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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新鸢 春祭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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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那日,天很高。
连着数日的阴雪终于散了,宫墙外的天色被洗得极淡,像一块还未上墨的青绢。宗庙檐角垂着未化尽的冰棱,风一过,便有细小的水珠落在石阶上。
温照夜起得很早。
福安替他更衣时,手比往日更轻。祭服层层叠叠,玄衣纁裳,玉带压在腰间,冠冕也比寻常朝服更沉。最后一根簪固定好时,温照夜抬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人端正、肃静,像极了一个从小便该站在宗庙前的皇太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领下的手指冷得厉害。
福安低声道:“殿下,时候到了。”
温照夜点头。
走出寝殿时,谢玄度已经站在廊下。
他今日也穿了祭服,玄色大袖,发冠一丝不乱。晨光从廊柱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却没有半点暖意。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问:“少傅昨夜睡了么?”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
“睡了。”
“撒谎。”
“殿下今日还要管少傅睡没睡?”
温照夜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却让紧绷了一夜的心稍微松开一点。谢玄度走近,为他理正被风吹乱的一缕冠缨。
“祭礼有礼官盯着,不必自己记全。”谢玄度道,“听唱名,跟前一个人做。若有人同你说旧事,不答便是。”
温照夜抬眸。
“少傅觉得我今日会被问?”
“太后昨日既把纸鸢递到怀瑜手里,便不会只让它躺在匣中。”
温照夜沉默下来。
谢玄度的手停在他冠缨旁,随后收回。
“昨夜那张纸,你看了很多遍。”
“嗯。”
“你不必替怀瑜想好如何答。”
温照夜望着廊外将明未明的天空。
“我知道。”
“他若不想问,便让他自己说不想问。”谢玄度道,“你若先替他挡了,他往后只会以为,自己每一次害怕,都要靠别人替他说。”
温照夜想起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不想问。
一笔一画都像是小皇子偷偷攒了很久的勇气。
“可他才多大。”
“所以你在。”谢玄度道。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的目光很稳。
“不是替他答。是在他答完以后,告诉他,他没有做错。”
远处传来礼官催行的声音。
温照夜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谢玄度退后半步,向他行了一礼。
“殿下,请。”
——
宗庙前的石阶极长。
温照夜跟在皇帝仪仗之后,身侧是宗正卿与礼部官员,身后才是东宫属官。钟声响起时,他听见衣料摩擦、靴底踏石、玉佩相碰的细小声音,密密织成一张网。
他曾在平康坊登台。
那时台下坐满客人,锣鼓一响,灯火一亮,他便要在众人眼前唱一段别人写好的曲。哪一句该抬眼,哪一句该落泪,哪一句该转身,都有人教过。
今日的宗庙比那座戏台大得多,也静得多。
可他仍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段早就写好的词里。
礼官唱到“皇太子告先祖”时,温照夜走上前。
香火缭绕,牌位隐在烟中。真太子萧怀璧的名字,也在这满殿牌位和宗牒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温照夜没有看太久。
他按礼叩首,起身,随众人退出正殿。
宗正卿捧着新续的宗牒从侧门出来,神色仍有些复杂。那一页新书与旧页并存,笔迹全然不同,却不得不放在同一部册子里。
温照夜看见了,便移开目光。
他今日不必再替那一页辩解。
他只要走完今日。
——
祭礼结束时,日头已升得很高。
东宫众人本该随仪仗回去,福安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慈宁宫传话。春祭后,含章殿东暖阁设家宴,请殿下直接过去。”
温照夜脚步微顿。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福安身上。
“都有谁?”
福安道:“陛下、太后、荣安长公主、三皇子。还有……几位宗室长辈。”
这便不是一顿寻常家宴。
是太后特意摆好的一桌人。
温照夜抬手,示意福安不必再说。他回头看了谢玄度一眼。
谢玄度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我在东暖阁外。”
温照夜想说,你进不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玄度进不去,也知道有些门,他终究得自己跨。
“好。”
——
含章殿东暖阁烧得很暖。
暖得温照夜一进门,便觉得祭服下的冷汗慢慢泛上来。
皇帝坐在主位,仍是病后模样,脸色苍白,精神却比宗庙前好些。太后居其侧,荣安长公主在下首。另有两位年长宗亲,皆是先帝时便在宗室中有体面的人物。
萧怀瑜坐在太后身边。
他穿了一身浅青春衫,衬得脸色越发白。温照夜进门时,小皇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急忙垂下去。
温照夜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一点白纸边。
那张纸被他藏着。
我不想问。
温照夜心口微微一紧。
“太子来了。”太后笑道,“今日祭礼辛苦,快坐。”
温照夜行礼落座。
宫人鱼贯而入,摆上春盘、鹿脯、蒸酥、时蔬与温酒。桌上菜色极丰,人人说话却都不大声。宗亲们先问了几句祭礼是否顺利,又夸了东宫近来处置灾务有方。
温照夜一一应着。
他知道这些客套都只是铺垫。
果然,酒过半巡,太后让人捧来一只小漆匣。
那漆匣与昨日暖阁里的那只不同,颜色更深,边角也有磨损。温照夜看着宫人将它放到桌上,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
太后亲自打开。
匣中是一只旧纸鸢。
纸色已发黄,翅面画着两笔歪歪扭扭的云,尾端断了一截,断口处还留着一点褪色的红线。
萧怀瑜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
太后看向他,笑得很温和。
“怀瑜还认得么?”
萧怀瑜没有答。
“这是你皇兄小时候做的。”太后道,“那年风大,纸鸢掉进含芳园西角。他嫌丢脸,不肯叫人捡,后来还把它埋了。你哭着追他,说等明年要他做一只更大的。”
小皇子的手慢慢攥住衣角。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谢玄度的话。
不是替他答。
是在他答完以后,告诉他没有做错。
太后又道:“怀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纸鸢埋在哪里?如今皇兄就在这里,问一问。”
暖阁里静了。
皇帝端着茶,没有看任何人。荣安长公主垂眸,像在看案上的酒盏。两位宗亲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所有人都在等。
等萧怀瑜问一句小孩子本该问的话。
等温照夜答,或答不出。
萧怀瑜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水光。
他看着温照夜,嘴唇动了动。
温照夜没有摇头,也没有替他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做选择。
很久以后,萧怀瑜从座上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风吹散。
“我不想问。”
太后的笑意没有变,目光却沉了一点。
“为何不想问?”
萧怀瑜低着头,手指捏得发白。
“我……我不记得是不是埋在石榴树下。”
太后道:“你皇兄记得。”
萧怀瑜猛地摇头。
“他不记得也没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里顿时更静。
太后看着他。
萧怀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倔强地站着。
“我不想让他难过。”
温照夜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太后缓缓道:“怀瑜,你皇兄病过一场,有些事记不清。你问一问,或许他便想起来了。小孩子想念哥哥,哪里有错?”
萧怀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温照夜,眼神里全是害怕。
不是怕太后责怪。
是怕自己问了以后,眼前这个人会露出他不想看见的神情。
温照夜终于起身。
太子祭服宽重,行走时衣摆在地上拖过一片暗影。他走到萧怀瑜面前,半蹲下来,仰头看他。
“怀瑜。”
小皇子咬住嘴唇。
“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温照夜道,“你不想问,也可以不问。”
“可是皇祖母……”
“皇祖母想知道,是皇祖母的事。”温照夜道,“你心里想不想问,是你的事。”
太后的声音微微冷下来。
“太子,你这是教怀瑜不敬长辈?”
温照夜抬头。
“儿臣不敢。”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只是觉得,想念不是一件须得当场答题的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怀瑜记得从前的纸鸢,是怀瑜的记得。儿臣若不记得,也不该逼他把那段记得拿出来,一遍遍替人问。”
太后盯着他。
温照夜没有避开。
“纸鸢若埋在树下,明日也仍埋在树下。不会因为今日有人答不出,便少一片纸。可怀瑜若今日被逼着问了,往后他每想起这只纸鸢,先想起的便会是自己替旁人伤过谁。”
荣安长公主终于放下茶盏。
“母后。”她淡淡开口,“孩子不愿问,便算了吧。一只纸鸢,何必弄得像朝会问政。”
太后看了她一眼。
荣安长公主神色平静,没有再说什么。
一直沉默的皇帝这时轻轻咳了一声。
宫人忙要上前,他却摆了摆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旧纸鸢上,停了很久。
“纸鸢落了。”
皇帝缓缓道。
“明年再做一只便是。”
这句话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替谁遮掩。
却像一阵风,轻轻将暖阁里绷到极紧的弦拨开了。
太后没有再让萧怀瑜问下去,只抬手示意宫人收起漆匣。
萧怀瑜仍站着,眼泪未干。他看向温照夜,小声问:“真的能做一只新的么?”
温照夜看着他。
“真的。”
“你会做?”
“不会。”
萧怀瑜的眼神暗了一点。
温照夜却笑了笑。
“但可以学。”
“和谁学?”
温照夜想起谢玄度站在殿外的身影。
“和少傅一起学。”
萧怀瑜愣了愣,像是想象了一下谢玄度做纸鸢的模样,竟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要画灯。”
“画什么灯?”
“城外粥棚那种。”萧怀瑜道,“阿生说,夜里看见灯就不怕了。”
温照夜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萧怀瑜还记得阿生。
“好。”
他说。
“画一盏灯。”
——
家宴后来没有再提旧事。
宗亲们重新谈起春祭礼文,谈起城中米价,也谈起东宫近来立的问牌、存副。有人夸太子处事稳妥,有人笑着说病后像换了一个人。
温照夜一一听着,心里却很清楚。
今日之后,宫中会有更多人知道。
他不记得。
他也不愿装作记得。
太后没有得到一个能当众用来定罪的答案,却让每一个坐在暖阁里的人都看见了那道空白。
这或许正是她要的。
宴散时,温照夜先送萧怀瑜出门。
小皇子走得很慢,像是还在想那只纸鸢。宫人隔着几步跟着,不敢靠太近。
到了偏廊转角,萧怀瑜忽然停住。
“我昨夜给你送纸了。”
温照夜道:“我看见了。”
“你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直接跟皇祖母说不问。”萧怀瑜低头,“我先给你写了。我怕你不知道。”
温照夜沉默片刻。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
萧怀瑜抬头。
温照夜蹲下身,与他平视。
“可是怀瑜,下次若有人让你问不想问的话,你可以先告诉自己不想问。你不必先救我。”
小皇子似懂非懂。
“可你也会害怕。”
温照夜的心轻轻一震。
萧怀瑜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害怕。你每次害怕,手都会藏起来。”
温照夜一时说不出话。
萧怀瑜又道:“皇兄以前害怕时,不会藏手。他会骂人。”
风从长廊外穿过,吹动小皇子的发带。
温照夜没有问他,既然知道不同,为何还肯叫他皇兄。
他只是轻声道:“那我和从前不一样。”
萧怀瑜点点头。
“我知道。”
“你会怕么?”
萧怀瑜想了很久。
“有一点。”
“那你还愿意同我做纸鸢?”
“愿意。”小皇子答得很快,“因为你不会骗我。”
温照夜望着他。
萧怀瑜的眼睛很清,清到让他无处可躲。
“我不记得从前的纸鸢。”温照夜慢慢道,“但我会记得,你想要一只画灯的。”
“真的?”
“真的。”
萧怀瑜终于笑了。
笑得很小,却像春风里初初冒出的一点芽。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温照夜手里。
“我画好了。”
温照夜展开。
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翅面中央是一盏圆灯,灯旁还画了两道乱七八糟的风。
“不要给别人看。”萧怀瑜小声道,“画得不好。”
温照夜将纸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画得很好。”
——
温照夜走出含章殿时,谢玄度仍在丹墀外。
他没有进家宴,只能从宫人的神色与来去的脚步里猜到些许。如今见温照夜出来,先看见的是他袖口里露出的一点纸边。
“还好么?”
温照夜走下石阶。
“还好。”
谢玄度看着他,没有立刻问。
温照夜却自己道:“怀瑜没有问。”
谢玄度眼底微松。
“他自己说的?”
“嗯。”
“很好。”
还是那两个字。
温照夜听见,却觉得今日压在肩上的祭服、宗牒、旧纸鸢和满暖阁的目光,都轻了一点。
他把那张纸递给谢玄度。
“他要画一盏灯。”
谢玄度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灯歪得厉害,风也像几根乱线。他看了片刻,竟没有说什么。
温照夜问:“少傅真的不会做纸鸢?”
“不会。”
“那怎么办?”
“找会的人学。”
温照夜忍不住笑了。
“原来少傅也会学。”
“殿下教的。”
两人并肩往东宫走。暮色渐渐压下来,宫墙两侧的灯一盏盏亮起。温照夜望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萧怀瑜说得没有错。
夜里有灯,人便不那么怕了。
——
回到东宫后,温照夜本该先去换下祭服。
可他回到书房,仍把那张纸鸢图摊在案上,看了又看。
萧怀瑜画的灯并不圆,灯下两道风也歪得厉害。可温照夜看得出,小皇子画得很认真,连灯穗都用朱笔点了一点。
福安端着热茶进来,见他还穿着祭服,忙道:“殿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温照夜刚要点头,谢玄度却道:“先不用。”
福安一愣。
谢玄度转向他:“叫人去尚工局借几根细竹篾,再拿最薄的高丽纸。”
福安眨了眨眼,随即忍住笑,低头应是。
不多时,竹篾与纸都送来。东西被放在书案另一端,显得与满案的奏折、账册格格不入。温照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问:“少傅当真会?”
谢玄度抬手拿起一根竹篾。
“不会。”
“那拿这些做什么?”
“学。”
温照夜忍不住笑了。
谢玄度将竹篾递给他:“先试试。”
温照夜接过,照着谢玄度方才比过的弧度,想将竹篾弯成一张翅面。可竹子看着细,劲却极韧。他刚弯到一半,手上一滑,竹篾弹回去,在指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谢玄度立刻握住他的手。
动作快得像本能。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低头看那点伤,确认没有破皮,才松开些。他的指腹仍压在温照夜腕侧,温热而稳。
“别硬拗。”
温照夜垂眼看着两人相触的手。
“我以为做纸鸢很简单。”
“简单的东西,也有它自己的章法。”谢玄度道,“竹篾太直,纸便撑不住;绷得太紧,遇风便断。要给它留一点转圜。”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已经松开他,将那根竹篾放到灯火上方微微烘着。
“等软一些,再弯。”
书房里一时只剩炭火与纸页轻响。
温照夜看着谢玄度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在宗庙、家宴、慈宁宫里走了那样久,到这时才真正落回地上。
“少傅。”
“嗯。”
“这只纸鸢,能飞起来么?”
谢玄度看着竹篾,过了片刻才道:“若学得好,能。”
“若学不好呢?”
“便先让它停在灯下。”
温照夜低低笑了一声。
谢玄度将烘软的竹篾交回他手中。
“明日再做。”
温照夜握着那根尚有余温的竹篾,轻轻应了一声。
回到东宫不久,含章殿传来口谕。
皇帝召太子明日午后入殿议事。
口谕里另有一句。
“太子独入,不必带少傅。”
福安念完,书房里静了下来。
何砚与裴知白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温照夜站在案前,看着那张萧怀瑜画的纸鸢。
谢玄度站在不远处,许久才道:“陛下今日在家宴上看了你很久。”
“我知道。”
“怕么?”
温照夜沉默片刻。
“怕。”
谢玄度没有说不必怕。
他只是走到案边,将纸鸢图压平。
“明日若陛下问你什么,不必急着答。”
温照夜抬头。
“先想一想。”谢玄度道,“他问的是谁。”
窗外夜风掠过屋檐。
温照夜将纸鸢图收进乌木夹层匣,又把那封口谕放在案上。
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很清楚。
明日含章殿里,皇帝要问的,未必只是太子。
也未必只是温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