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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问谁 第二日午后 ...

  •   第二日午后,含章殿外的风比前一日更大。

      温照夜从东宫出来时,天色阴着,云压得很低。福安想替他多加一件披风,被他摇头拒了。

      “进去便有地龙,穿多了反倒闷。”

      福安应是,却仍不放心地看着他。

      昨夜含章殿传来口谕,写得极简,只说太子独入,不必带少傅。这样的口谕越简,越让人不知道里头要问什么。

      何砚一早便来过,劝他若皇帝问及宗牒、旧问、家宴,便只照实答政务。秦霜没有多说,只把乌木夹层匣放到他案上,提醒他别忘了带昨夜收好的纸鸢图。

      温照夜没有带。

      他想,含章殿里若真要问他是谁,一张孩子画的纸鸢帮不了什么。

      临出门时,谢玄度站在门旁,看了他很久。

      温照夜本想问,少傅今日还要说什么。

      可谢玄度什么也没教。

      他只替温照夜理平衣袖,随后道:“进去后,先听陛下问谁。”

      温照夜抬眸。

      “若他问太子,你便答太子的事。若他问温照夜,你便答温照夜的事。”谢玄度道,“不要急着替任何一个人辩。”

      “若他问,我该不该活呢?”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温照夜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玄度的手停在他袖口。

      过了片刻,他才道:“那便问他,谁有资格替你答。”

      温照夜看着他。

      风吹过长廊,吹得两人衣角微微相触。

      谢玄度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去吧。”

      ——

      含章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内药气很重,窗却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帘角轻轻晃动。

      皇帝没有躺在榻上。

      他坐在临窗的长案后,身前没有堆着奏折,只摆着一盏未动的茶、一只空白纸鸢,还有几根昨日未用完的细竹篾。

      温照夜看见那只纸鸢,脚步微微一顿。

      皇帝抬眼。

      “站着做什么?”

      温照夜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只看着他。

      那目光很久,久到温照夜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

      “昨日家宴,怀瑜没有问。”

      “是。”

      “你教他的?”

      “儿臣只告诉他,不想问便不问。”

      “他若问了呢?”

      温照夜沉默片刻。

      “儿臣会答不知道。”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何不随口答一个地方?”

      温照夜抬头。

      “答错了,怀瑜会难过。”

      “若答对了呢?”

      “儿臣不知道答案。”

      “你不是不知道如何编。”

      “是。”

      “那为何不编?”

      窗外风声穿过殿檐。

      温照夜站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因为儿臣若为了过一时的关,把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说成真的,往后每一次有人问,便都要继续编。”

      皇帝看着他,没有出声。

      温照夜继续道:“可怀瑜记得的,是他哥哥。儿臣不能拿假的,去占他那一点真的。”

      殿中一时极静。

      皇帝忽然道:“坐。”

      温照夜一怔。

      “朕今日不想听太子回话。”皇帝道,“坐下。”

      温照夜依言在案前坐下。

      他们隔着一张不宽的长案。案上的空白纸鸢轻得像一片纸,竹篾却带着微微的青色,像是刚削开不久。

      皇帝端起茶盏,却没喝。

      “你知道朕是什么时候看出不对的么?”

      温照夜的呼吸轻轻一滞。

      “儿臣不知。”

      “你第一次进含章殿。”皇帝道,“那日江北来了折子,户部与内阁争得厉害。朕问你,折子谁看过。”

      温照夜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见皇帝。龙床、药气、厚重帷幔,还有一双病得疲惫却极清醒的眼。

      “你没有先答。”皇帝道,“怀璧若在,他会先问折子是谁写的,再问户部敢不敢越过东宫。你却先看了殿外。”

      温照夜低下头。

      “你看见廊下等着递粮牌的内侍。你怕他们等太久。”

      皇帝停了停。

      “朕那时便知道,你不是他。”

      这句话落下时,温照夜的背脊一下绷紧。

      纵然他早有预感,亲耳听见仍像有一根冰线从心口划过去。

      皇帝却没有叫人,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朕的儿子,朕认得。”

      温照夜的喉咙有些发紧。

      “父皇既知,为何不问?”

      “问什么?”皇帝反问。

      温照夜没有答。

      皇帝缓缓道:“问你是不是怀璧?怀璧已经死了。问你从何处来?太后既把你送到朕面前,便早替你准备好了来处。问了,能让他活回来么?”

      “不能。”

      “不能。”皇帝重复了一遍。

      他将茶盏放下,声音比先前更低。

      “那时朕病着,朝局也乱。太后要一个太子,群臣要一个东宫,天下要一个能盖印的人。朕若当场拆穿你,能给他们什么?”

      温照夜的手指慢慢蜷起。

      “所以父皇留下儿臣。”

      “朕留下的不是你。”皇帝道,“朕留下的是一个位置。”

      这句话很冷。

      冷得温照夜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皇帝却没有移开目光。

      “你怪朕么?”

      温照夜沉默很久,才道:“儿臣不敢。”

      “朕没问你敢不敢。”

      温照夜抬起头。

      皇帝的脸色仍然苍白,眼神却很直。

      “朕问你怪不怪。”

      殿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一点。

      温照夜望着他,心里忽然有许多话翻上来。

      他怪太后把他从平康坊带出来,怪命运让他生了一张相似的脸,怪东宫的每一扇门都比平康坊的门更高、更重。他也怪过皇帝,怪这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明明看出了不对,却仍让他披着死人的衣冠往前走。

      可他想起城外的粥棚,想起问牌下写着“我怨,也领粥”的人,想起苏绫终于能用自己的名字写下新籍。

      他不能说不怪。

      也不能只剩怪。

      “怪过。”

      温照夜道。

      皇帝没有动。

      “可儿臣后来明白,怪并不能替任何人下令。太后把儿臣放进东宫,父皇没有拆穿,都是你们的选择。儿臣一开始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可后来,儿臣也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不让问牌变成逼人的牌,选择不让领过米的人被拿去清籍,选择不让旧坊的一页簿子拖住人一辈子。”温照夜道,“这些事不是为了证明儿臣像谁。是因为儿臣坐在那里,看见了,就不想当作没看见。”

      皇帝沉默许久。

      “你倒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儿臣不是找理由。”温照夜道,“儿臣只是不能再无用。”

      这句话出口后,殿中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很久以前就该看清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问:“你叫什么?”

      温照夜的心微微一震。

      皇帝问得很平。

      不是问太子。

      不是问儿臣。

      只是问,你叫什么。

      温照夜想起谢玄度临行前的话。

      若他问温照夜,便答温照夜的事。

      于是他慢慢坐直了。

      “臣叫温照夜。”

      他说。

      “原在平康坊,是一名伶人。太后因臣容貌肖似先太子,将臣带入东宫。臣起初只想活着。”

      皇帝没有打断。

      温照夜继续道:“后来,城外有人等粥,旧人有人等账,问牌下有人等一个答。臣不能说,臣留在东宫只是为了活着。”

      “所以你留下。”

      “是。”

      “你想要太子之位?”

      温照夜沉默很久。

      “不想。”

      皇帝的眉梢动了动。

      “臣不想一辈子做别人。”温照夜道,“也不想拿怀璧殿下的名字,为自己换一条路。可臣如今手里有东宫印,有人等着印落下来。臣若只想着自己走,便会把许多事丢在半路。”

      “若朕让你走呢?”

      这一次,温照夜答得很快。

      “臣会走。”

      皇帝看着他。

      温照夜的声音却没有停。

      “但在走之前,臣会把手里未了的事一件件写清。谁的问未答,哪一棚粮未补,哪一册仍待核,东宫欠过谁什么,须由谁接手,臣都会交代明白。臣不求带走东宫印,也不求带走太子的名。”

      “你只想带走温照夜。”

      “是。”

      皇帝闭了闭眼。

      那一瞬,温照夜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很老。

      不是病后的衰弱,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坐得太高,终于发现许多该早些伸手的地方,早已错过了。

      “怀璧若还活着,听见你这番话,大约会砸东西。”皇帝道。

      温照夜没有接。

      “他从小就不喜欢旁人不顺着他。读书不顺,砸书;骑射不顺,砸弓;谁若说他不该做什么,他便觉得是在拦他的路。”皇帝说得很慢,“朕那时总觉得,他有脾气是好事。储君若无脾气,如何压得住人。”

      皇帝看向温照夜。

      “后来朕病了,才知道不够。”

      温照夜的手停在膝上。

      皇帝道:“有血脉、有胆气、有一副能让人俯首的样子,都不够。东宫不是一个人坐得高不高。是底下的人死了、饿了、冤了,有没有人肯低头看一眼。”

      “父皇……”

      “朕不是夸你。”皇帝打断他,“朕是在说,朕也错过。”

      殿内静得只剩风吹帘角。

      温照夜没有想到,皇帝会说这句话。

      他一直觉得皇帝高高在上,像一座病着却仍不可攀越的山。如今那座山忽然承认,自己也有看不见的地方。

      皇帝继续道:“你不是怀璧。”

      温照夜的心又一次绷紧。

      “但你比他更像一个该坐在东宫里的人。”

      这句话没有温柔,也没有慈爱。

      可温照夜一时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他,神情重新冷静下来。

      “别把这当作朕认了你。朕认的是你做过的事。若有一日你拿东宫印只为保自己,拿问牌只为拢人心,拿灾民、旧人、无籍之人替自己铺路,朕一样会收回印。”

      “臣明白。”

      “你若有一天不想留了,也不必等旁人把你逼到绝处。先来含章殿,说清楚。”

      温照夜抬头。

      皇帝却像嫌自己说得太多,转而将案上那只空白纸鸢推过来。

      “拿去。”

      温照夜没有动。

      “父皇?”

      “怀瑜要一盏灯,你答应了。”皇帝道,“朕不会做,你大概也不会。让谢玄度去学,别让一个纸鸢飞不起来。”

      温照夜看着那只纸鸢。

      纸很轻,竹篾还未撑开。可皇帝把它推过来时,却像递给他一件极郑重的东西。

      不是太子印。

      不是宗牒。

      只是一只要给孩子做的新纸鸢。

      温照夜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面,忽然有些发酸。

      皇帝又从案侧拿出一封未封口的诏书。

      “还有这个。”

      温照夜接过。

      诏书上写得很清楚:旧人问旧,照东宫所立界限办。凡以私忆、私物、幼时琐事验问东宫者,非御前诏令,不得入案,不得传布,不得以此废令、夺权、伤人。

      温照夜看了很久。

      “父皇这是……”

      “朕不是替你遮丑。”皇帝道,“朕是不许朝廷拿一枝花、一只鸟,去断一座东宫能不能做事。”

      他顿了顿。

      “可太后那里,你自己去应。”

      温照夜低头,郑重行礼。

      “臣谢陛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私下里,不必叫父皇。”

      温照夜一怔。

      “你不是朕的儿子。”皇帝道,“朕也没做过你的父亲。别在无人的时候,替朕演这场父子。”

      这句话很直。

      直得温照夜心里一阵发空。

      可皇帝紧接着又道:“公事上,你仍是太子。朕仍是皇帝。各尽各的责。”

      温照夜缓缓俯下身。

      “臣明白。”

      皇帝闭了闭眼。

      “出去吧。”

      “让谢玄度教你做纸鸢。朕不想明年再听怀瑜哭。”

      ——

      殿门打开时,外头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谢玄度仍在丹墀下等着。

      他站得很远,没有上前,也没有问门里的内侍。直到温照夜走出殿门,他才抬头。

      温照夜怀里抱着那只空白纸鸢,手中还攥着御前诏书。

      谢玄度先看见他的脸色,随后才看见那两样东西。

      “还好么?”

      温照夜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下来。

      他在殿里说了那么多,出来以后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少傅。”

      “嗯。”

      “我告诉陛下了。”

      谢玄度的目光微凝。

      “他说什么?”

      温照夜低头看着怀里的纸鸢。

      “他说,他早就知道。”

      风从殿前广场吹过,掀起纸鸢一角。

      谢玄度没有追问“如何知道”,也没有急着问皇帝要怎样处置。

      他只是一步步走上石阶,停在温照夜面前。

      “那他要你做什么?”

      “做完该做的事。”温照夜道,“也说,若有一日我不想留了,就去含章殿告诉他。”

      谢玄度沉默片刻。

      “很好。”

      温照夜抬起头。

      “你又只会说这两个字。”

      谢玄度看着他,眼底难得有一点极浅的松弛。

      “因为今天值得。”

      温照夜想笑,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忙低下头,像是去看纸鸢有没有被风吹坏。

      谢玄度却伸出手,替他按住翅面翘起的一角。

      两人的手隔着一层薄纸贴在一起。

      谁都没有立刻松开。

      过了一会儿,谢玄度才道:“回东宫。”

      温照夜轻轻应了一声。

      ——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温照夜抱着纸鸢走在前面,谢玄度落后半步。那只纸鸢没有画灯,也没有系线,风一吹便轻轻颤,像随时会从他手里飞走。

      进了书房,温照夜才把它放到昨夜的竹篾旁。

      福安送来热茶,又悄悄退出去。门一合上,屋里便只剩灯火、纸鸢和两个人的呼吸。

      温照夜站了很久,忽然道:“陛下说,私下里不必叫他父皇。”

      谢玄度抬眼。

      “他说,他不是我的父亲。”

      温照夜说得很平,可末尾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发涩。

      “我本该觉得轻松。”他低声道,“不用再演一场自己从未有过的父子。可他说出来时,我又觉得……好像这世上少了一件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谢玄度沉默片刻。

      “不是少了。”

      温照夜看向他。

      “是不再拿不属于你的东西压着你。”谢玄度道,“陛下能给你的,是皇帝该给的界限与权责。他给不了的,也不该让你假装已经有了。”

      温照夜垂下眼。

      “可我好像一直没有能叫的人。”

      谢玄度走到案边,取起那根昨日烘软过的竹篾。

      “名字不必一定有人替你给。”

      他顿了顿。

      “温照夜,你自己已经拿回来了。”

      屋里静了很久。

      温照夜没有再说话,只伸手去接那根竹篾。他这一次比昨日用力更轻,沿着弧度慢慢弯下去。竹篾发出极细的一声响,没有折。

      谢玄度拿过丝线,将两端固定住。

      “绷得太紧,遇风会断。”

      温照夜看着他。

      “昨日少傅说过。”

      “你记得?”

      温照夜微怔,随即笑了一下。

      “记得。”

      谢玄度的手停在丝线上,眼底像有一点很浅的暖意。

      “那便够了。”

      两人将第一根横骨绑好时,窗外的风正好掠过檐角。半成的竹架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散。

      温照夜望着它,忽然道:“等做成了,先让怀瑜自己画灯。”

      “好。”

      “若飞不起来呢?”

      “再做一只。”

      温照夜抬头看谢玄度。

      谢玄度道:“纸够,竹篾也够。做坏了,不必埋。”

      温照夜握着那段丝线,许久没有松手。

      御前诏书当晚传遍六部与詹事府。

      第二日,詹事府外那块“旧事可问,私忆不验”的木牌旁,多了一块御前黄绫告示。

      来往的人站在牌前看了很久。

      有人说,皇帝这是护着太子;也有人说,皇帝只是护着东宫新立的规矩。更多人却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问一个人幼时怕什么、纸鸢埋在哪里的细碎话,也并不是天然该问的。

      问得出口,不等于该逼人答。

      东宫的问牌仍在。

      旧人的问仍能入册,冤的、欠的、伤的、死的,照旧核、照旧答。

      只是那些专为试人的纸条,再不能光明正大地挂上去。

      温照夜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块牌并列。

      一块是他写的。

      一块是皇帝写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一直在替旁人争一条路。今日第一次,有人替他在路上放了一块石碑。

      不是说他从此安全。

      只是告诉后来的人,这里不能随意踩过去。

      谢玄度站在他身侧,问:“在想什么?”

      温照夜道:“在想,原来被人相信,是这样的。”

      谢玄度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不是被相信。”

      温照夜看他。

      “是你做过的事,让人不得不承认。”

      温照夜怔了怔。

      谢玄度又道:“这比相信更稳。”

      ——

      慈宁宫里,太后也收到了诏书副本。

      孙良站在一旁,低声念完最后一行,殿中许久无人说话。

      太后手边仍放着那只断翅的旧纸鸢。她没有看诏书,只看着纸鸢上褪色的云。

      “陛下终于替他开口了。”

      孙良不敢接话。

      太后慢慢合上诏书。

      “也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陛下已选了东宫,往后便不必再问他是不是怀璧。”

      孙良一愣。

      “那……太后要如何?”

      太后抬眼,眸色深得像窗外未散的阴云。

      “太子坐得越稳,想让他跌下来的人便越多。”

      “去请郑尚书。”

      孙良低头应是。

      太后将那只旧纸鸢收回漆匣,盖上盖子时,指腹在匣面停了一停。

      “从今日起,问的不是他像不像谁。”

      “问的是,他担不担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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