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私问 春祭前一日 ...
-
春祭前一日,詹事府的问牌忽然变了味。
前几日,牌上写的还是旧俸、旧伤、旧赏、旧辱。有人问三月被扣的月钱,有人问被调去浣衣局时留下的病,有人问死在外院的兄长究竟算病亡还是罚亡。
那些事虽沉,至少有地方可落。
账归账,伤归伤,命归命。
可这一日清晨,书吏捧进来的一匣问牌,却轻得像一匣碎纸。
最上头一张写着:“殿下六岁时最怕什么?”
第二张写着:“殿下初学骑射,第一匹马叫什么?”
第三张问得更荒唐:“含芳园西角石榴树下,是否埋过一只木鸟?”
温照夜坐在案后,一张一张翻过去。
牌纸都是东宫近来统一发下的粗白纸,边角钤着小小的问字印。字却有新有旧,有的写得端正,有的像故意把笔画压得很重,像怕他看不明白。
何砚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来问旧事的。”
“嗯。”温照夜应了一声。
“是有人借着问牌,替旁人验人。”
温照夜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问牌本是给领不到粥的人、讨不回旧俸的人、被错记被漏记的人用的。它不该成为一把钥匙,伸进一个人最私密的旧日里,去翻他六岁怕什么、十岁丢过什么、有没有在花园埋过一只木鸟。
可那些写牌的人,未必全都怀着恶意。
有些旧人跟随真太子多年,见到如今完全不同的东宫之主,心里本就有一团说不清的惶惑。他们想从一件琐事里,找回一点熟悉的东西;也有人只是被人推着来,觉得问一问无妨。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张牌。
是有人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样问是应该的。
秦霜拿起其中一张,眉头紧锁。
“这张是外院宫女送来的。她在东宫待了七年,原先做的是茶房。她问殿下可还记得她给殿下煮过的第一盏茶。”
何砚冷声道:“一盏茶也能拿来问?”
秦霜却没有立刻附和。
“她大约是真的想知道。”
何砚一顿。
秦霜看着那张牌,声音低下来:“旧东宫的人这些年活得不好。有人受过罚,有人得过赏,有人最风光的时候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东宫。后来殿下薨逝,东宫封了,他们被调的被调、散的散。如今这里又开了门,坐着的人却像换了一副魂。她们未必都是想害谁。”
“可也不能让他们这样问。”何砚道。
“当然不能。”秦霜将牌放回去,“只是殿下若一概撕了,她们又会觉得,眼前的人连一盏茶都不肯认。”
书房里静下来。
温照夜听着两人说话,指尖轻轻压住那张“最怕什么”。
他忽然想起平康坊里,有些客人也爱问伶人从前的事。
问你原籍哪里,家里还有谁,几岁被卖进来,第一次登台唱的是什么。问得温柔些,便像关心;问得轻慢些,便像逗乐。可无论问法如何,最后都只是在确认,台上的人是不是还肯把自己摊开给旁人看。
他从前总以为,进了东宫便不会再有这样的问法。
原来冠冕换了,问的人换了,纸上的字也能一样薄,一样锋利。
“先不要查是谁递的。”温照夜道。
何砚抬头:“殿下?”
“查出一个,便会有人说东宫连问都不许问。”温照夜道,“而且这些牌未必都出自同一处。有人真想知道,有人替人递,有人只是跟着写。”
他将问牌铺开。
“我们要管的不是谁写了木鸟,是问牌该不该收木鸟。”
裴知白闻声上前,笔已备好。
温照夜道:“拟《旧问界》。”
“旧人可问旧职、旧赏、旧俸、旧伤、旧辱、人命、财物;可问有无处置、何人负责、何时答复。凡私言、私物、幼时琐忆、旧日戏语,若不涉公事、不涉人命、不涉财物,不得以问牌为名迫答。”
裴知白一边记,一边迟疑道:“殿下,若有人说,这些私事恰好能证旧人之情呢?”
温照夜沉默片刻,才道:“情不是凭一张牌就能验出来的。”
他又道:“加一句。问牌所问,须有可核之事,有可答之责。若只为验人,不作受理。”
何砚心中一震。
秦霜看着温照夜,轻轻叹了口气。
“这条发出去,怕是要得罪不少旧人。”
“旧人若有真正要问的,东宫仍答。”温照夜道,“他们若只是想从我嘴里找回一个死人,我答不了。”
——
午时,詹事府外新立了一块牌。
牌面上只有八个字。
旧事可问,私忆不验。
细则写在旁边,比从前的问牌规更长。有人围着看,有人不识字,便请书吏念。念到“幼时琐忆不得迫答”时,人群里立刻有了低低的议论。
“这不是明摆着不肯认旧人么?”
“病过一场,记不得也正常。”
“正常?那我们在东宫十年,难道就只剩一张账?”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穿着半旧的青布袄,鬓边有些散乱,看得出特意收拾过,却仍显得局促。
秦霜认得她,低声道:“是茶房的许兰。”
许兰手里攥着一张问牌,没有去看温照夜,只盯着新立的木牌。
“奴婢不懂什么叫私忆。”她说,“奴婢只知道,奴婢十三岁进东宫,第一次给殿下煮茶,手抖得把茶泼在地上。那时殿下没有罚奴婢,还说茶凉了也能喝。奴婢后来在东宫熬了七年,靠的就是那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如今殿下不记得了,奴婢不敢说什么。可奴婢问一句,难道也不行么?”
秦霜望向温照夜。
温照夜从廊下走出来。
人群见他,纷纷避开。他没有坐高处,也没有让人清道,只停在许兰面前两步远。
“许兰。”
许兰愣了一下。
“孤不记得那盏茶。”温照夜道。
周围有人屏住了呼吸。
“可你若要问的是,当年那一句话是否算数,孤可以答你。”
许兰的手一紧。
温照夜看着她,声音很稳。
“算数。”
“你手抖过一次,不该因此被罚;你在东宫当了七年茶房,也不该因为旧东宫闭门,便被人随意调去做最苦的差事。你如今在尚食局,若想留下,东宫会替你把旧调令查清;若想回乡,也可入归籍册。”
许兰的眼圈一下红了。
温照夜继续道:“但若你问的是,那年孤喝的茶究竟是什么味道,孤答不出。孤不能为了让你心安,编一盏茶给你。”
许兰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她慢慢低下头。
“奴婢……明白。”
她把那张问牌攥在掌心,原本想撕,温照夜却道:“别撕。”
许兰抬头。
“背面写你想留在尚食局,还是想回乡。东宫照例替你办。”
许兰怔了很久,终于向他行了一个极浅的礼。
不是跪,也不是谢恩。
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悬了很多年的心,暂时放下了一点。
她走后,人群里的议论声变了。
仍有人不信,仍有人觉得太子病后奇怪得很。可也有人开始明白,东宫不是不许问,只是不许把一句旧事当作绳,勒在别人和自己脖子上。
——
傍晚,牌规刚送进内阁,慈宁宫便传人来请。
孙良站在门外,态度比往日更恭谨。
“太后请殿下过去,说有一件旧物,想请殿下亲看。”
温照夜看着他。
“什么旧物?”
孙良笑了笑:“奴才不知。”
这句不知,反而让人更清楚。
温照夜回身取外袍时,谢玄度从窗边走过来。
“我陪你。”
孙良忙道:“太后说,想与殿下单独说话。”
谢玄度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沉默了一下。
“我去。”
“温照夜。”谢玄度忽然叫住他。
温照夜回头。
谢玄度的神色很平静,眼里却有压不住的冷意。
“她若问旧事,你不必替任何人答。”
“我知道。”
“她若逼你说自己是谁,也不必在她面前求她。”
温照夜顿住。
谢玄度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从前为了活,已经求过太多次。今日去慈宁宫,不是去讨活路。”
温照夜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
“好。”
——
慈宁宫的暖阁里,太后没有焚香。
窗开了一扇,春风很薄,吹得案上纸页微微卷起。太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像是在看庭中最后几瓣落梅。
案上放着一只小漆匣。
温照夜一进门,便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因为他见过。
是因为这样的匣子,太后昨日已经用眼神告诉过他,它会出现。
“儿臣见过太后。”
太后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东宫今日又立了规矩。”
“是。”
“旧事可问,私忆不验。”
太后转过身,笑了笑。
“你这般护着自己,倒不嫌累。”
温照夜抬起头。
“儿臣护的是问牌。”
“问牌?”太后慢慢走到案边,手指搭在漆匣上,“哀家还以为,你护的是温照夜。”
这一次,她没有绕。
温照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暖阁里没有旁人。
孙良守在门外,离得很远。所有能听见的人,都只有他们两个。
太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叫。
“温照夜。”
这三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
平康坊的雨,楼上的灯,唱到一半断掉的曲,换上太子衣冠那一夜的冷风……那些原本被他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忽然都随着这个名字翻涌出来。
温照夜没有退。
他只是看着太后。
“太后既然一直知道,何必今日再问。”
太后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
“因为你近来,总让哀家觉得,你快忘了自己是怎么进东宫的。”
“儿臣没有忘。”
“那你说说。”
温照夜沉默片刻。
“太后从平康坊带出儿臣,要儿臣扮作先太子,稳住东宫,稳住朝局。”
“还有呢?”
“儿臣答应了。”
太后微微一笑。
“你答应的时候,只说想活。”
温照夜没有否认。
“是。”
“如今呢?”
“如今仍想活。”温照夜道,“但不只想活着。”
太后盯着他。
温照夜的声音一点点稳下来。
“儿臣想让领过粥的人不必为领过粥受罚,想让旧坊里出来的人不必再被一张旧簿拖回去,想让问牌上的人知道,写下去不是为了被人挑出来问六岁怕什么。”
“你倒替自己找了许多道理。”
“不是道理。”温照夜道,“是儿臣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见的事。”
太后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漆匣。
匣中是一只极小的木鸟。
翅膀有一道裂缝,用极细的金漆补过。木鸟的眼睛是两粒黑豆,漆已经旧了,一边浅,一边深。匣底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孩子的笔迹写了一个“璧”字。
“怀璧七岁时,自己削的。”太后道,“削坏了,又怕哀家笑他,偷偷埋在含芳园西角的石榴树下。后来怀瑜哭着要,他才挖出来,送给了哀家。”
温照夜看着那只木鸟。
它很小,小到像一个孩子一时兴起的玩意儿。
却被太后保存了这么多年。
“你不知道。”太后说。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六岁最怕什么,不知道他第一匹马叫什么,不知道他给谁写过第一封信。”
“是。”
太后抬眸。
“那你凭什么坐在东宫?”
这个问题终于没有藏在纸牌后。
它赤裸得近乎残忍。
温照夜站在原处,掌心慢慢渗出冷汗。他本可以说,凭太后之命,凭陛下之许,凭东宫印在他手里。
可那些答案都太像推脱。
他想起谢玄度临走前说,不必去慈宁宫讨活路。
于是他没有低头。
“起初,凭太后把我放在这里。”
太后眸光微动。
“如今呢?”
“如今,凭我还在担东宫的事。”
温照夜道。
“城外的棚还在开,余粮牌还在更,旧欠册、生死册、问牌、暂认、归籍,许多事都没有完。太后若要换一个人,自然可以换。可那些等答的人不能跟着我一起被换掉。”
“所以你舍不得印。”
“我舍不得的是印能做的事。”
太后笑意淡了。
“你把自己说得很有用。”
“儿臣不敢说有用。”温照夜轻声道,“只是不能再无用。”
暖阁里静得只剩窗外落梅的声音。
太后看着他,忽然道:“温照夜,你知道你最像谁么?”
温照夜没有答。
“你不像怀璧。”太后说,“怀璧不会把一张问牌看得这样重,也不会替旁人问什么叫有去处。你像你自己。”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夸赞。
可太后紧接着道:“可你越像自己,便越危险。”
温照夜的心往下一沉。
太后合上漆匣。
“陛下病着,朝中诸臣各有算盘。你如今做得越多,替你说话的人越多,想把你从东宫拉下来的人也越多。到那时,他们未必还会像哀家这样,留一间暖阁给你说话。”
“太后是在提醒儿臣,还是在威胁儿臣?”
太后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
“都有。”
温照夜没有再说话。
太后却像忽然失了耐心,摆了摆手。
“去吧。明日春祭后有家宴,怀瑜会来。”
温照夜抬眼。
“孩子念旧,你别叫他太失望。”
“太后要他问什么?”
“哀家没教他问什么。”太后道,“小孩子心里有旧事,自然会问。”
温照夜望着她。
太后神情从容,像真的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温照夜知道,她已经把那只木鸟放上案,也把萧怀瑜放上了棋盘。
“儿臣告退。”
他转身时,太后忽然在身后道:“温照夜。”
他停下。
“别把自己写得太满。”太后说,“东宫里,总要给旧人留一寸地方。”
温照夜背对着她,沉默许久,才道:“旧人该留在旧人的地方。”
“活人也该有活人的地方。”
——
出了慈宁宫,夜已经很深了。
谢玄度果然还在宫道尽头等他。
没有灯笼,只有廊下每隔数步一盏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照夜走过去时,谢玄度先看他的脸色,随后才问:“她说了什么?”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两人沿着宫道往东宫走,走出很远,温照夜才开口。
“她叫我温照夜。”
谢玄度的脚步停住。
温照夜看着前方暗下去的宫墙,声音有些发涩。
“她说我越像自己,便越危险。”
“她说得没错。”
温照夜转头看他。
谢玄度的神色沉静。
“在她眼里,温照夜越不像怀璧,她便越难掌控。你让东宫变成如今这样,往后便不只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留不留你。”
“可她仍能决定很多事。”
“是。”
“她能拿怀瑜问我。”
谢玄度的目光冷下来。
温照夜将太后那句“孩子念旧”说了。
说完后,他沉默很久,忽然道:“我不怕她拿木鸟来问我。我怕怀瑜以为,我若答不出,便是不肯要他。”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低声道:“孩子分不清这些。他只会觉得,从前的哥哥不记得他了。”
“那便让他知道,不记得不等于不要。”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你不用替他哥哥回来。你只要别让他替任何人说谎。”
风穿过长廊,吹得温照夜衣摆微动。
“可我该怎么同他说?”
“照实说。”
“说我不是他哥哥?”
谢玄度沉默片刻。
“不是。”
他望着温照夜,声音很低。
“说你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说你会做的事,就说会做。不要教他替你守秘密,也不要教他拿你的秘密去换太后的欢心。”
温照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玄度又道:“怀瑜比你以为的明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给你递过很多次纸。”
温照夜想起那个画着小碗的纸片,想起阿生退热后,小皇子悄悄送来的小木碗。
他忽然有些难过。
一个孩子早就知道,东宫里有些话不能说,却还在笨拙地想给人递一只碗、一点热气。
回到东宫后,温照夜没有立刻歇下。
他打开乌木夹层匣,将今日那张写着“最怕什么”的问牌放在无字册旁。
他提笔写了很久。
问人从前怕什么,未必是想知道答案。
有时只是想看他会不会怕。
写完,他抬头,见谢玄度仍站在窗边。
“少傅。”
“嗯。”
“你小时候怕什么?”
谢玄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微微一顿。
“怕浪费时间。”
温照夜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怕。”
“算。”
“那你会做纸鸢么?”
谢玄度沉默了一下。
“不会。”
温照夜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明日若怀瑜问我,我便说,我们一起学。”
谢玄度看着他,眸色终于缓下来。
“好。”
——
夜过三更,福安轻轻叩门。
他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神色有些为难。
“殿下,三皇子宫里送来的。送东西的小内侍说,小殿下不让问是谁送的。”
温照夜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里面只放着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
他展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写得很急。
“明日皇祖母要我问你,皇兄从前把风筝埋在哪里。”
下一行墨色更重,像写字的人停了很久才落笔。
“我不想问。”
没有署名。
可温照夜一眼便认出,那是萧怀瑜的字。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谢玄度走到他身后,没有伸手去拿,只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回?”
温照夜抬起眼。
“回什么?”
“他在问你。”
温照夜沉默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问我。”
他说。
“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想替太后问。”
窗外春风渐起,吹得案上灯焰摇晃。
温照夜将纸条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那就让他明日自己说,不想问。”
谢玄度看着他。
“他若害怕呢?”
温照夜的手指压在匣盖上,声音很轻。
“那我在。”
他说完,低头在无字册上写下一句。
不是每一句想念,都该被拿来作刀。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合册。
灯火将那行字照得很清楚。
而桌上的小木匣静静放着,像一只尚未飞起的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