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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满册 慈宁宫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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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旧纸鸢被收入漆匣后的第二日,郑延年入了宫。
太后没有叫人上茶。
暖阁里安静得很,案上摊着一份东宫总摘。问牌数、怨牌数、错册数、余粮数、平粜数、暂认数,一行行列得极清楚。看起来像一座城的脉搏,也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郑延年站在案前,先行了礼,才道:“太后,东宫近半年立册太多。问牌、怨牌、错册、旧欠、生死、归籍、别名凭、存副、验簿……名目愈多,调动的人手、纸张、仓房、书吏便愈多。如今春后各部开支本就紧,东宫若再这样铺开,怕是撑不过今年。”
太后指尖停在“待答”二字上。
“郑卿是说,太子做错了?”
郑延年垂眸:“臣不敢说错。只是他把许多从前无人管的事,接到了东宫案上。接得越多,便越要答得起。若答不起,今日的民心,明日也会变成怨。”
太后笑了笑。
“这话说得好。”
郑延年没有抬头。
太后道:“哀家从前总以为,要让一个人坐不稳,便得找他的破绽。如今看来,不必。”
她将那份总摘合上。
“让他把自己答应过的事,一件件都背起来便是。”
郑延年心里微沉。
太后却已淡淡吩咐:“请内阁拟旨。东宫近半年所立各册、所发各令、所支各项,三日内送户部、京兆府、詹事府会核。不是查错,是帮太子理账。”
“另请诸司将未结事项、未发钱粮、未定去处、未改旧档,一并列明。”
她顿了顿。
“既然东宫要答天下人的问,便让天下人也看看,东宫还有多少答不出来。”
——
旨意送到东宫时,正是午后。
何砚拿着内阁文书进门,脸色难得有些发白。
“殿下,户部、京兆府、詹事府三处会核。各司须将东宫名下未结之事一并送来,三日后汇总。”
温照夜接过文书,一字一句看完。
上头写得冠冕堂皇。
会核钱粮,是为防弊;会核人手,是为省用;会核未结事项,是为不令东宫积压。甚至连“不可因会核妨碍急粥、急药、急救”都写进去了。
挑不出一处错。
可他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秦霜站在窗边,忽然道:“他们要的不是账。”
何砚抬头。
“他们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东宫做得越多,欠下的答也越多。”秦霜道,“一张问牌挂出来,百姓便知道能问。十张牌、一百张牌、上千张牌,谁都以为东宫会答。可答不是写一个字便算了。要找人、找簿、找银、找仓、找旧档。”
温照夜抬眼。
“秦霜,东宫如今有多少待答?”
秦霜沉默片刻。
“若只算问牌,二百七十三。加上旧欠、生死、归籍、暂认、验簿、平粜纠错与各处待核,约有一千八百余项。”
何砚接着道:“其中有些是一事多问,有些已在办,只是未能结项。可若会核后统一列出,旁人未必管它为何未结,只会看见东宫还有一千八百件没答。”
书房里静下来。
一千八百。
那不是一个数。
是一个个还在等的人。
温照夜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未做好的纸鸢骨架上。昨日绑好的第一根横骨还在,丝线绕得不够紧,也不够松,半成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他忽然觉得,东宫近来的每一册、每一牌,都像这只纸鸢。
一开始只是想让它飞起来。
后来不断往上添纸、添线、添灯,才发现风太大,手里却只有这么几根竹篾。
谢玄度从外头进来,正听见最后一句。
“会核是好事。”他道。
何砚急道:“少傅,这分明是——”
“是好事。”谢玄度重复了一遍,“东宫的册不能只经东宫自己的手。既然要人信,便该让人核。”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走到案前,将会核文书翻到末页。
“但会核不是把所有未答都堆出来,叫殿下一个人扛。要先分清,哪些是该由东宫答,哪些是该由别处答,哪些是现在答不了。”
温照夜的手指微微一动。
“现在答不了……”
“不能答的事,也该写出来。”谢玄度道,“不写,旁人便当你应了。”
秦霜轻声道:“可若写‘答不了’,百姓会不会觉得东宫只是拿问牌吊着他们?”
“会。”谢玄度道。
“那还要写?”
“要。”
谢玄度的声音很平。
“因为比起一句没有期限的‘快了’,一句清清楚楚的‘此事暂答不了’,至少不会再骗人等。”
温照夜沉默很久。
他想起自己初立问牌时,以为只要敢让人问,敢把错挂出来,事情便会慢慢变好。如今才明白,问得出口只是第一步。
答不答得起,何时答,谁来答,答不到时又该如何——这些才是更重的东西。
“传裴知白。”他道。
“再传卢行简、周应辰。所有册的主事都来。”
——
那一夜,东宫书房的灯一直亮着。
秦霜从总仓送来验簿,何砚抱来旧欠与生死两册,裴知白带着各处文书逐页清点,卢行简则把问牌原牌按坊、按事、按时日平码在地上。
书房渐渐放不下,连偏厅的长案也堆满了纸。
福安带人送了三次热茶,最后一次进门时,几乎找不到落脚处。
“殿下,您歇一歇吧。”
温照夜没有抬头。
他正看着一张南市送来的问牌。
牌上写着:
“我娘在冬棚领过两次药,后来病好了。春后药棚撤了,若再犯咳,该去哪里?”
后头的答牌只写了“待定”。
待定二字已经写了半个月。
温照夜看了很久,问秦霜:“药棚撤后,病者去处为何没接上?”
秦霜道:“太医署说棚药是灾时权宜,春后应归坊医。可坊医要诊资,许多人进不去;京兆府说再设药点需钱,户部说冬赈账尚未清。”
“所以就待定?”
无人答话。
温照夜将那张牌放到一旁。
又拿起一张。
“我在西桥坊暂认,房东卖屋,新主不认旧保。我带两个孩子,能否仍住?”
这一张的答牌上写着“京兆府转办”。
转办后没有下文。
再下一张,是旧欠册里一名老内侍的月钱。东宫已核清该补多少,户部却说旧档无原支,需等总账会核;总账会核又说人已离宫多年,不在本季支目里。
每一张纸都没错。
每一处也都有道理。
可它们合在一起,便是一堵厚厚的墙。
墙外的人还在等。
温照夜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放下纸,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已是深夜,东宫的灯火照着院中未化尽的春泥。远处隐约传来更声,一慢一快,像在数时间。
谢玄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累了?”
温照夜没有回头。
“少傅,我是不是做错了?”
谢玄度静了一下。
“哪一件?”
“立问牌。让他们来问。让他们以为东宫会答。”
“东宫本就该答。”
“可我答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温照夜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像只是在承认一件不愿承认的事。
“我以为只要把牌挂出来,把错写出来,事情就会往前走。可现在有人等药,有人等住处,有人等一笔十年前的月钱。我看见他们的牌,却不能让他们明日就有药、有屋、有钱。”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以为太子是什么?”
温照夜怔了怔。
“是一枚印。”谢玄度道,“能让令走得快些,能让该动的人动起来。但印不是一口井,不能凭空出水。也不是一双手,能一夜把一千八百件事全做完。”
“可他们会失望。”
“会。”
谢玄度答得没有半点回避。
“所以不能再拿一句‘会’去哄。”
温照夜转过身。
谢玄度看着他,神色比灯影更沉静。
“殿下,问牌不是许愿牌。它该让人知道自己的问到了哪里,也该让人知道,哪一处不是东宫一个人能补齐的。你若什么都接,最后册会满,人会倒,问牌也会变成一张更好看的空纸。”
温照夜垂下眼。
“那该怎么办?”
谢玄度指了指满地文书。
“分出去。”
“给谁?”
“给该答的人。”
“若他们不答?”
“便把他们的名字写上去。”
——
次日清晨,东宫的第一块“满册牌”立在詹事府外。
牌子比平日的问牌大一倍,木色很新,字却写得极直白。
东宫现有待答一千八百三十七项。
其中,三日可答者二百一十四项;十日可核者四百九十六项;需户部、京兆府、太医署等合办者七百二十项;因旧档残缺、证人亡佚、无从核实者四百零七项。
再往下,是一张“答期表”。
每一类事旁边都写着:由谁主办、何日复核、逾期如何记错、若无法办成如何说明。
牌子刚立出来,围观的人便比平日多了一倍。
有人读到“一千八百三十七”时,先是愣住,随后低低哗然。
“原来还有这么多没答?”
“那我们排到什么时候?”
“东宫不是说什么都能问么?问了又等这么久,有什么用?”
质疑很快传开。
卢行简站在牌前,额头冒汗。他从前最怕这种场面,怕人一多,怕话一杂,怕每一句都像在问他做错了什么。
可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东宫新拟的答期册,竟没有退。
“问了不是立刻就有。”他道,“这话先前东宫没写清,是东宫的错。”
人群安静了一瞬。
卢行简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日起,凡问牌入册,三日内须知去处。能答的,写答期;要别处办的,写主办衙门与经手人;暂不能答的,也写明缘由。若过期不答,挂错册。东宫先把自己的错挂出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里,忽然问:“那我娘的药呢?她不是要一张写着待定的牌,她是夜里咳得睡不着。”
温照夜从廊下走出来。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
妇人看见他,眼圈发红,却没有下跪。
“殿下,民妇不是来催您。民妇只是想知道,若明夜又咳,去哪里?”
温照夜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看向她手中那张问牌。
他昨日看过。
待定半个月。
“你住哪一坊?”
“南市柳巷。”
“今日先去南市旧药棚。”温照夜道,“药棚虽撤,东宫留了两名医女与一名药童。你报问牌号,他们先给药。三日内,东宫给你一张新答:坊医如何接,诊资如何免,谁若不接,写在何处。”
妇人怔住。
“真有药?”
“今日有。”
“那三日后呢?”
温照夜没有说“也一定有”。
他停了一下,才道:“三日后,给你明白的答。若答不成,也写明白。”
妇人望着他。
或许这不是她最想听的。
可她最终点了点头。
“民妇等。”
温照夜看着她离开,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今日给一包药。
是真正让“待定”不再只是把人晾在纸上。
——
妇人走后,围在牌前的人并没有散。
有人忽然高声问:“既然册都满了,为何不干脆停了问牌?省得我们写了,也只等一个待定。”
这句话问得并不刻薄。
甚至有不少人跟着点头。
卢行简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紧。他看了一眼温照夜,见温照夜没有替他答,便往前半步。
“不能停。”
那人皱眉:“为何不能?”
“因为册满了,是东宫的人手不够,不是你们的日子不再有急事。”卢行简道,“今日有人等药,明日或许有人被赶出住处,有人家里断粮,有人孩子忽然发热。若牌一停,他们连把急处递进来的门也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答期册。
“所以今日起,问牌分三处。急问仍收,当日判急不急;常问照期入册;同一事已有总答的,可领总答副页,不必人人再写一张。若书吏误把急问压进常册,记错。若主事借满册之名不收牌,也记错。”
一个老人问:“谁来判急?”
卢行简没有躲。
“今日先由东宫书吏、坊正、医女三人共判。明日牌上会写名字。判错了,也挂出来。”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
温照夜看着卢行简,忽然道:“再加一条。急不急,不看写得多好,不看有没有人替他说。只看命、病、食、住四项。”
卢行简立刻记下。
那位先前发问的人看了看满册牌,又看了看新添的急问牌,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里原本要收回的纸递给书吏。
纸上写着:家中三日无米。
书吏接过,先在牌角盖了一个“急”字。
当日下午,东宫召集户部、京兆府、太医署、詹事府各司会商。
郑延年到得最晚,进门时看见案上立着的满册牌副样,眉头微微一挑。
“殿下倒不怕把自己的短处挂出来。”
温照夜道:“郑卿不是要会核么?孤先列出来,郑卿省些工夫。”
郑延年坐下,翻了翻答期表。
“东宫把七百二十项合办之事都写了主办衙门。太医署、京兆府、户部,一个也没落。”
“本就不该落。”
“若诸司逾期,殿下真要全挂上错册?”
“若东宫逾期,东宫也挂。”
郑延年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太子殿下这是要把满朝都拖到牌上去。”
“不是拖。”温照夜道,“是让该答的人答。”
太医署正使先坐不住了。
“殿下,坊医接不上,不是太医署不肯。城中医女不过二十余,药材也要钱。您若要三日给答,钱从何处来?”
郑延年顺势道:“户部也正要问。东宫冬赈未清,春祭又有支出,若再开常设药棚、续平粜、补旧欠,银从哪里出?”
这一问,终于落到了实处。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案上的满册牌,忽然明白太后与郑延年这一局真正要逼他承认的是什么。
不是东宫有没有错。
是东宫没有无尽的钱,也没有无尽的人。
他若为了不让人失望,便继续什么都答应,最后所有人都会落空。
“那便不全开。”温照夜道。
屋中人都是一愣。
何砚也抬起头。
温照夜缓缓道:“药棚不再以东宫名义遍开。先留南市、西桥、北坊三处,专收旧棚病弱、无钱就诊、带幼儿者。其余坊,由太医署定坊医轮值;诊资部分,以东宫余药券补,不再单开新账。”
太医署正使皱眉:“三处怕是不够。”
“不够便写不够。”温照夜道,“写明哪一坊缺医、缺药、缺钱,由谁补。孤不再写‘全城皆可’。”
郑延年的目光微微变了。
温照夜继续道:“平粜暂认也分开。急困、病弱、携幼者优先;寻常短住者由京兆府接坊籍与住处,不再全部压在东宫保认册中。旧欠册每旬只核三类:可凭旧簿即补者、涉人命者、逾期十年以上者。其余列期,不许一句待定拖着。”
卢行简忍不住问:“殿下,若有人骂东宫不管呢?”
温照夜看向他。
“那便让他骂。”
“可……”
“人骂,是因为他等不及。”温照夜道,“我们能做的是把能给的先给,把给不了的写清。不能因为怕骂,就把所有人都推到一张永远不结的待定牌后面。”
屋中安静许久。
郑延年慢慢将答期表放下。
“殿下终于知道,账不是只要写得好看。”
温照夜看着他。
“孤一直知道。”
“是么?”
“只是今日更知道,账不能用人命来凑,也不能用一句空话来凑。”
郑延年没有再说什么。
——
会商至夜,三处药点、坊医轮值、余药券、暂认分流与旧欠核期终于定下第一版。
没人说这便够了。
也没人再说东宫能一夜答完一千八百三十七件事。
可每一件事都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去处。
夜深时,温照夜回到书房。
满地文书已被收走大半,案上只剩那只未完成的纸鸢。谢玄度坐在灯下,正替它补一根斜撑。
温照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少傅。”
“回来了。”
“今日东宫承认,自己答不起所有人。”
谢玄度抬头。
“嗯。”
“我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堪。”
“难堪么?”
温照夜想了想。
“有一点。”
谢玄度将纸鸢架递给他。
“这只纸鸢若只靠一根横骨,飞不起来。”
温照夜接过。
“可若绑上太多线,也会重得飞不起来。”
“所以要知道哪一根该留,哪一根该交给风。”谢玄度道。
温照夜望着那半成的纸鸢,忽然笑了。
“少傅近来很爱拿纸鸢讲道理。”
“殿下近来很爱问。”
“那少傅答么?”
谢玄度看着他,眸色在灯下很静。
“能答的答。”
温照夜低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鸢的竹骨。
“答不了的呢?”
“告诉你答不了。”
“然后呢?”
“再想办法。”
窗外风声渐紧。
温照夜没有再说话,只将纸鸢放到案上,在无字册里写下一行。
册会满。
人不能倒。
而慈宁宫里,郑延年将东宫新立的满册牌副样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太子没有遮数,还把各司都写进去了。”
太后看了片刻,神色不辨喜怒。
“他学得很快。”
郑延年道:“若照此行下去,东宫虽少些声势,却会更稳。”
太后抬眼。
“那便再给他一件,不能只靠稳字撑过去的事。”
她将满册牌放回案上。
“春耕将始。让河东三州的请种折,送到东宫。”
郑延年一怔。
“河东去岁受灾,种子、耕牛、租粮皆缺。此事若办不好,不是几块问牌能补的。”
太后的声音很淡。
“东宫既要担天下的问,就让他试试,担不担得住一地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