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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殿下 萧怀瑜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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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瑜那句话出口后,宫道上像忽然结了一层冰。
小太监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青砖,抖得连肩膀都在颤。他年纪也不大,至多十四五岁,方才一路追着三皇子跑来,脸上还带着急汗,此刻却白得像纸。
温照夜蹲在萧怀瑜面前,半晌没有动。
你不是皇兄。
可是你不要走。
你比皇兄好。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重。第一句能要他的命,第二句能乱他的心,第三句则像一把小刀,毫无章法地扎进他胸口。
他不是萧怀璧。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不能说破的假话。
可第一个说破它的人,竟是这个孩子。
萧怀瑜还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红红的,像怕他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似的。他明明也害怕,却不肯松手。
温照夜慢慢抬头,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站在几步外,半张脸隐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夜风吹动他玄色大氅,他神色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温照夜心里忽然一沉。
他知道谢玄度在想什么。
这个宫道上,听见萧怀瑜那句话的,除了他们三人,还有那个小太监。
宫里最藏不住的,便是活人的嘴。
温照夜张了张口,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谢玄度已经走近。
他没有先问萧怀瑜,也没有问温照夜,只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叫什么?”
小太监声音抖得破碎:“奴、奴婢小顺子。”
“伺候三殿下多久了?”
“两年……两年零三个月。”
“方才听见了什么?”
小顺子伏得更低,几乎要把自己埋进雪里:“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奴婢只知三殿下夜里惊梦,想念太子殿下,跑出来说胡话。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他倒是聪明。
聪明得令人心酸。
谢玄度看着他,语气平静:“抬头。”
小顺子不敢不抬。
他抬起脸,眼泪已经滚了满面,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谢玄度问:“想活吗?”
小顺子连连点头。
“想让三殿下活吗?”
小顺子怔了一下,随即点得更急:“想,奴婢想!奴婢绝不敢害三殿下!”
谢玄度道:“记住,今晚三殿下没有来过东宫外的宫道。殿下在慈宁宫睡下了,只是夜里梦魇,哭着喊了几声皇兄。你一直守在殿外,寸步未离。”
小顺子白着脸:“是,是。”
谢玄度又道:“若有人问起。”
“奴婢便说,三殿下梦魇,太后娘娘已命太医看过,旁的再没有了。”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带三殿下回去。”
小顺子像是得了赦令,忙爬起来,却因跪久了腿软,险些又摔回去。
萧怀瑜却不肯走。
他仍抓着温照夜的袖子,仰头看他,声音很小:“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温照夜喉间发紧。
他想说没有。
可这话太假。
他也想说是。
可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又太残忍。
最后,他只是伸手,将萧怀瑜被风吹歪的斗篷帽子理好。
“阿瑜。”温照夜低声道,“往后这句话,不可以再对别人说。”
萧怀瑜眼睛更红:“为什么?”
温照夜看着他:“因为这句话若传出去,死的不会只有一个人。”
萧怀瑜一下子僵住。
孩子的世界原本不该这样重。可他生在宫里,迟早要知道,一句话有时候比刀更快。
温照夜不愿骗他。
他已经顶着别人的脸,活在一个弥天大谎里了,至少此刻,他不想再拿软话哄这个孩子。
萧怀瑜眼泪掉下来:“会死谁?”
温照夜没有答。
会死小顺子。
会死平康坊的人。
会死他。
也许还会死萧怀瑜自己。
谢玄度忽然开口:“你想护谁,就不要把他的名字放在刀口上。”
萧怀瑜吓得看向他。
谢玄度神色淡淡,声音却并不严厉:“三殿下若想让今夜站在这里的人都平安,便记住,太子殿下就是太子殿下。”
萧怀瑜怔怔看着他。
他似懂非懂,却听明白了最要紧的。
不能说。
不能让别人知道。
小孩的手慢慢松开温照夜的袖子,却又很快重新攥了一下,像告别似的。
“那你明日还在吗?”他问。
这一次,他没有叫皇兄。
温照夜心里轻轻一疼。
他道:“在。”
萧怀瑜小声道:“那我能去东宫找你吗?”
温照夜还未答,谢玄度已道:“暂时不能。”
萧怀瑜脸色一白。
温照夜抬眼看谢玄度。
谢玄度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道:“慈宁宫会盯着三殿下。你越亲近他,他越危险。”
萧怀瑜听不太懂,却听懂了“危险”二字。
他低下头,半晌才很轻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温照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那只小木鸟,放回萧怀瑜手里。
萧怀瑜愣住:“这是给你的。”
“我知道。”温照夜道,“先替我收着。”
萧怀瑜抬头。
温照夜轻声说:“等能来东宫时,再亲手给我。”
萧怀瑜眼睛里终于又亮了一点。
他用力点头,把木鸟紧紧抱在怀里:“我会藏好的。”
温照夜笑了笑。
那笑很浅,浅得几乎一转眼就散了。
小顺子扶着萧怀瑜往慈宁宫方向走。走出几步,萧怀瑜又回头看他。
宫灯下,小孩的脸白白小小,怀里抱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鸟,像抱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温照夜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凉透。
谢玄度道:“后悔了?”
温照夜回过头:“后悔什么?”
“后悔在慈宁宫心软。”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若我方才装得像萧怀璧,他是不是就不会追出来?”
“也许。”
“那就不会有这一出。”
“也许。”
温照夜看着谢玄度,忽然问:“所以太傅觉得我错了?”
谢玄度没有立刻回答。
宫道很长,灯影落在积雪上,像一条被切碎的金线。两人站在线的两端,一个是冒名顶替的太子,一个是亲手将他推进棋局的少傅。
许久后,谢玄度道:“你错在还不够谨慎。”
温照夜垂下眼。
谢玄度又道:“但没有错在对他好。”
温照夜心口轻轻一动。
他抬头看他。
谢玄度已经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回去。”
温照夜跟上去。
这一段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东宫宫门近在眼前,温照夜才低声问:“太傅会杀小顺子吗?”
谢玄度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温照夜,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我会?”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谢玄度这样的人,像是会的。
他冷静,果决,知道怎样用最少的代价压下最大的风险。一个小太监的命,在这盘棋里实在太轻。轻到只要消失得无声无息,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可温照夜又想起早晨那句。
冻毙者,官府出钱收殓,不许弃尸荒野。
这样的人,好像又不该轻易毁掉一个孩子的活路。
温照夜说:“我不知道。”
谢玄度看了他许久,忽然道:“不知道,便问。不要在心里先替我定罪。”
温照夜怔住。
这话说得很淡,却像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悦。
谢玄度道:“我不会杀他。”
温照夜松了一口气。
谢玄度却继续道:“但我会把他调离三皇子身边。”
温照夜心口又提起:“为什么?”
“他太忠心。”谢玄度道,“忠心的人若没有自保之力,留在三皇子身边,只会一起死。”
温照夜一时无言。
谢玄度道:“我会让他去太医院做洒扫。那里人杂,命贱,但离慈宁宫远。只要他自己不蠢,能活。”
温照夜低声道:“多谢太傅。”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忽然想起,太子是不必谢人的。
可这一次,谢玄度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道:“你谢我,不如记住。宫里每救一个人,都要先想好把他放到哪里。只救一时,是把人从井里捞出来,又推到刀下。”
温照夜点头:“我记住了。”
谢玄度转身入东宫。
温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更难懂。
他不是善人。
可也不是纯粹冷心。
他像一座结了冰的深井,井底也许有水,只是没人能看见。
回到东宫后,孙良已在殿中等着。
他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笑着迎上前:“殿下可回来了,夜深风冷,奴婢让人备了热汤。”
温照夜看了他一眼。
今夜萧怀瑜追出来的事,孙良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宫里每个人都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谢玄度道:“殿下今夜劳累,不必伺候了,都退下。”
孙良笑道:“太傅,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照看殿下,若殿下身边无人……”
“我在。”
只两个字。
孙良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本该说一句“无妨”,或顺势让孙良留下,以免显得太受谢玄度摆布。可他今日实在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看孙良那张笑脸。
于是他淡声道:“退下吧。”
孙良目光一闪,随即躬身:“是。”
宫人们退得干干净净。
殿中只剩温照夜与谢玄度。
烛火烧到半截,案上还堆着早晨临摹的字帖。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被反复写了许多遍,越往后越像萧怀璧的笔迹。
温照夜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连一个孩子的眼睛都骗不过,却要骗满朝文武,骗天下人。
谢玄度走到案前,翻了翻字帖。
“明日开始,添一门课。”
温照夜抬头:“什么?”
“萧怀璧。”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你要知道他见过谁,厌恶谁,宠信谁。知道他爱吃什么,不吃什么,何时生过病,何时发过怒。他对三皇子做过什么,对太后说过什么,对我又是什么态度。”
温照夜心里慢慢沉下去。
这正是他最怕的。
学礼仪、学政务、学笔迹,都还像学一件外衣。可学萧怀璧这个人,就像要一点一点披上死人的皮。
谢玄度看出他的抗拒:“怕?”
温照夜低声道:“有些。”
“怕也要学。”
温照夜点头:“我知道。”
谢玄度看他一眼,忽然问:“你怕什么?”
温照夜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许久,才道:“怕学得太像。”
谢玄度没有说话。
温照夜看着案上那些字:“我这两日一直在学他。学他的笔迹,学他说话,学他坐,学他看人。我怕有一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谁。”
这话在殿中落下,轻得像一片灰。
谢玄度静了很久。
久到温照夜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谢玄度道:“不会。”
温照夜抬眼。
谢玄度道:“萧怀璧不曾怕过这个。”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将字帖合上:“你会怕,就说明你还不是他。”
温照夜看着他,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不暖,却稳。
他低声问:“那若以后不怕了呢?”
谢玄度看向他:“那我提醒你。”
温照夜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谢玄度说这话时仍旧很冷淡,像只是在许诺一件寻常差事。可温照夜却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满是刀光的宫城里,竟被人用一句话很轻地系住了。
不是情,不是恩。
更像一根线。
细得随时会断,却真实存在。
谢玄度取来一卷新的册子,放到他面前。
册子封面没有字。
温照夜翻开,第一页写着萧怀璧的生辰、乳名、幼时随侍宫人。第二页写着饮食喜恶。第三页写着近臣与内侍。再往后,是与几位皇子、公主、宗室的往来。
字迹清瘦,是谢玄度亲笔。
温照夜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三皇子萧怀瑜,体弱,右耳不聪。太子素厌之,曾因玉镇纸碎,罚其雪中立半个时辰。
温照夜盯着那行字。
原来是这样。
难怪萧怀瑜方才问“你还生我的气吗”时,会那么害怕。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罚。
温照夜胸口发闷:“他那时多大?”
谢玄度道:“七岁。”
温照夜闭了闭眼。
七岁。
雪中半个时辰。
难怪那个孩子只是被好好说一句话,便红了眼眶。
温照夜低声道:“萧怀璧很坏。”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大梁太子,是他如今必须扮演的人。
谢玄度却没有斥责。
他只道:“是。”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他懦弱,骄纵,喜怒无常。对上谄媚,对下残忍。若不是嫡长,东宫之位轮不到他。”
温照夜怔怔听着。
这是谢玄度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评价真正的太子。
“那太傅教了他十年。”
“嗯。”
“难过吗?”
谢玄度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殿中烛火晃动。
温照夜问完便有些后悔。他似乎总在问不该问的话。谢玄度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把难过二字拿出来给旁人看。
可谢玄度竟答了。
“难过过。”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垂眸看着册页:“后来便不难过了。”
“为什么?”
“人不能在无望之事上耗尽一生。”
温照夜心里莫名一酸。
他忽然明白,谢玄度为什么一眼看穿他,却没有揭穿。
不是因为温照夜像萧怀璧。
而是因为他不像。
谢玄度在一个无望的人身上耗了十年,终于等到那个人死了。然后命运把另一个满身泥水、战战兢兢的人推到他面前。
谢玄度看见的不是替身。
是最后一次机会。
温照夜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
对大梁或许是。
对他却未必。
夜渐深,谢玄度仍未离开。
他坐在案前,逐条给温照夜讲册中人事。讲到太后母族郑氏,讲到三位藩王,讲到东宫旧臣,讲到萧怀璧几个极隐秘的小习惯。
温照夜听得很认真。
他记性本就好,唱曲时长篇唱词听几遍便能背。只是这些人名和关系比曲词冷多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像藏着一条能勒死人的绳索。
讲到子时,温照夜终于撑不住,指尖一松,笔从手中滚落。
谢玄度停下来。
温照夜猛地清醒:“太傅继续,我听着。”
谢玄度看着他眼下淡淡青影:“睡吧。”
温照夜摇头:“我还没记完。”
“记不完。”
谢玄度合上册子:“储君不是一夜学成的。”
温照夜苦笑:“可假太子若一夜学不成,明日就可能不是太子。”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说这话时没有怨怼,也没有撒娇,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好像已经很习惯把自己的退路放在嘴边。
谢玄度道:“明日还是。”
温照夜抬头。
“后日也是。”谢玄度道,“至少在我教完以前,你不会从这个位置上掉下去。”
温照夜愣了很久。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像安慰。
从谢玄度口中说出来,却像一道判令。
冷冷落地,反而可信。
温照夜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是入宫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太傅教人,都这样吗?”
谢玄度道:“怎样?”
“像判人生死。”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学的,本就是生死。”
温照夜收了笑。
是啊。
他学的每一笔、每一句、每一次抬眼,都是生死。
谢玄度起身要走。
温照夜忽然叫住他:“太傅。”
谢玄度回身。
温照夜坐在烛光里,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睛却比昨夜初见时亮了些。不是锋芒,是一点尚未熄灭的活气。
他问:“萧怀璧从前,唤你什么?”
谢玄度道:“少傅。”
“只唤少傅?”
“嗯。”
温照夜点点头:“那我也唤少傅。”
谢玄度看着他:“你本就该这样唤。”
温照夜却轻声道:“不一样。”
谢玄度没有问哪里不一样。
温照夜也没有解释。
萧怀璧唤他少傅,是因为他是太子少傅。
温照夜唤他少傅,是因为从昨夜到今夜,只有这个人教他站直,教他别跪,教他如何救人,如何藏住自己,又如何不要丢了自己。
这两个字落在舌尖,忽然有了别的重量。
谢玄度静了一瞬,道:“早些睡。”
他说完便走了。
殿门开合,冷风一瞬即逝。
温照夜独自坐在案前,伸手翻开那本册子。
他没有继续背。
只是取过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很小很小地写下两个字。
温照夜。
写完,他看了片刻,又将那页合上。
这个名字不能让人听见。
也不能让人看见。
可它得有个地方活着。
哪怕只是在一本无人翻到最后的册子里。