来了,请殿下责罚。”
原来不是赏。
是羞辱。
温照夜看着那枚棋子,忽然觉得萧怀璧这个人真是坏得细碎。
他不只会伤人,还要让人多年记着那一下疼。
孙良在旁笑道:“秦霜姑娘忠心,殿下如今病后仁厚,想必不会再计较旧事。”
温照夜没有看他。
他只是对秦霜道:“你既知道自己已离局,为什么回来?”
秦霜抬头。
这一次,她真正看了温照夜一眼。
她的眼睛很静,静得不像一个被旧主羞辱过、如今又奉命回来伺候的人。
“奴婢是宫人。”她说,“宫人身不由己。”
温照夜心中微动。
这句话太熟。
他也是身不由己的人。
殿中一时无声。
片刻后,温照夜道:“那便留下吧。”
孙良脸上重新露出笑:“殿下英明。秦霜,还不谢恩?”
秦霜跪下:“奴婢谢殿下。”
温照夜看着她:“你既回来,便按东宫规矩办事。孤病中不喜人近身,往后无召不得入内殿。”
秦霜一顿:“是。”
孙良笑容又僵了一点。
太后把秦霜送来,是要贴身盯着他。
温照夜收下了人,却不许她近身。
这不算拒绝太后。
却也没让太后的眼睛直接落到枕边。
谢玄度终于开口:“殿下今日还要读书,孙公公若无旁事,便回慈宁宫复命吧。”
孙良看了谢玄度一眼,又看温照夜。
温照夜端起茶盏,淡声道:“退下。”
孙良只能躬身:“奴婢告退。”
他走后,秦霜仍跪在地上。
温照夜道:“起来。”
秦霜起身。
她站得很稳,眉眼低垂,看起来依旧温顺。
谢玄度问:“秦霜,太后命你回来,只是伺候殿下?”
秦霜垂首:“娘娘怜惜殿下病后无人照料。”
谢玄度道:“想好了再答。”
秦霜指尖轻轻一动。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这人审问时,声音也不重,却让人觉得下一句答错,便再没有余地。
秦霜沉默片刻,终于道:“娘娘命奴婢留心殿下饮食、起居、见客、批折。”
“还有呢?”
“若殿下有异,随时报去慈宁宫。”
温照夜心中一沉。
她竟然说了实话。
谢玄度道:“为何告诉我?”
秦霜抬眼。
她先看了谢玄度,又看向温照夜。
“因为殿下方才没有让奴婢继续跪着。”她说,“也没有提那枚棋子。”
温照夜一时无言。
秦霜继续道:“奴婢伺候过殿下多年,自知殿下旧日性情。今日殿下若还如从前,奴婢奉命盯着便盯着。可殿下既不一样了,奴婢想多看几日。”
这话说得十分危险。
殿中静下来。
温照夜忽然问:“你觉得孤哪里不一样?”
秦霜低声道:“从前殿下不会问奴婢为什么回来。”
温照夜看着她。
秦霜说:“从前殿下只会说,回来便继续做棋。”
温照夜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不是疼自己。
是疼那些曾被萧怀璧轻贱过的人。
他忽然明白,自己披上的不只是一身太子衣冠,还有萧怀璧从前欠下的许多旧债。
那些债,有的会来杀他。
有的会来试他。
有的则只是站在他面前,看他究竟会不会再次把刀落下去。
谢玄度道:“你可愿为东宫办事?”
秦霜没有立刻答。
她问:“如今的东宫,是谁的东宫?”
温照夜呼吸一滞。
这句话太敏锐。
谢玄度看着她,目光微冷。
秦霜却没有退,只道:“若仍是太后娘娘的东宫,奴婢不过换个地方传话。若是殿下自己的东宫,奴婢愿意赌一次。”
温照夜听见自己的心跳。
殿内炭火安静烧着,窗外晨光更明了一些。
谢玄度没有替他答。
这是要他自己说。
温照夜慢慢放下茶盏。
他心中其实没有答案。
东宫是太后的,是谢玄度的,是群臣眼中的储位,是天下人以为的未来君主。唯独不是他的。
他只是被塞进这座宫殿里的假人。
可若他连说一句“我的”都不敢,又何谈活下去?
温照夜抬眼,看向秦霜。
“从今日起。”他说,“是孤的。”
这三个字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秦霜看了他许久,忽然跪下。
这一次,她跪得比方才郑重许多。
“奴婢秦霜,愿为殿下效力。”
温照夜没有立刻叫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霜,心里没有得一个人的喜悦,反而更清醒地感到危险。
他收下的不是一个宫女。
是一条线。
这条线连着太后,连着旧太子,连着东宫许多他尚未知晓的暗处。若用得好,能替他看路;若用不好,便会缠上脖颈。
谢玄度道:“起来。”
秦霜起身。
谢玄度吩咐:“往后东宫内殿仍由福安当值,你管外殿宫人。慈宁宫问起,照实说殿下读书、批折、养病。别的事,不必多嘴。”
秦霜应是。
温照夜看了谢玄度一眼。
谢玄度安排得极快,像早已想好秦霜若能用,该放在哪里。
宫里每救一个人,都要先想好把他放到哪里。
原来不只是救人。
用人也是。
秦霜退下后,殿内重归安静。
温照夜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掌心又出了一层汗。
谢玄度看着他:“今日做得尚可。”
温照夜苦笑:“只是尚可?”
“你险些在看见棋子时露出厌恶。”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厌恶萧怀璧,也会让人看出你不是萧怀璧。”
温照夜低声道:“我知道了。”
“但打断孙良,做得很好。”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萧怀璧不聪明,却很会迁怒。你若一味谨慎,反倒不像。”
温照夜默了默:“原来做坏人也有用处。”
谢玄度道:“学坏人的壳,不必学坏人的心。”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不该由他来说,便移开目光,翻开另一卷书。
“继续。”
这一日,温照夜学了整整六个时辰。
学萧怀璧如何对内侍发火,如何在詹事府属官面前不耐烦,如何对太后既依赖又怨怼,如何在谢玄度面前装出不服气的样子。
最难的是最后一样。
谢玄度让他演。
温照夜站在案前,迟迟开不了口。
谢玄度道:“萧怀璧若被我训斥,会说什么?”
温照夜想了想:“少傅教训得是。”
谢玄度看他一眼:“那是你。”
温照夜又道:“孤知道了。”
“还是你。”
温照夜皱眉。
谢玄度淡淡道:“萧怀璧会说,少傅不过是父皇留给孤的一条锁链。”
温照夜怔住。
这话太难听。
他几乎不敢想象有人会当着谢玄度的面说出来。
谢玄度却神色平静:“说。”
温照夜抿唇。
“说。”
温照夜抬眼,学着萧怀璧那种骄纵而虚张声势的神态,硬着声音道:“少傅不过是父皇留给孤的一条锁链。”
话落,殿中寂静。
温照夜心里忽然难受。
这明明不是他说的话。
可他看着谢玄度,仍觉得像自己亲手往对方身上划了一刀。
谢玄度道:“眼神不对。”
温照夜垂眼:“少傅。”
“抬头。”谢玄度道,“再说。”
温照夜闭了闭眼,又抬头。
“少傅不过是父皇留给孤的一条锁链。”
谢玄度道:“不够恨。”
温照夜的手指蜷紧。
他忽然有些生气。
气萧怀璧,气谢玄度,也气自己。
为什么要学这种话?
为什么谢玄度能这样平静地听一遍又一遍?
温照夜第三次抬头,眼尾微红,声音却冷下来:“少傅不过是父皇留给孤的一条锁链。孤是储君,少傅当真以为能锁孤一辈子?”
这一回,像了。
谢玄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温照夜胸口起伏很轻。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终于说对了,因为谢玄度眼底有极淡的一点怔然。
不是被冒犯。
更像是隔着温照夜,看见了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温照夜忽然后悔。
“少傅,我……”
“很好。”谢玄度打断他。
温照夜的话停住。
谢玄度垂眸,在册上添了一笔:“记住方才的感觉。”
温照夜低声道:“那不是我的感觉。”
“我知道。”
“可少傅也会难受。”
谢玄度写字的手停了一瞬。
温照夜自己也愣了。
他没有想到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殿中一时静得过分。
谢玄度抬眼看他。
温照夜想补救,却发现无从补起。说都说了,收回去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许久,谢玄度道:“温照夜。”
这是入宫以来,谢玄度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
不是萧怀璧。
是温照夜。
温照夜心口轻轻一震。
谢玄度看着他:“不要把太多心力放在我身上。”
这句话很轻。
却比方才那句锁链更锋利。
温照夜脸色微白。
谢玄度道:“你如今该看的是太后、内阁、户部、东宫、江北灾民。不是我会不会难受。”
温照夜垂下眼:“我明白。”
谢玄度没有再说。
他知道这话重了些。
可必须重。
温照夜太容易把旁人的痛放进心里。这样的人做伶人,会活得苦;做太子,会活得险。若他连谢玄度的一点旧伤都要顾惜,将来面对满朝风刀霜剑,只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可谢玄度也知道,正因为温照夜会这样问,他才值得被教。
傍晚时,户部的第一份粮册送到了东宫。
郑延年的动作比温照夜想得快。
粮册写得极详:三千石粮,从京畿常平仓拨一千五百石,城南义仓拨八百石,另向两家皇商借调七百石。押运官、路线、启程日,都列得清清楚楚。
温照夜看了两遍。
他看不出问题。
谢玄度却只扫了一眼,便道:“郑延年在糊弄你。”
温照夜一愣:“哪里?”
谢玄度指着其中一行:“城南义仓去年秋后已经空了。”
温照夜皱眉:“可粮册上写有八百石。”
“账上有。”
“账上有,不就是有?”
谢玄度看他一眼。
温照夜立刻明白自己问了傻话。
谢玄度道:“账上的粮,有时只是墨。”
温照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今日学了一整天萧怀璧,都不如这一句话叫他心冷。
账上的粮只是墨。
可江北冻死的人是真的。
“那怎么办?”温照夜问。
谢玄度道:“你批。”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这是你的折子。”
温照夜沉默下来。
他重新低头看粮册。
若直接斥责户部,郑延年大可说账册无误,只是底下人误报。若问太细,他又显得不像萧怀璧,且会暴露自己无人可用。若全然不问,这八百石空粮便会变成江北路上的死人。
他想了很久。
然后提笔。
“城南义仓八百石,孤亲自验仓后再行拨运。”
写完,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
“明日辰时,备车。”
谢玄度看着那行字,眉梢微动。
“你要出宫?”
温照夜道:“不能出?”
谢玄度道:“萧怀璧从前不爱出宫,更不会去粮仓。”
温照夜握着笔,低声道:“那便说病后想为江北祈福,去城南净慈寺上香,顺路验仓。”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抬眼:“不像吗?”
“像。”谢玄度道,“像一个开始会找借口的储君。”
温照夜不知这算夸还是不算。
他放下笔:“少傅会同去吗?”
问完这句,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谢玄度说的,不要把太多心力放在我身上。
于是又道:“若少傅不便,我可命詹事府……”
“我去。”谢玄度道。
温照夜的声音停住。
谢玄度收起粮册:“你第一次出宫,太后不会放心。她会派人,郑延年也会派人。若我不去,太后的人会扶着你看,户部的人会领着你看,你看到的只会是他们想让你看的。”
温照夜听明白了。
那不是护送。
是遮眼。
谢玄度若不在,他出宫一趟,只会看见一座提前摆好的粮仓,一群提前排好的官吏,和一本提前写好的假账。
可奇怪的是,谢玄度说要同去,他确实安心了。
夜里,秦霜送来东宫宫人名册。
她办事很快,名册上用朱笔标出了哪些是太后的人,哪些是内务府塞来的,哪些从前受过萧怀璧责罚,哪些可用,哪些不可深信。
温照夜翻到福安那一页。
上头写着:福安,十六,原御前茶房洒扫,显庆十二年调入东宫。父母俱亡,有一妹在宫外,性谨慎,可观望。
他又翻到孙良。
孙良那一页只有四个字:
太后心腹。
再往后,秦霜给自己也写了一页。
秦霜,二十八,曾掌东宫内务,显庆十一年被太子逐出,后入慈宁宫。可用,不可信尽。
温照夜看着最后五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可用,不可信尽。
她倒是诚实。
秦霜跪在下首:“殿下,奴婢还有一事回禀。”
温照夜道:“说。”
“今日慈宁宫传出话,说三殿下昨夜梦魇,醒来后发热,太后娘娘命太医看诊,不许旁人探望。”
温照夜翻册子的手一停。
萧怀瑜发热了。
他抬头:“严重吗?”
秦霜道:“说是不重,只是受了惊。”
温照夜沉默片刻:“顺喜呢?”
秦霜看他一眼:“已调去太医院了。三殿下醒来后问过,慈宁宫说顺喜犯了错,被罚去洒扫。三殿下哭了一回。”
温照夜心里闷疼。
他想去看萧怀瑜。
可他不能。
谢玄度说得对,他越亲近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越危险。
温照夜只道:“知道了。”
秦霜退下后,他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萧怀璧旧册。
一份户部粮册。
一张东宫宫人名册。
每一样都很薄,却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温照夜终于明白,做太子不是穿上衣裳,也不是坐在高处说几句漂亮话。
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命。
江北灾民的命。
小顺子的命。
秦霜的命。
萧怀瑜的命。
还有他自己的命。
他若走错一步,这些命便会一盏一盏灭下去。
夜深后,谢玄度离宫前又来了一趟。
他见案上灯还亮着,眉头微蹙:“怎么还不睡?”
温照夜道:“在看名册。”
谢玄度走近,看见他手边另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明日出宫随行人选,车驾安排,验仓时要问的几句话。字迹仍在刻意模仿萧怀璧,只是行文已不再慌乱。
谢玄度拿起来看完:“不错。”
温照夜抬头:“真的?”
谢玄度道:“嗯。”
只是一个字。
温照夜却像终于得了一点喘息,眼里露出很浅的笑意。
谢玄度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说,不要把太多心力放在我身上。
他说得没错。
可温照夜似乎不仅会把心力放在他的难受上,也会把一点很小的肯定,当作今晚可以睡稳的理由。
谢玄度垂眸,将纸放回去。
“明日出宫,不论看见什么,先不要动怒。”
温照夜道:“若真是空仓呢?”
“也不要动怒。”
“为什么?”
谢玄度道:“怒气要留到能杀人的时候。”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看着他:“你今日说萧怀璧怕难,怕责,怕失宠。你说得很准。但你还漏了一点。”
“什么?”
“他动怒太轻。”谢玄度道,“轻怒者,怒不值钱。”
温照夜慢慢点头:“我记住了。”
谢玄度转身要走。
温照夜忽然叫他:“少傅。”
谢玄度停步。
温照夜道:“今日白日那句话,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谢玄度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你也会难受。
温照夜垂眼:“我会先学会看太后、内阁、户部、东宫、江北灾民。”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但少傅若真难受,也可以不说。我不问便是。”
谢玄度静了很久。
温照夜没有抬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谢玄度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无奈。
像冰面之下,有水无声地动了一下。
“睡吧。”谢玄度说。
温照夜应了。
殿门合上后,温照夜把案上几本册子收好。
最后,他又翻到那本无字册的末页,看了一眼自己昨夜写下的名字。
温照夜。
他用指腹轻轻压住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在旁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明日,出宫。
他不知道宫外等着他的是什么。
空仓,谎账,太后的眼睛,还是户部摆好的戏台。
可这竟是他入宫后第一次,有些想走出去。
不是逃。
是去看一眼,这座宫墙外,那个需要太子活着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