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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旧问 春祭前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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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前两日,慈宁宫传下一道懿旨。
说皇太子病后重临宗庙,旧东宫诸人亦当各归其位。凡旧日曾在东宫当差者,不论内侍、宫女、书吏、侍卫,皆可于春祭前往詹事府具呈旧职、旧赏、旧冤。太子亲阅,以定去留。
旨意里还添了一句。
“旧人旧事,宜当面问明。”
福安念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温照夜坐在案后,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太后的意思。
宗牒要他写字,他以旧牒、新牒将那一页拆开了。如今太后不再要他写。
她要旧东宫的人走到他面前,一个个开口问他。
问他记不记得。
问他可曾说过。
问他从前怎样待他们。
他若答得出来,便要拿一生去背一个死人做过的事;他若答不出来,便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子病后究竟变到了什么地步。
“殿下。”何砚忍不住道,“此旨未必真要逐一问事。可若有人当众拿些只有先太子知道的旧事相试……”
“那就不答。”
温照夜说。
何砚一怔。
“若不答,只怕外头更要传……”
“传孤忘了旧事?”温照夜抬眼,“他们不是早就在传了么。”
屋里静下来。
谢玄度看着他,忽然道:“你可以不见。”
温照夜摇头。
“我若不见,旧人便还是旧人。”
他望向窗外。院中残雪未消,宫人来去无声。
“太后要他们问的,不只是我记不记得。她要他们知道,若我不肯做从前那个人,他们还能不能从东宫得到一个答。”
谢玄度沉默片刻。
“你准备如何答?”
温照夜垂下眼。
“照我立过的规矩答。”
——
当日,詹事府外立起了一块新牌。
牌上没有写“旧人问旧”,只写了八个字。
旧事可问,旧怨可记。
牌下另有细则:凡问旧职、旧俸、旧伤、旧辱、旧赏者,可具呈;问者可自述,可由书吏代写;不得以太子是否记得为受理之限;涉钱粮、伤病、人命者,分别入旧欠册、生死册、旧辱册核验;问毕皆有回凭。
秦霜站在牌前,念完最后一句时,围着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有人小声问:“若殿下不记得呢?”
秦霜抬眸。
“那也记在册上。”
“记在册上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不由殿下记不记得定。”秦霜道,“该核的核,该补的补,该改的改。东宫今日受的是你们的问,不是叫你们来替谁背旧事。”
人群里有了些极轻的骚动。
有人不信,有人冷笑,也有人站了很久,终于走到牌前,将一张折得发旧的纸递给书吏。
第一日,收了十七条。
第二日清晨,收了四十二条。
到午后,慈宁宫派来的内侍也到了。他们不催不问,只在廊下摆了几张长凳,说是奉太后之命,今日太子亲见旧人。
要问的,便当面问。
温照夜换了常服,坐在詹事府正厅。
谢玄度坐在他左后方,案上摊着三本空册。
旧欠。
旧辱。
生死。
厅门打开时,最先进来的是梁顺。
他从前在东宫外院当差,因炭簿少了三斤,被罚扣了三月月钱。温照夜已在旧欠册中为他补回月钱,只是梁顺仍递了一张新问牌。
他进门后没有跪得很快,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忍住了。
温照夜道:“坐。”
梁顺愣住。
“我不跪,殿下也让我坐?”
“今日是你来问。”温照夜道,“坐着问。”
梁顺沉默片刻,终于坐下。他的手一直放在膝上,攥得发白。
“奴才想问,殿下还记不记得,景和九年冬,外院炭簿少了三斤,是谁先说我偷的?”
厅中一静。
这是个很容易答错的问题。
若说记得,便要接住后头所有细节;若说不记得,便等于亲口承认病后忘得太多。
温照夜没有立刻开口。
梁顺看着他,眼底有一点近乎固执的亮。
他大概不是来要一句“记得”。
可他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用一句轻飘飘的“忘了”把他又打回去。
温照夜终于道:“孤不记得。”
厅外有人吸了一口气。
梁顺的手指猛地一紧。
温照夜继续道:“所以,不能凭孤一句记得或不记得,定你当年是不是受了冤。炭簿、外院值册、当时同差的供述,东宫已核过。月钱已经补回,罚簿也改正。至于是谁先指你偷——”
他看向何砚。
何砚翻开旧册,道:“已查得,是库吏赵庆先报,管事未验即罚。赵庆已亡,管事尚在内务府,东宫已发文调阅。”
温照夜看着梁顺。
“这件事还未完。你若愿意,后续核验你可来看;若不愿再来,东宫每有结果,送回凭到你住处。”
梁顺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低声道:“奴才……明白了。”
他起身时,脚步很慢。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殿下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厅内又静了。
温照夜的指尖在袖中收紧。
梁顺却没有再等他的答复,只向外走去。
——
第二个进来的,是沈女官。
她曾在旧东宫被当众斥为蠢物,温照夜已命人给她正名文。今日她不问旧辱,只问一句。
“殿下还记得奴婢吗?”
这句话比炭簿更难答。
沈女官站在厅中,鬓角已有白发。她没有哭,也没有逼近,只安静地看着他。
温照夜想起秦霜曾说,沈女官从前最擅抄录经义,写得一手极端正的小楷。她在旧东宫待了八年,后来被一句“蠢物”赶去浣衣局,连原本的名字都险些没人再叫。
他本可以说记得。
那样会让她好受些,也会让这满厅的人少一些疑心。
可温照夜看着她,最终还是道:“不记得。”
沈女官的眼睫颤了颤。
厅外隐约有低语声。
温照夜却接着道:“可孤记得你如今在司经局抄录经义,记得你写过正名文,不愿再回东宫,也记得你问过,若东宫再要人,可否不去。”
沈女官抬起头。
“孤今日仍答你,不必回。”
“你不是旧东宫的一页簿子。你想留在司经局,便留在司经局。”
沈女官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低下头,许久才道:“奴婢明白。”
她没有再问。
可她出去时,厅外那些原本压低的声音,也渐渐没了。
——
问到申时,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旧俸,有人问旧伤,有人问被调去冷宫的兄长,有人问旧主曾允诺却未发的赏银。温照夜并不都能答。
更多时候,他只能说一句“孤不记得”。
可每说完一句,便接着问:册子在哪里?谁能作证?该入哪一册?几日给答?
他不替死人辩解。
也不替自己承下不知真假的旧罪。
他只是让每一件被人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有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
直到暮色将近,最后一人被引进正厅。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姓顾,原在东宫近侍房当差。福安见到他时脸色微变,低声道:“殿下,顾全从前最得……最得旧主信任。”
温照夜点头。
顾全进门,没有先问旧俸旧赏。他站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直直看着温照夜。
“奴才想问殿下一句。”
“问。”
“殿下当真一点也不记得奴才?”
厅外风声穿过廊下。
这不是问旧事。
这是把所有人心里那句不敢说的话,换了一个说法,送到温照夜面前。
温照夜没有躲。
“孤不记得。”
顾全的脸色慢慢白了。
“那奴才再问。景和十年春,殿下在含芳园折了一枝白海棠,叫奴才送到哪里去?”
谢玄度的目光微沉。
何砚握笔的手也停住。
这个问题不涉旧俸、不涉旧伤,更不涉公事。它只是一个极私密的旧日细节,答得出,是旧人;答不出,便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温照夜安静了很久。
他甚至能看见顾全眼底的惶惑。
顾全或许并非想害他。
一个陪伴旧主多年的人,见到眼前这个完全不同的人,想要找回一点熟悉的东西,也未必是错。
可温照夜不能给他一段假的记忆。
“顾全。”
他第一次叫了对方的名字。
顾全一怔。
温照夜道:“你若要问的是白海棠送往何处,孤答不出。你若要问的是,你从前在东宫做了什么、如今愿不愿留在何处、东宫欠不欠你什么,你可以问。孤会让人查,也会给你答。”
顾全的嘴唇动了动。
“可奴才问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
这一回,温照夜没有再说“孤”。
厅中骤然静得可怕。
他望着顾全,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可我不能拿一句假的记得,换你今日片刻安心。”
顾全僵在原地。
谢玄度抬眸,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继续道:“你若因此觉得我不像从前,那便不像。从前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可你今日站在这里,不该只为等一句旧话。你若有冤、有欠、有去处要问,东宫会答。若你只是想知道那个折海棠的人还在不在……”
他停了一停。
“我不能骗你。”
顾全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慢慢跪下。
温照夜立刻道:“不必跪。”
顾全却磕了一个头。
“奴才明白了。”
他说。
“奴才……原来早就明白。”
他起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慢。
厅外无人再敢议论。
——
夜色落下来,问牌暂歇。
温照夜坐在案后,肩背仍直着,脸色却有些发白。谢玄度命人撤了冷茶,换上一盏热的。
温照夜没有碰。
“我今日是不是说得太明白了?”
谢玄度在他身侧坐下。
“是。”
温照夜苦笑了一下。
“少傅也不劝我。”
“你问我该不该撒谎?”
温照夜没答。
谢玄度道:“我不会劝你替死人记一枝海棠。”
灯火映在他眉眼间,安静得很。
“但你也不是在替死人受审。”
温照夜抬头。
“梁顺问的是炭簿,沈女官问的是名字,顾全问的是旧人。他们各有各的问。你今日所做的,不是承认自己是谁,也不是否认谁。你只是没有让他们的问,落回一句无人负责的‘忘了’。”
温照夜望着他。
谢玄度将那盏热茶推近一些。
“这已经很难。”
“可太后要的,就是我今日说出口。”
“她要你说,你便说了。”谢玄度道,“可你说的不是她想听的。”
温照夜怔了怔。
谢玄度声音很轻。
“你说的是:你不记得,但你会答。”
——
慈宁宫里,孙良将詹事府今日的问册总摘呈上。
太后翻到末页,看见顾全那一问,以及温照夜的答。
“从前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将这句话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他终于自己说出来了。”
孙良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太后合上册子,指腹轻轻压住封皮。
“不过他说得也聪明。”
她缓缓道。
“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从前的人不在。”
窗外夜色沉沉。
太后沉默良久,才吩咐道:“把今日问册送一份到含章殿。”
“再传顾全。”
孙良心里一紧。
“太后要问什么?”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问他,旧东宫里除了海棠,还有什么,是只有怀璧自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